《猎手 [刑侦]》凉侩戚

74、尤加利（74） 将死

　　“行啊，那既然你甘愿俯首称臣，我就大发慈悲地帮你咯。”李老三继续笑道。

　　下一秒，易涟在他那响铃般的笑声中，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

　　他给自己信任的手下们也发去了信息，很快就一呼百应。

　　易涟继续驾驶着保时捷，穿过徐徐海风，循着导航光标，朝刑事部疾驰而去。

　　警署十楼，刑事部弥漫着午后的沉闷。突然，一阵密集的足音从走廊那头席卷而来，步步紧逼，像鼓点敲打着寂静。公共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人影未至声先到。

　　此时的赵雾正靠在江铎的工位旁边，两人正聊得投入。

　　“赵sir！”声音由远及近。

　　赵雾和江铎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转身闻声看去。

　　“我得给你汇报一个新情况。”周焱法医一边走来，一边将一份报告赛到了赵雾手中。

　　赵雾先是皱眉，接着开始翻阅起报告。

　　纸页间夹着十几张解剖台上的高清特写。

　　焦黑的骸骨在冷白灯光下扭曲蜷缩，骨面龟裂如干涸河床，有些地方还粘连着炭化的软组织碎屑。

　　他一眼认出，这是黄晋齐的遗骨，那个被活活烧死在自己别墅里的年轻人。

　　“你有什么发现？”赵雾问。

　　随即，周焱走到白板前，点开一张放大到局部的手指骨影像。

　　“我在做第二遍骨面清理时，用了超声震荡和显微刮削，把左手的碳化物一层层剥掉。”他用笔尖点了点左手第四指掌关节处。

　　“你看这里——正常的骨皮质应该呈均匀的象牙白，但这块区域呈现出虫蛀样的溶骨性缺损，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

　　紧接着，他切换到三维重建的CT片，指尖点着那片模糊的灰白区。

　　“但问题是，这似乎不是原发的骨肉瘤——它的侵入深度不高。我请专业的同事复核过，结合软组织残留和髓腔内的体现，我认为它更符合转移性骨癌的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骨骼影，已经像因为大火高温，而布满细微裂纹和烧灼变形，看不清楚任何人样

　　“尸体的焚毁程度实在是太严重了。很多早期骨破坏征象都被掩盖了，所以我们前期很难像对待新鲜标本那样，快速找到死者身上更多的异常点。直到昨天，我突然想到，或许我们能借用三维重建的方法找到点细节，这才让骨头上的癌症特征完全暴露出来。”周法医最后小叹一口气。

　　“为了求证此事，我们调取了黄晋齐的医院就诊记录，发现他确实在一个月前做过活检，病灶在肺部。”

　　“黄晋齐这么年轻就得病了，病例怎么解释？”赵雾接着问道。

　　“原因不明，但他否认有家族癌症史，所以应该是后天环境导致。”周焱回答。

　　赵雾抬头看着白板，沉默半晌，才说出话来：“病灶转移……就是说黄晋齐的病其实已经没得救了？”

　　“真的假的……当时见他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啊！”旁边的江铎忍不住惊了一声。

　　他和赵雾一起审过好几次黄晋齐，甚至看着他一窝蜂从七楼跑下一楼，从没想过他其实已经生病了。

　　“他只是还没有进入到痛苦的时期。其实这样挺难熬的，他没有那么疼，甚至连【病感】都没有，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飞快追向痛苦的深渊。”周焱回答。

　　“他不久之后就会痛苦地病死，可一场大火谋杀突如其来，反倒让他免去了痛苦的惩罚……”赵雾接过话来。

　　“我怎么觉得，这事情那么巧合呢？”江铎眼睛一转。

　　“他就这么死了，受益人到底是谁？”赵雾自言自语道。

　　没人听到他在嘀咕这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劈开空气，咚咚咚地逼近门口。

　　胡sir一身笔挺的正式制服撞进众人视线，额角汗珠密密匝匝，似乎是刚从什么紧张的场合里脱身。

　　“都在呢？”他目光扫了一圈，没等回应就抢着开口，“我正要找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了扯领带，深吸了一大口气：“刚刚一楼那场发布会，你们都没去看——那阵仗，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能想到，这案子能滚雪球似的闹到今天这地步？政府盯着我，学术界追问，工程界、商界，一个个全堵在面前，每个人都伸手朝我要答案！”

　　他越说越快，嗓音逐渐拔高，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科技大学到底惹上了什么势力？连枪都掏出来了！海上那船，凭什么说炸就炸？香港还要再填几条人命，这一切才肯罢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插话。

　　谁能想到，郑源教授的死仅仅只是开端。现在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走。

　　即使警署已经联合媒体，试图压下风头，但这些手段还是没有抵过流量的冲击。

　　最开始的发布会连半个场子都坐不满，现在已经让胡sir难以应付。

　　“不行，刑事部不能再受这么大的压力。”胡sir深吸的一口气，接着转头看向赵雾。

　　“这对你来说非常不利，你刚刚从内地空降过来。事情又那么久都没有解决，很快矛头就会指到你的身上。”

　　赵雾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当然能察觉到这个案子背后微妙的恶意，可事到如今，除了面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胡sir，我有个提议，我认为需要重启七年前任嘉天案的调查。”赵雾深吸一口气道。

　　“新案没有苗头，就要翻出陈年旧案，你还是嫌事情不够乱吧？”胡sir惊了一声。

　　“凶手犯案，很明显是出于对任嘉天案子的报复，而且那个案子确实有些争议，我有理由申请重启这个案子。”赵雾解释得有理有据。

　　“重启案子的步骤非常复杂，而且对我们的公信力会带来巨大损伤。我想你必须拿出更实际的证据，以支持检察院推翻当年的结论，而不能只说【我觉得很明显】。”胡sir摇了摇头。

　　“更强力的证据？比如呢？”赵雾心里有点难受。

　　“任重而道远。”胡sir说得隐晦。

　　已经定性的案子，要想翻案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去看过这个案子的资料，从前接触这个案子的阿sir要么隐退要么已经生病去世了。”胡sir最后拍了拍赵雾的肩膀，故意倾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认为重启的事还是需要谨慎。”

　　赵雾听懂了胡sir背后的暗语，耷拉下眼皮，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再后来，胡sir一直在办公室里和大家发着牢骚，赵雾最开始一起附和，到了下班点，他就离开了那个情绪冗杂的地方。

　　这些天来，赵雾其实觉得挫败。

　　他坐电梯下一楼时，靠在冰冷的厢壁上，目光松散地落在楼层跳动的数字上，瞳孔却聚不起焦，像一潭被搅浑后又沉静下来的水。

　　直到电梯在一楼停顿，他才重新回过神来。

　　走出警署大门，傍晚的风裹着城市尾气扑过来，他站在马路牙子上，低头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

　　手指间火光跳起，下一秒烟雾升腾，风把赵雾的碎发撩乱，他也不去拨，就那么斜倚着路灯杆，整个人像一帧曝光过度的黑白胶片，阴郁得像世间不存在的鬼。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他似乎浑身上下浸透了颓唐，连吐出的烟圈都懒洋洋地散得比寻常人慢半拍。

　　“滴滴——”忽然两声刺耳的鸣笛。

　　“阿sir，心情不佳？”易涟的声音传来。

　　赵雾闻声看去，保时捷的窗户快速降下，易涟扶着副驾驶座的靠背向人行道的方向随性地探头，那张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孔冲进他的视野，锐利的眼眶下坠着漂亮的泪痣，让赵雾情不自禁怔神了两秒。

　　“你怎么又来了？”赵雾从嘴里拿掉烟，无奈地叉腰道，“我今天真没空陪你闹了。”

　　“我哪次是在和你闹的？”易涟故意不满道。

　　“我每次和你见面都是来办正事的，比如现在，我是来给你回礼的。”他接着说。

　　然后他彻底让保时捷熄火，解开安全带走向了赵雾。

　　“回礼？你说眼镜的礼？你太客气了。”

　　赵雾话音刚落，易涟就重新开了口：“我找到了马尚失踪之前去过的地方，是陈珍珍家的珍珠店。然后我让人帮我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个陈珍珍……其实是珠海白蕉镇人。”说罢，易涟停在了赵雾面前。

　　“什么？她是任嘉天的同乡？”赵雾警觉地皱起了眉头。

　　“更多细节就要交给阿sir去查了。”易涟耸肩道。

　　短短几个小时，易涟只能让手下搜集到这么多信息，要论效率，大多数情况下，刑事部总是普通人的好几倍。

　　不过他提供这样一个关键信息，对赵雾来说，已经是足够惊喜的回礼。

　　“你呢？你这半天有什么新发现？”易涟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