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刑侦]》凉侩戚

71、尤加利（71） 曼塔是证人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就在这几秒钟里，易涟已经追到了那个背影身后，似乎只有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就在这时，那个背影动作一顿，猛地朝易涟转过头来——

　　船舱走廊的顶灯恰好在这瞬间闪了一下，惨白的光掠过他的面孔。

　　易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他曾在厚厚一叠资料上看到的面孔。

　　任嘉天！！

　　年轻人脸上塞满了近乎兽类的惊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嘶哑得几乎要被背景的嗡鸣吞没：“求你了……别让他们找到我。”

　　易涟完全怔在了原地。那一瞬间，时间像被冻住了，通道里的嗡鸣、铁锈的气味、任嘉天跪在地上颤抖的轮廓——全都在他视网膜上定了格，唯独思维还在诡异地运转。

　　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瞥，看见了任嘉天身侧的地面上，有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屏幕朝上，上头是一张还没来得及退出拍摄界面的照片。

　　他刚刚在拍照片？

　　现实和幻境开始交错了，他想起任嘉天的父亲翻出上锁的盒子，将那些模糊到没人在乎的照片一股脑拿出来，全都塞在了他的手上。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要告诉赵sir这一切都是真的！

　　易涟还没在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一道声音从自己意识深处浮了起来。

　　那声音起初是他自己的语气、自己的腔调，可下一瞬就开始变调。像磁带被拽慢了转速，又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最后变得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完完全全变成了梁柏辉的声音。

　　"再和我说说，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声音落下的刹那，易涟猛地眨了一下眼。

　　眼前的一切——任嘉天、铁桶、散落的工具箱、还有那部手机……全部像玻璃被一锤砸碎，噼里啪啦地剥落成千万片光斑。

　　他醒了。

　　易涟自己把自己从幻象中硬生生被拽了出来，像溺水的人被一把从水底拎上水面。

　　接着强烈的冲击轰地撞上他的颅腔，太阳穴里像有两根钢筋在绞拧，痛得他眼前发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转身，易涟扶着沙发边缘探出脑袋，几乎要对着地板呕出来。

　　可胃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窒息的痉挛在喉咙深处翻搅。于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干涩又撕裂。

　　而此时此刻，梁柏辉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坐回到了易涟的身边。

　　他双手环抱着，歪着脑袋冷漠地看着难受的易涟，梁柏辉甚至不愿伸手扶他一下，只是眉头紧锁地思考着。

　　“你的问题比我想象得要大，我想我得给你适当开点药，以辅助你进入半睡眠状态，不要再出现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梁柏辉说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走向办公桌，又开始叮铃当啷地捣鼓一大堆药瓶子。

　　易涟难受至极，强行扶着地板，把自己半个身体扶起来，他说不出话，但警觉的目光已然盯紧了梁柏辉。

　　药？我要吃他的药吗？

　　我还能想起更多什么东西呢？

　　易涟心里开始疯狂抉择，他莫名生出恐惧，也生出触碰真相的兴奋感。于是两种矛盾的情绪开始搏斗，看看谁能占领高地。

　　就在这时。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影猛地推开工作室的门，迈着急促的脚步，几乎横冲直撞而来。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前台小姐赶紧迎过来，也拦住了赵雾的去路。

　　“易涟！易涟！"赵雾不管不顾，直接冲里屋喊到。

　　前台小姐见状赶紧："先生，工作室内不要大声喧哗。"

　　谁料赵雾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证件，狠狠说出一句：“我需要梁柏辉医生即刻配合我的调查。”

　　前台小姐看到赵雾的大名和官职，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赵雾单枪匹马快步杀入，在闯入梁柏辉办公室之前，那扇紧闭的门先一步被打开了。

　　梁柏辉西装革履，虽然面相年轻，此刻却拥有异于同龄人的沉稳。他脸色有些阴沉，微微皱着眉头拦在门口，对上了赵雾的眼睛。

　　“赵sir，您这样不太好吧？”梁柏辉语气体面地开口。

　　赵雾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灼穿，他微微侧头，透过梁柏辉与门框之间的小缝，看到了正要从沙发上撑起自己的易涟。

　　易涟的状态好像很差，透过重新戴上的眼镜，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离空洞，好似灵魂和身体游离，连面相都要不像从前冷静自持的他了。

　　“我要把人带走。”赵雾言简意赅。

　　接着他看向里屋的目光，同样被易涟捕捉到了。

　　“你到我这边来。”赵雾的声音里有难以被忽略的愤怒。

　　易涟的表情微颤了一下，接着什么也没有说，一步一步朝着赵雾走来。

　　最后他在门口轻轻推开了梁柏辉的手，而他刚踏出门口，就被赵雾一步拦在了身后。

　　“赵sir，病人的治疗还没有结束。”梁柏辉说。

　　“你对他用的什么治疗手段？”赵雾压低声音，语气质问。

　　“催眠回溯疗法，诱导个体会到过去，这是心理学上很常用的催眠手段。旨在恢复病人的深层记忆。”梁柏辉回答得十分认真。

　　“我不认为你能力达到了这种水平。”赵雾直截了当，甚至听起来有些无理取闹。

　　“什么？”梁柏辉撑了撑眼皮，气得冷笑出了声，“我只是随机资助了一个可怜人，该配合的我也都配合您了。我到底还有哪里惹您了？您不至于这么攻击我吧？”

　　“他的确……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易涟忽然在赵雾身边悠悠地开口。

　　赵雾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下一秒猛地转过头去，眼神中闪过一秒钟的不可置信。

　　“在那艘我待过的船上，我见到任嘉天了。”易涟说。

　　赵雾眼中的不可置信更甚了。

　　梁柏辉看到两人的反应，嘴角自信地上扬：“看来治疗已经初步起效了，那今天我们就先这样吧。如果涟哥觉得我的技术还行的话，还可以继续找我进行下一期的治疗。”

　　赵雾毫无理由地气冲冲地杀过来，梁柏辉想着，自己要是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更好。

　　“梁医生，有句话我想要提醒你。人千万不要自以为聪明，人生虽然处处都是戏台，但笑到最后的没几个。”赵雾沉下一口气，对梁柏辉说道。

　　接着他一转头，带着易涟离开了。

　　面对赵雾的摆臭脸，梁柏辉站在门口愣神了好一会，最后恍然冷笑了一声。

　　走廊尽头，前台小姐愕然望来，他抬手一扬，示意对方不要过多担心，而后利落转身推门回屋，门扇在身后合拢，把一切表情隔绝在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大片的亮白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梁柏辉若有所思地走到窗前，眯起眼往下看——

　　二十楼的高度，街道被日光晒得明晃晃的，车流像缓慢蠕动的甲虫。而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追过去，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两道刚从大厦大步流星走出的身影。

　　梁柏辉的眉头情不自禁地紧锁起来，他明明沉默着，犀利的眼神中，似乎又流淌着太多暗语……

　　此时此刻，烈日当空。

　　易涟和赵雾走出写字楼，他来回张望，以为能看到江铎的身影，没想到不远处的停车位上，只有一台孤零零的川崎H2，紧贴着他的保时捷停着。

　　赵雾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只顾埋头向前走。

　　“你自己？没和江铎一起？”易涟笑了一声，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江铎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做。”赵雾甩出一句话，脚步依旧很快。

　　“你没有吗？”易涟又问。

　　在赵雾的眼里，易涟完全就是在抬杠。邪门得赵雾直接一步停下。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有病吧！”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易涟耸了耸肩。

　　赵雾憋住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接着囫囵抽出一根，直接塞进了易涟的嘴里。

　　易涟猝不及防咬开爆珠，呛人的清草薄荷味就灌进他的嘴里。还没等他来得及咳，赵雾有【咔嚓咔嚓】按响火机，点燃了那根烟。

　　这下嘴里的味道呛上加呛，一股大气只冲天灵盖，易涟猛得拍胸口。

　　“你什么品味？”易涟用手撵出香烟，直接提了提音量。

　　“在你家阳台那次，你不是抽过我的烟吗？上次你还说这烟的味道不错，现在又觉得难抽了？所以你和我好的时候，连烟都觉得是好的；不和我好的时候，连我的品味都要质疑了？那看来你这样的男人也不行，在我面前装什么专一深情。”赵雾冷笑了一声。

　　易涟咳过了劲，重新把烟咬回嘴里，猛抽了两口：“没招。”

　　用尼古丁缓解情绪的方式，确实够粗暴直接。

　　赵雾可以确定，易涟已经从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了。

　　“梁柏辉不正常。”赵雾重新开口，要和易涟好好说道说道。

　　易涟先是沉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