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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大 前排吃瓜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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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于教堂高处的铁笼在夜色里闪着水银般的冷光。卡尔垂首跪坐在笼中,双手被锁链悬于笼顶,手腕因长久吊缚而泛起淡青,仿佛冰裂纹在瓷器上蔓延。他的猎人装束仍保持着仪典般的庄严,墨黑长裤收束于及膝皮靴,带着金属扣的皮革马甲勾勒出腰间弧线,风掠过教堂尖顶时,衣摆骤然扬起,如垂死的蝶翼般挣扎着舒展,最终却仍被铁栏重重按回囚笼。
他略微调整姿势,让锁链自然垂落。栅栏阴影切割着他笔直的脊背,在清俊的面容投下细密格纹,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被精心陈设在此、用以装点大教堂区死寂的展品。
“终究……”笼底如水银镜面倒映出淡紫色双眸的震颤,他很快他回忆起了自己不久前在教会废弃工坊刻印符文,忽然烟雾四起,他随即失去了知觉。尽管知道纸包不住火,但他还是很疑惑,废弃工坊一直都无人出入,怎么忽然……
想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教会决定地毯式搜索“异端”。
作为反对血疗的“异端”,他一直作为猎人掩人耳目,一边在执行猎杀任务,一边完成自己那无需借助血液的符文研究。只是希望这份研究可以缓解因为血疗而带来的疯狂与痛苦:拯救谁都好,哪怕是教会中人。毕竟在这疯狂的世界,清醒的呼吸胜过一切信仰和立场。
但是当权者需要的不是真相与救赎,更不是超越立场的悲悯,而是服从和信奉。当“血疗万能”的谎言成为信仰的根基,任何解药都会成为亵渎圣血的污秽,任何清醒者都注定沦为权柄之敌。
而击杀伊碧塔斯,成为了他的其一系列实验中最具标志性的成果——这验证了他以凡人之躯驱动符文之力,足以弑杀古神。
但是他也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体正被古神祇的诅咒所侵蚀:由于他长期研究符文、破译古神文字,那双曾深邃的紫瞳日渐褪色,黑发也自发梢开始渐渐染上了枯枝般的灰白,如同生命在他身上留下的渐渐消逝的痕迹。
侵蚀不仅限于外表。独自待在废弃工坊时,他常会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刻刀反复划着桌面,眼前木屑纷飞,痕迹纵横。有时他也会看见书架倾倒,器物碎裂,这些痕迹沉默地告诉他: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他也曾陷入过疯狂。
尽管符文借来的力量能够稍作压制,却终究不是万全之策,疯狂仍然如同潮汐,不时淹没他独处的长夜。如今他被教会定为异端,囚于铁笼之中,或许也算另一种“安全”,至少,当他再度失控时便不必担心伤及他人。
锁链锈蚀的刻度和腕间持续的钝痛证实了他已经被囚禁了数日,他其实也想不通自己的身份和研究是怎样败露的——在抹杀伊碧塔斯之后,他把符文丢在城中各处,而且都是私下里秘密进行研究,除了路德维希再无人知道,而路德维希不可能出卖他……而且更反常的是,教会有专门关押异端的地牢,在处理异端时也向来隐秘且果决,为何独独将他示众?
卡尔凝视着下方空荡的长椅。想起在第一任主教劳伦斯和代理人阿梅利亚相继兽化并被杀死后,教会仿佛沉寂了很久,这反常的寂静比拷问室的哀嚎更令人不安。因为首领的离去让教会的权柄出现了裂痕,不知教会是否会为巩固地位和统治而制定更加秘密而又疯狂的计划……而这个计划可能和他有关,也可能目前处置他的优先级并不高。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随后眯起淡紫色的眼睛,透过铁栏缝隙看到数名教会人员正穿过墓园,仿佛是要去往被称为禁忌的森林的方向,那个地方似乎早已没有什么好觊觎的东西,唯有拜尔金沃斯忽明忽暗的灯光……
“真是高效的自我净化。”他轻笑,锁链随仰头动作发出清响,夜风拂过略显灰白的发梢,瞳孔映出星芒,也沉淀着某种释然:若这些人的死能暂缓血疗蔓延,那么自己这具躯壳无论挂在何处都算是合理损耗。
“厄菲梅洛大人,”拜尔金沃斯昏暗的走廊里,尤里叶的指节叩响橡木门板,“阿梅利亚主教死后,教会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森林加装带荆棘的铁栅栏,仿佛是彻底禁止这一带人的出入了一般。”
“挺好的,对他们而言这里不过是从名义上的禁区变成了真正的禁区而已,”厄菲梅洛白色的睫毛在文献上方轻颤,老旧摇椅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吱呀作响,微弱的灯光在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瞳间停驻,“如今的拜尔金沃斯是收纳病患和幸存者的地方,目前需要的正是清净……无论他们是什么目的,这也算是间接帮助我们挡住了城里的喧嚣,不必理会即可。”
“他们的谈话中貌似是说,血族女王要诞下神子,教会都在痛斥这是渎神之举……”
“有趣,他们终于按耐不住了啊。”鎏金烛台忽然爆出火星,厄菲梅洛抬起眼皮时,芬德拉戒指在文献阴影中闪烁。
关于该隐赫斯特的情报还停留在早期的曼西斯学会时期:该隐赫斯特以女王安娜丽丝为核心,为其献上神血而换取污秽之血的赐福,但这与治愈教会推崇的古神输血疗法不过是镜子的两面。
“曼西斯学会那群疯子用古神之血与血族做过交易……我记得治愈教会跟他们也有来往……难道教会要……”说了一半,尤里叶看着厄菲梅洛意味深长的笑容便收声。
她们都很清楚,治愈教会的权威建立在“垄断古神之血”与“掌控神子诞生”之上,对外宣称其血疗源自圣洁的古神之血,而古神之血可以协助人们完成进化,也赠予了怀上神子的祝福。
如今治愈教会已经失去了伊碧塔斯这个“古神之血”的源头,若安娜丽丝以污秽之血诞下神子,等于证明异端血液同样能承载神性,到那时候兽化病的源头也将显露,教会的教义将不攻自破,信徒的忠诚也会随之瓦解。所以教会断不会任由这种威胁自身统治的事情发生,为了维护地位和掩盖真相,便只能杀无赦。
“看来……教会知道现拜尔金沃斯目前在做到处救治的事情,所以为了保证血族无人生还,他们必然要阻止拜尔金沃斯前去营救,”厄菲梅洛放下哗哗作响的纸页,“还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而无所不用其极。”
“对于教会而言如果让带着污秽之血的神子降世,那些信徒发现自己信仰的不过是……”
“不过是谎言,到那时治愈教会算是白忙活了,”厄菲梅洛忽然轻笑,烛火在她唇畔投下诡谲的阴影,她毫无顾忌地说着自己的猜想,“不过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多一个上位者也就意味着这块棋盘上要增添新的棋子或者棋手了。”
神子这种存在本身就是灾难触发器。如果治愈教会和血族都诞下了神子,那么多个神子并存可能导致古神间的直接冲突,将吸引众多猎杀者前来取血。而厄菲梅洛的立场向来很明确,就是她巴不得将有关血疗的所有源头都洗刷殆尽。
“目前还不知道治愈教会内部是谁会诞下神子,所以不好锁定目标,而血族那边……可以优先阻止女王的计划,”厄菲梅洛摆弄着芬德拉玫瑰胸针,“不出意外的话,处刑队是洛加留斯带领的吧。”
“似乎是的,并且看这个阵仗,可能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大人,您怎么想?”
“他们能找到进入该隐赫斯特的方法也是厉害,免得我大费周章了。只是他们猜错了我的立场,以为我会跟着去救人……不过能这么认为也好,如今拜尔金沃斯刚重建不久,还不好卷入战争,我自然也不好去主动招惹这些是非……”她回应着,“尽管患者越来越多,但眼下不利于我和拜尔金沃斯的言论仍在继续,我的目标不得不依赖名声,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手上沾满鲜血……借他们之手来做这件事也未尝不可。”
“您的意思是,必须确保屠城顺利进行?”
“没错,所以……”厄菲梅洛将声音压低,“我会观测战况的,但仅仅是观测。”
“是。”
尽管屠杀平民违背博里亚斯誓言,但人类试图触及神域的狂妄终将招致毁灭,这是目前不会改变的法则。与其坐等这“自作孽不可活”的结局,不如先行清洗。其实无论是安娜丽丝还是治愈教会,他们的神子计划和血疗计划,本质上都是被古神利用的工具。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上的羽毛笔,虽然她并不赞成向神俯首,但是起码可以做到互不干涉,这样还能相安无事。而他们还是选择了加入为古神卖命的斗争——这也是如今灾难的源头,所以为了今后的考量,所有崇尚血液的人都不能留。那就让失去伊碧塔斯的治愈教会跟该隐赫斯特斗个你死我活吧。无论谁赢都只会是一场惨胜,对当下的局势来说都是有利的。
她要做的是保护好现在的幸存者,如今他们对她仍然充满了怀疑甚至不友好,所以为了换取一份信任,在屠城之后她可以以“教会封锁森林,因此无法出入”为由来掩饰她默许屠城的这件事,事后她可以通过哀悼和净化以维持自己的“慈悲”形象。
“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可以安然地走向未来……”断裂的羽毛笔尖刺破她的手指,血与墨一同滴落。
在第二天夜里她就听见了禁忌森林之外的响动。由于该隐赫斯特长期对外封锁边界,并不是一个容易观测的地方,想要了解战况只能借助一些尘封的家族秘法。她来到地下室,缓缓掀开落灰的天鹅绒幕布,一个褪色的水晶球呈现在眼前。她小心翼翼地点燃鼠尾草,看着青烟在水晶球表面勾出螺旋纹路,便闭上眼,默默吟诵着:
“诸天星轨为引,令创世之瞳在此重临——”
风掠过耳畔,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她继续念诵:
“以晨星之名宣告——此乃秩序之凝视,
露水须映照真相,墓碑应吐露真言;
自此尔等归入晨星纪年,生死爱憎皆成永恒诗篇,
守望直至群星腐朽,铭记直到时光焚尽……”
球体内混沌退散,她用银匕首划破掌心,让血珠顺着曲面滴落,形成了旋转的星图,集中在手间的力量化为液态星光注入球体,随即显现出了那里的现况:
猩红地毯被浸透成暗褐色时,所有爵位徽章都成了斩首台边的碎木屑。带着金丝绶带的贵族与褴褛乞丐的颈椎骨在断裂时发出同样清脆的声响。在此刻,无论是贫穷富贵,地位高低,在屠刀面前皆失去了意义,徒留“该隐赫斯特人”的标签。观测的水晶球依然在运转,水晶球旁的笔记自行翻动,基于她救人的原则替她记录着数据:
“死亡人数:3721,可预防性伤亡:3689……”
颤抖的手试图抬起遮住眼睛,却让指缝间的影像渗入了眼底——孕妇脖颈喷溅的血液,孩童坠落时作响的银铃,被改造成活体火炬点燃的躯体……当教会屠刀砍向襁褓中的该隐赫斯特遗孤时,水晶球倒映出了她银发间的泪光。
“生命一直都是目的……”她喃喃道,任鲜血在战略地图上晕染出新的路径,"可当罪孽的天平需要整座城池作为砝码,当拯救行为本身成为毁灭诱因时,所谓仁慈……不过是概率论中允许舍去的尾数。”
最后一声婴儿啼哭终于湮灭在了执刑者的□□里,那时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教会已丧失最后一丝人性……至此,关于该隐赫斯特所有的记载都再无意义,如同……早已退出传奇舞台的博里亚斯。
“蒙赐真理,当归万象……”她咬牙念着结束的咒语,当所有异象收缩成水晶球内的一粒光点,她将记录惨状的纸页丢进壁炉,随即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同一时刻,在大教堂区高悬的铁笼里,紫色瞳孔中仿佛映出了银发巫师圣洁的背影,同时也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凯旋而归的处刑队,但是唯独少了领头人洛加留斯。他从回来的人口中隐约听到了事情的始末:由于血族女王安娜丽丝的不死之身无法破坏,洛加留斯便以自身为封印,将该隐赫斯特城堡永久封存于风雪之中。
裹着银边祭披的修女停下脚步,她身后的处刑者正擦拭镰刀:“那个笼子里的异端该如何处置?”
“上面说要让他多受几日羞辱,”白衣修女回应,“但是考虑到他和拜尔金沃斯的关系,此事断不能惊动了森林深处那位。”
“那是自然,戒律上都已经明令禁止与她冲突了,”处刑队员看向森林的方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据说她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弑神……”
“我已经感受到逼人的寒气了,愿圣血宽恕我的懦弱吧……”
“无需多想,修女小姐,良血会庇佑您今晚的安睡。”
当人群散去,亚麻色卷发的修女独自停在铁笼前。夜风掀起她的头纱,露出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卡尔·萨勒维特先生,您都听见了吧?”
铁链突然撞出刺耳鸣响,惊飞了栖息在受难像上的夜鸦。卡尔的面孔从囚笼的阴影间浮现:“教会对于恐惧传导得很清晰,看来诸位还保留着最基础的生存本能。”
“呵呵,圣杯该装您的血才对,”修女忽然用蕾丝袖口掩住泛红的脸颊,“毕竟能让审判庭推迟行刑的美丽,可比大教堂所有圣物都珍贵。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以为您更换更柔软的镣铐,毕竟那粗铁怎配触碰解析过古神之语的手指呢。”
见卡尔没有回应,修女突然掀开兜帽,亚麻色卷发在风中飞扬,如她在无人之时想要放肆袒露的心意一般:“我并不是想将您作为一个审问对象,我只是好奇,若那位大人真与您交好,为何对您的处境不闻不问?”她露出手腕上用卡尔符文编排的刺青,“她怕不是早就将您忘了……而我,您看,我连您的废稿都记得……”
“停止您那无意义的试探。”
“您不必曲解善意,”修女抚摸着发间的芬德拉玫瑰发饰,“我只是见您一人在笼中孤寂,来跟您说说话。我还记得您喜欢芬德拉,虽然……我觉得鸢尾与您更为适配。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说明您对我的废稿念念不忘,以及,”卡尔贴近铁栏轻笑,彩玻璃的光斑掠过他的瞳孔,“教会还不知道您是潜在叛徒。”
修女惊了一下,看样子她大概知道教会处理叛徒的手段。她踉跄后退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了忏悔墙上,与历任异端受刑者的抓痕重叠。
"愿……愿星辰指引您的安息之夜,卡尔先生。”末了,她颤抖着说道。
“错了,”他任凭夜风卷走未尽的话语,任锁链间织就的银河倒映眼中,“该被指引的是妄图操控灾难走向的愚行。”
翌日,当暮钟敲响,铁笼缓缓降落在露台刑架上。卡尔抬起眼帘,围观者的目光如同实验室里浸泡标本的玻璃罐,冰冷而浑浊。他们似乎都是大教堂区的居民,与亚楠城中心的“信仰自由”不同,他们是受过“神血”恩赐且信奉古神的群体,自然也对“异端”恨之入骨。
“效率不错。”他冷笑一声,随即被布条勒住了嘴。
盐水浸泡的皮鞭一次次落下,他只能仰头调整呼吸,仿佛疼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脖颈暴起的青筋和掌心渗血的掐痕出卖了这具身体承受的暴行。脚镣随着细微挣扎发出刺耳声响,竟与鞭刑的节奏形成了诡异的合拍,像一场为他独奏的凌辱之乐。
他闭目深呼吸,发丝垂落遮住面容,喉结滚动咽下所有痛呼。夕阳穿透发丝缝隙时,鞭声戛然而止,广场陷入死寂,唯有风擦过耳畔。前排的妇女用手帕掩面后退,后排的贫民或麻木或闪躲。
“别看了!”一个中年男人拽着儿子的衣领往后扯。男孩却盯着卡尔靴尖那枚蒙尘的银扣,他曾见过这双靴子踏碎过狼人的咽喉。孩子突然挣脱父亲,将偷藏的一把芬德拉花瓣扔向囚笼:“您救过——”
话音未落,守卫一脚踹在他胸口。孩子蜷缩在地,呛出稚嫩的呜咽。而周围响起的,只有一阵低低的、麻木的哄笑。
“真吵啊……”凌乱的发丝间——那从黑逐渐褪向灰白的发间,传出极轻的一声嗤笑,像枯叶碎裂在风中。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焚烧他这个异端所渎神的罪证了。
他那些有关符文的手稿和笔记被堆在广场中央点燃。火焰舔舐着纸页,字迹在明黄中蜷曲、发黑,最后化作片片飞旋的灰烬,像一群忽然挣脱束缚的墨色飞鸟。
火光倒映在他淡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星辰正在那双眼里一颗颗熄灭。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
那些他曾在深夜伏案疾书的字句,那些在油灯下反复推演的图案,那些滚烫却无法对人言说的思绪,原来终究能以这样的方式,在所有注视下,升腾、展开、碎裂,在火焰中获得最后一场盛大而决绝的飞翔。
即便这飞翔的终点,是化为众人脚边的余烬。
“就这样?还需要借助我的残篇当道具,真是缺乏想象力的羞辱。”嘴上的布条被剥离后,他仰起头斜过眼睛看向行刑者,轻笑道。
人群散尽,行刑者上前,用浸湿的麻绳在他身上绕出精巧而残忍的环扣,最后用链条以诡异的力学将他悬吊在站立与跪倒之间。此后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下为缓解麻木而尝试的脚尖轻点,都会使全身上下的束缚同时收紧。痛楚不再来自鞭打,而来自他自己身体最细微的求生本能。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面对人群投来的目光,还是深夜乌鸦偶然落进笼中,他都只垂着头,任凭身体随着链条的牵引微微摇晃,仿佛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已经与他无关,只是一件暂借的、可随意对待的容器。
几次在剧痛中昏厥,又几次在窒息感里醒来。直到某个清晨,他在铁锈的气味中察觉到了身下的触感不同,笼底不知何时已被无声地铺满了芬德拉的花瓣。
想必是那位修女小姐吧。
直到某个夜晚,行刑者忽然打开笼门,解开了他脚踝的铁链却保留着手腕的束缚,对着下方祷告的人群宣称:“此为神的宽恕,教会也将赐予真理探寻者飞翔的权利。”
卡尔缓缓起身,锁链叮咚坠地。他向前半步,足尖悬空低空,夜风卷起披风下摆,露出腰间未被收缴的刻着拜尔金沃斯天文塔的短刀刀鞘——刀已不在,唯余空鞘如折翼。
他自然不相信所谓的“宽恕”,这只能是另一场阴谋。但依旧是凭借着想要逃离牢笼的本能,于笼底被风吹落的芬德拉花瓣中向前倾倒。发丝与衣摆在气流中舒展,坠落声被淹没于人群惊呼。落地时,他侧卧于花堆中缓缓闭上眼,唇角却噙着笑,仿佛刚刚完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
“把他带回去疗伤。”教会医疗人员用担架抬走他时,腕间锁链仍未解除。一缕黑发垂落框外,灰白的发梢上还挂着一片白色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与此同时,禁忌森林的迷雾深处仿佛传来了谁人的低语:
“永恒涨落的慈悲啊
请裹挟这些残破的星光
退回原初的液态永恒——
直到所有痛楚都学会
在咸涩的温暖里漂浮
直到每个灵魂都寻回
被潮声轻轻摇晃的梦境……”
霎时,在那个方向,无数水珠漫上夜空,化为银蓝色光潮倾泻而出。较为年轻的守卫痴望着掌心,在那些沾过鲜血的掌纹里,竟有群星的缩影在游动,他忽然想起了儿时追赶萤火虫的情节。
“那是……”另一名守卫声音颤抖着,“拜尔金沃斯,不好了,难道她……”
大概一刻钟前,拜尔金沃斯侧门飘出花瓣,竟与刑场坠落的残朵有些相似。被风卷起时,仿佛在同一时刻的不同位置发生了共振。
厄菲梅洛赤足停驻于月畔湖的湖面,脚下的水波翻涌着,被风撩拨的银发与远处的星尘同频震荡。当她睁开泛着幽蓝咒光的双眼,所有储存着痛苦记忆的亡魂在流动的净化光流中舒展成水母形态,朝着深空中星群最密集的角落集体迁徙。当最后一只水母的触须拂过她耳畔垂落的发丝末端时,一滴凝固的时光正在眼尾消融——那是该隐赫斯特最后一个黎明前的露珠。
月畔湖渐渐归于沉寂,零星的花瓣被风卷入湖水,她俯身触碰,指尖却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灼伤:懵懂孩童在屠刀下攥紧的鸢尾花,老学者胸口被血染红的书稿,被砍断后依旧环着襁褓婴儿的手臂……
“必要的牺牲……”她看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将花瓣按在心口,那里跳动的器官早已被理性为精妙的计算仪器,“当把无数死亡换算成可能的转机时……我是否也成了灾难的另一种具象化?”
“但……如若重来一次,”抬起头的瞬间,所有犹疑皆化作了决绝的星光,“我依然会咽下所有答案,直到黎明学会在刀刃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