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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尤加利(70) 消失的面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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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保时捷从地库飞快滑出,易涟单手扣上赵雾送的那副新镜。阳光正一层层铺下来,镜片由浅渐深,幽幽转为冷灰,衬得易涟整张脸愈加利落分明。
黑色保时捷驶上跨海大桥,海风把车身舔得锃亮,车载音响里播放着beyond乐队的单曲,潇洒得不太合时宜。
过桥后,车子沿澳门半岛的窄街绕了几弯,最后在中心区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前稳稳刹住。
易涟熄火、拔匙,推门下车。
阳光迎面铺开,镜片应声暗下几分。他大步流星穿过旋转门,他一踏进大堂,眼前光线骤然转柔,镜片瞬间褪为透明,与他从前那副如出一辙。
接着他走向电梯,易涟记得很清楚,梁柏辉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这栋楼的二十层。于是他摁下顶层,门扇合拢,不锈钢门面,缓缓映出易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楼层到达。
易涟踏进工作室,恰好看见梁柏辉一身三件式西装,靠在前台,正给同事吩咐着什么。
“梁医生。”易涟开口叫住了他。
“是你?你又来找我干什么?”梁柏辉闻声转头,马上眯了眯眼,不免诧异。
“你别紧张,我不是阿sir,我是来当你的病人的,不知道梁医生今天的预约满了没有?”易涟回答。
“病人?真的假的?”梁柏辉甚至有点想笑。
“我听说涟哥有权有势,连赌场的李叔公都敬你三分,钱更是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像你这样的人,来我这里的可不多。”他双手环抱起来,目光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
“你自己也说了,心理问题有明确的病理成因,就像再强壮的人,他也可能突然间发高烧,不是吗?”易涟轻笑道。
梁柏辉顿了一顿。他与易涟素无过节,职业操守在先,不好把话说得太硬。况且,为易涟这种人做一单,说出去只有赚面子。
他很快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很荣幸能接您的单子。”随即侧身,朝走廊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易涟迈步跟上,皮鞋落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咔哒——”走在前面的梁柏辉顺手按下了走廊开端的按钮。
走廊两侧的几盏壁灯随即亮起,在尽头拐角处汇成一道狭窄的明暗交界。
梁柏辉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口中自然而然地聊起办公室窗外的景色,说今天能见度不错,从里屋往外眺望,或许能看见旅游塔尖顶正好卡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蓝里。
梁柏辉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整个人不似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具有攻击性。他变得温和、从容、让人倍感亲切。
这大抵也是他能够年轻有为的原因。
易涟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梁柏辉肩膀上微微晃动的衣料褶皱上,那起伏的节奏温吞而均匀,像潮水一遍遍退回去。
走廊尽头的色块挂画,也跟随着梁柏辉身体摆动的频率,时不时出现在易涟的眼前。
上次与赵雾来到这里,他只顾一个劲地往前。而今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竟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
一个拐弯,梁柏辉停下来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侧过身笑着说了句什么。
易涟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那是“请进”两个字。
他抬腿跨过门槛,神思不散,只是觉得自己来到这里,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安静下来。
梁柏辉引着易涟落座到那张单人沙发上——
那张沙发椅背微微后仰,人一靠进去便自然半躺下来,正是最松弛的弧度。他自己则绕到对面,不紧不慢地坐进另一张沙发里。
“你的催眠,从走廊就开始了。”梁柏辉还没说话,易涟边先开了口。
梁柏辉眨了眨眼,接着无奈地勾勾嘴角:“是你太神经敏感了易先生,不是所有心理介入都需要催眠,治疗手段也需要因病而异的。我还没开始诊断你,怎么会直接上催眠手段呢?”
“不过看您这个状态,我算是信了——您的确需要心理治疗。再怎么着,保底也是重度焦虑。”接着他笑了一声,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记录本打开,同时“咔哒”一声按出圆珠笔头。
“请你先和我描述一下你的症状。”梁柏辉不再解释太多,迅速进去了工作状态。
“我的人生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我只记得这段记忆大致的发展走向,却不记得任何细节。但最近,因为出了些以外,这些细节似乎在被激活。”易涟半躺着,没看梁柏辉,只是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我想你忘掉的记忆应该不太美妙,听你的描述,你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帮你抹除掉了这些回忆。但在特定刺激下,这些回忆又能重新被解码出来,这就是人类大脑的魅力。它像是图书馆、像是密码箱,还拥有超乎想象的自愈能力。”梁柏辉叹了一声。
“所以呢?你是希望你的大脑继续解码那些回忆,还是希望再次闭合这本难堪的书?”接着他问。
“你的意愿,将决定我接下来指定的治疗方案。”
面对这个问题,易涟少有地迟疑了一下。深邃的双眸竟然跟着短暂失焦了几秒。
人总是害怕未知。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未知数里,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想起来就等于撕开伤疤,他选择回避就很难知道真相、很难读懂犯罪嫌疑人的目的与心境。
“我希望你能帮我恢复我的记忆。”
最后,易涟还是选择了——要赢。
“介意和我分享一下,你最近都记起来什么了吗?”梁柏辉先伸手,不由分说地摘掉了易涟的眼镜放在一边,然后接过话来。
“我记起一条船,记得那条船所有的秘密构造,还记得那条船上,发生过非常恐怖的流血事件。”易涟有些诧异,但还是随他去了。
易涟一边说,梁柏辉一边记。
“具体是什么流血事件?你还能想起多少细节?”梁柏辉又问。
“简单来说,就是船上出现过暴动,又被暴力镇压下来。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易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
“后来呢?经历了流血事件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梁柏辉的笔尖唰唰唰地响。
易涟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双手往后脑勺上一搭,眉头随即紧锁起来。
【是啊……后来发生什么了?我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定格在自己跨过血泊,走向尤加利的场景里。
“或许……船正常靠岸了吧。”迟疑了几十秒后,易涟回答。
梁柏辉停下笔来。
他稍稍感受易涟回答问题的状态,就知道易涟的记忆丢失到了什么程度。
他没再着急追问下去,而是随即起身,朝几步开外的办公桌走去。易涟以为他要亮出看家本领,于是下意识侧目一瞥。
谁知梁柏辉只是停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拾起散落的文件夹,指尖拂过纸页,将边角一一理齐。
“嗒、嗒、嗒——”他把文件叠作一摞,在桌面漫不经心地磕了磕,随即缓缓转身,将那沓整齐的卷宗归入书架。
“人呢?那条船上有什么你能记起来的面孔呢?”梁柏辉终于进入下一个问题。
待他再度转回来时,正撞上易涟警觉里掺着困惑的目光。
梁柏辉笑了笑,耸了耸肩道:“别紧张,我们就当随便聊聊。”
周围静得出奇,梁柏辉又开始“哒哒哒”地整理文件。
“为什么要聊我见到了谁?”易涟皱眉道。
“因为识别人的五官,通常比识别周围的环境,需要集中更多注意力。”梁柏辉耸了耸肩。
接着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恢复记忆,就必须跟紧我的节奏,沉浸地思考我的问题。”
“你可以先想想那些活人,再想想那些死人。他们中的哪一些,是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梁柏辉声音轻轻地,引导着易涟细想下去。
易涟阖上眼。梁柏辉的“嗒嗒”声像一串锚链,一扣一扣把他往那片泛着铁锈味的记忆深处拖。
活人。死人。面孔……
他先看到走廊尽头的尤加利,那张脸没有多少攻击性,好像永远都在温和地看着曼塔。
“死人……还得看看死人……
接着易涟低头,看到身边的具具尸体,那些面孔挤成一团碎纸屑,粘稠,模糊,谁也不肯清晰起来。
突然。
舷梯拐角猛然撞出来一个影子。
那人踉跄着从下层舱口冲上来,看那朴实的穿着打扮,并不像这艘货船上的船员。
易涟的双眸立刻一扫,锁定了那个要跑进黑暗里的背影。
“追上他,看清他。”一个声音从易涟心中来。
于是他被完全牵动,不受控制地跟随那个背影奔跑过去。
那个身影跑得极快,恐惧的喘息灌满狭窄的通道。
可由于太过惊惶失措,他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甲板铆钉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肩头撞翻了船员搁在铁桶上的工具箱,扳手、螺丝刀哗啦啦滚了一地,“哐啷”声尖锐地刺进易涟的耳膜,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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