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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官上任三把火 悠着点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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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管了拜尔金沃斯之后,厄菲梅洛总算觉得心口的石头落地了:既然无人有异议,那么她也可以借助职务之便去完成她的所有计划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米克拉什。
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头疼,米克拉什和劳伦斯的道路虽不同,但都是不惜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去践行所谓的真理。
“真是愚不可及啊,”她的声音里浸透着苦涩,“天才是他们的桂冠,却也是勒紧他们脖颈的绞索。”
她想起了格罗弗那日隐晦的提醒,决定去一探究竟。在深呼吸后,她又一次纵身跳入月畔湖冰冷的怀抱。
湖水深处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那声音像是钝刀般刮擦着她的神经。循着声源,一个朦胧的身影逐渐显现,那似乎是位新娘,猩红的血迹正从她隆起的腹部渗出。还未来得及思考,黑暗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混沌的深渊里,似有呢喃的独白时隐时现,却始终无法辨清字句。当她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陌生的荒村。斑驳的墙垣上,“亚哈古尔”几个蚀刻的字迹依稀可辨,这里想必就是被噩梦所隐藏起来的地方了。
华美的雕像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巍峨的楼宇固执地指向天空,它们是过往繁华最忠实的见证者。而今这片废墟却寂静得令人窒息,唯有尸骸腐败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滞。这里的居民早已沦为实验的原料,他们的肢体被精心拼接成古神的躯壳,而那些侥幸逃脱肢解命运的逃亡者,则在时空的扭曲中与墙体融为一体,他们的血肉之躯化作了最凄厉的浮雕,成为镌刻在墙壁之上的活体墓志铭。
而那些被废弃的肢体“残次品”仍在荒芜的街道上游荡,它们扭曲的躯壳机械地抽搐着,对任何闯入者都展开无差别的疯狂攻击。她利落地解决了这些可悲的造物,却在停止施法的瞬间捕捉到不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这就意味着还有人在这个噩梦之境中战斗,她便毫不犹豫地朝声源奔去。
很快,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血肉堆砌而成的庞然巨物,此刻正如崩塌的山岳般缓缓倾倒。腐败的粘液与暗红的污血从它溃烂的躯壳中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她身上,一瞬间雪白的长裙被那粘稠的液体染成了褐色,那腥热的触感和味道令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还真是巧。”不远处一个声音。
她又望见了那双熟悉的紫色眼眸,她又望见了那双熟悉的紫色眼眸,颜色依旧是比记忆中淡了些许。再细看时,她心头微微一颤:连他的发色也变了,不再是往日纯粹的乌黑,而是从头顶的墨色,一路褪成了发尾的灰白,像一段渐渐消逝的夜晚。
“抢了我的委托,该当何罪啊?”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不明液体混合物半开玩笑地说着。
“再让你劫持一次么?适可而止吧,”卡尔朝她投来了埋怨的目光,“威胁从来不是有效的沟通方式。”
“你没必要这么记仇吧?我又没伤害你。非要翻旧账的话……你在治愈教会的时候还到处说我死了,难道就不是公报私仇了?”厄菲梅洛有些无奈,“我连回去的路上被人问起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自己脑子转得慢还怪我么?”卡尔似笑非笑道。
她看着他有些褪色却仍然如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睛,不得不说那双眼睛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眼睛要漂亮得多,但是他的讲话方式和态度总是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会让人直接忽略掉原本很讨喜的美丽眼睛和面庞。他的气质中带着一种慵懒且与世隔绝的味道,如果不开口的话,他绝对不会是让人讨厌的那类。
“你还是回去吧。”卡尔也不想继续跟她拌嘴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
“你不觉得讨伐米克拉什这件事……我出面更合适吗?”厄菲梅洛反问道,“现在我更有话语权。”
“刚开始管理拜尔金沃斯……就已经端起架子来了啊,”卡尔眯起眼睛,“也行,那你慢慢管闲事,我先告辞了。”
“不错,这次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但愿……你不会逐渐沉醉于猎杀。否则,到那个时候……罢了。”末了,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厄菲梅洛很清楚,他无非是担心她会疯,或者说跟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一样触碰禁忌知识,一旦确定,他会毫不留情地对她挥刀。不过在一切还没确定的时候,或者说仅仅是发现了一点迹象他就已经是一副这般防备的样子,真不知道离开学院之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如此敏感。
她翻了个白眼,迈步走向不远处那扇阴森的大门。米克拉什的尸骸正端坐在门内,早已化作一具干瘪的标本。她缓缓伸手搭在那具枯槁的肩膀上,指尖传来皮革般的触感,那张脱水扭曲的面容,只能依稀辨认出昔日的轮廓。
她又缓缓抬起手,给了他的尸体一记耳光,这一耳光打在了他的鸟笼头套上,他干枯的脸跟随着头套一起偏到了另一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就在触碰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扭曲,她又被拽入另一个噩梦般的空间。
这里是曼西斯学会的教学楼,却充斥着更为可怖的景象:地上爬满了神志尽失的学生,他们的躯体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见到活物便疯狂扑来,身上黏稠的□□在地面拖出恶心的痕迹。她灵巧地避开这些怪物的袭击,径直冲向走廊尽头那扇诡异的门。
推开门后,眼前的景象更加荒诞扭曲:乌鸦头颅的恶犬与长着狗头的乌鸦在互相撕咬,顶着巨大脑组织的女人正哼唱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这里想必就是曼西斯学会梦魇的核心地带了。不远处有栋敞开着大门的建筑,她握紧法杖,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踏入楼内,潮湿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无数眼球,它们或大或小,瞳孔诡异地转动着,齐刷刷地盯向作为不速之客的她。空气中漂浮着形似人形的扭曲生物,它们拖着黏腻的躯壳在走廊上游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发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浓稠的灰白色烟雾在通道间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热的棉絮,令人窒息。烟雾中隐约可见无数蠕动的黑影,仿佛在引诱着闯入者走向更深的噩梦。
“科斯……请赐予我们眼睛吧……”虔诚而狂热的祷告声在迷宫中回荡,“就像您赐予愚笨的罗姆那样……如今,再无人能阻挡我们的道路了……”
“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笑声紧随其后,在烟雾中扭曲变形。
她立刻辨认出那是米克拉什的声音,循着声源快步追去。
“哦?厄菲梅洛,欢迎光临啊,”米克拉什依旧保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比起早已死气沉沉的拜尔金沃斯,这里是不是亲切多了?”
这个空间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具象化——虚幻、无边无际,如同永远走不出的精神迷宫。
“自然亲切,毕竟曼西斯学会可是从拜尔金沃斯分裂出去的叛徒,本质上仍属于拜尔金沃斯。”她冷笑道。
“哎呀,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嘛,”他夸张地摊开双手,“至少我这里可是热情好客的。怎么样?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作为拜尔金沃斯的新任管理者,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曼西斯学派这种歪门邪道,根本不配与现在的拜尔金沃斯相提并论。”
“怎么就不配了?”米克拉什突然激动起来,“看啊,古神科斯即将重生!我已经为祂准备好了完美的容器……”
“你说的那个容器已经死了,”她握紧法杖,眼中寒光闪烁,“现在,轮到你了。”
“哎呀呀?一见面就要动手吗?”米克拉什故作惊讶地后退一步。
“曾经我敬你是同门,你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不惜牺牲无数无辜生命,”她抬手开始凝聚法力,“既然你执意选择毁灭,那就该坦然接受这个结局。放心,你很快就能去见那个上位者了。”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米克拉什突然暴起,袖中窜出数条笔直的触手直取她的心脏。她敏捷闪避,同时甩出一道咒语,精准刺穿了他的一只眼睛。鲜血喷溅而出,他却只是诡异地笑着。
“啧啧,没想到你动起真格来下手这么狠呢,”他闭上受伤的那只眼睛,开始在迷宫中快速移动,“但可惜,你抓不到我,这里是我所统御的地盘。”
说着,他便向后一退,身形如被水面吞没般融进了镜中。厄菲梅洛伸手去触,镜面却只能映出她自己——冰冷、坚硬,无法穿过。她不知道他究竟传送到了哪里,只有他断断续续的怪叫和挑衅的低语像幽魂般划过她的耳畔。
她开始在迷宫中穿行,她也不知道具体的方向,只是在走过的地方用法术留下记号。直到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后看到他在里面,可门纹丝不动。她默默记下方位,转身继续在错综的廊道中寻找另一条路。
最终,她从上层一处破损的天井望见了他晃动的身影。没有犹豫,她纵身跃下——
落地时,他刚好回头。
又一场追逐开始了。
“这一切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她紧追不舍,“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是否真如你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
“不如我们合作吧,一起完成终极的进化?”米克拉什边跑边回头嬉笑,“到那时你就知道了。”
“请你尊重个体差异,”她突然瞬移至他面前,一道定身咒精准命中,“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龌龊。当然,我也没必要对一个疯子解释太多。”
“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啊……”即使动弹不得,他仍不忘挑衅。
她一个滑步逼近,将最后的咒语对准他的心脏。
“能让我亲自处决你,是你的荣幸。”
“啊啊啊——!”米克拉什发出凄厉的惨叫,铁笼形状的头盔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原来在梦境中也会感到疼痛吗……厄菲梅洛注视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陷入沉思。这个铁笼禁锢的仅仅是思想吗?不,恐怕连灵魂也一并囚禁了吧。想到这里,她竟感到一丝怜悯:灵魂与思想本该自由翱翔,何必自缚枷锁?与此同时,自由也从不意味着放纵,他终究是本末倒置了。
看到他仅剩的那只瞳孔中映出她悲悯的神情时,她决定给予他最后的仁慈。
“领死吧。”
他的惨叫声渐渐消散,身躯也开始在梦魇中分解。这片噩梦空间里,唯一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就只有溅在她身上的血迹。而她,也是时候离开这个虚无的幻境了。
“我……醒来了……我……失去了一切……”这是他留下的最后呓语。
“不,你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她轻声叹息,“死亡于你,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抬头望向烟雾弥漫的空间,她最终走出迷宫,回到了那个端坐在椅子上,头戴铁笼的尸骸前。她缓缓俯身,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刻下一座简朴的碑:
“锁链加冕着虚无的自由
悲怆的印记突然松脱
在梦的断面簌簌飞旋
栅内豢养着无数个永不日出的夜
所有振翅都学会用风声镌刻囚笼
直到月潮退去
所有颜色从神话里抽身
没入初醒的、苍白的苏醒
于灰烬里开启新的虚构
——记录者,厄菲梅洛·博里亚斯”
“悼念归悼念,惋惜归惋惜,但归根结底也是你自作孽不可活。”她朝着那个被她一记耳光打歪的脑袋咬牙切齿道。
从那之后亚哈古尔不再是不可见的村庄,只是已经空无一人,也无人再踏足那里。那里的人们连同米克拉什的罪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曼西斯梦魇回归现实后,她一直感到精神恍惚,忍不住在心中质疑着名为“存在”的一切的真实性。米克拉什的事情给了她不小的冲击,似乎梦醒后关于梦境的一切都毫无存在的依据了:在学术界没有听谁再提起米克拉什了,就算是昔日一起听过课的学生们也是一副此人不曾存在过的神情。
那么关于他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呢?关于他创造梦魇前那个鲜活的人,会不会是虚幻中的虚幻,而梦境只是第一层虚幻?那么如果将这些虚幻一层层剥离,又将是什么呢?又如何保证“剥离”之后呈现出来的不是“虚幻”呢?
不,不是虚幻,身上的血迹和鼻尖处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不会说谎,那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实感应该不会说谎吧……
她赤脚踩过路上那些人类和野兽还有点温热的尸体,那种真切的触感,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每日都是如此。
怀着沉重的心情,她缓缓走到大教堂区后的墓地。一座座石碑冰冷的温度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在心中感叹着,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很多死者起码还能体面下葬,现在……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每天踩着来回走,无人顾及。
毕竟连作为人类的形态死去都是奢侈。
一日,我在拜尔金沃斯阁楼的角落里撞见了她,她面对着我,一身猎人的装束,胸前戴着一枚芬德拉胸针。看样子她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她低着头,猎人帽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是我还是注意到了滑落至腮边的眼泪,她没有将其拭去,像是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一般继续拨动琴弦。
无限的生命力流淌在她的指尖,那是她用于抚慰人心的法术。只是,或许是因为弹奏了太久,她的十指在滴血。
自从那次威廉大师找她谈话之后我再也没如此近距离地瞧见过她。
尽管她还是她,却让我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都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她都经历了什么。有一次我仅仅只是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就觉得她整个人变了好多。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俯视人间的清冷月光,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带着冰冷触感的出鞘刀剑。
我不觉得这是她作为新上任的掌权者必须端起来的架子,她并不是那种爱端架子的人。而那段时间她也一直也没有见我,似乎在刻意避开我。之后便是眼前这一幕了。
“铛。”琴弦忽然崩断,乐声骤然停止。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又缓缓放下。身子也有些瘫软,无力地靠在书架上。
“厄菲梅洛……大人……”我小声唤着,“是您吧……?”
“是你啊,”她缓缓起身,扶正了头上的猎人帽,又恢复了平日里处变不惊的神情,“有什么事吗?”
从她有些红肿的眼睛来看,应该是哭了很久了,或许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肯安心释放积压已久的情绪吧。在人前她只能是那个不向命运,不向任何艰难妥协和示弱的厄菲梅洛大人,她已经留给了外界近乎无法被打败的强者形象,因此即便是外露属于自己的心绪这样平凡的事情对她而言都是奢侈。
我始终不理解的是,为何强者就一定要背负得更多呢?她原本没有这个义务的,她也不必这么做的啊……而我似乎又打扰到她了,尽管我知道她不会怪我,却还是觉得有些抱歉,让她失去了难得的可以释放的机会。
“没,没有……您还好吧?”我本想装作没看见,却还是脱口而出。
“该换琴弦了,”她说,“崩断的弦音并不好听。”
这不是重点吧!
“厄菲梅洛大人……其实如果发生了什么你不必一个人强撑着的,”我有些吞吞吐吐,“即便我不能为您做什么,但是倾听也是可以的,有时候一个人背负太多会很痛苦的……”
“很多事你是承受不来的。”她摇摇头,语气冰冷。
那时的我确实想象不到究竟会是什么事情,但如果只是作为倾听者,总觉得不至于承受不来吧?
“比如,”她盯着我,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自以为是,“威廉大师是我杀的,罗姆是我杀的,米克拉什,我的同门之一,曼西斯学会开创者,也是我杀的,眼下我还在追杀一个名叫劳伦斯的同门。”
“什么?你杀的?”我有些震惊,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用敬语,“抱歉……是我失言……”
“对,没错,而且我手上远远不止这几条人命,并且今后我很可能还会杀更多的人,”她并不在乎我有没有用敬语,“怎么样,受不了了吧。但是你要是觉得我不仁不义,想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的话也无所谓,这并不会破坏我的计划,因为没人会相信,就算他们信了,把事情传开对我而言也只能是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嗯……我确实想不通背后的经过和缘由,但我相信您是不得不为之……我知道您并不是那样的人,”我说,“您也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所以,我会替您保密,也会支持您所有的选择。哦对了,尤里叶姐姐也说过,觉得你不必一个人背负太多的。”
“很多事情我仍然不希望你们参与或者知情太多,毕竟与你们无关,”她垂下眼眸,很快又看向我,“你既然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性,就不必再给你的心上添一笔来自过往的肮脏的真相了。”
“厄菲梅洛大人……”
“但是答应我……”她轻声说着,“怀抱希望活下去。”
“我会的……因为您也是如此啊。”
“我?”她有些疑惑,微微抬起右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胸前的芬德拉胸针,“这怎么像是尤里叶会说的话……她这么快就打消了对我的猜忌吗?”
“确实,她对我说过,当下可能……可能需要一些残酷的手段来贯彻您的仁慈。”
“她倒是很懂,还真是个让人有点讨厌的聪明人。”厄菲梅洛苦笑着,之后转过身走向月畔湖的天台,随后用法杖撩起衣摆缓缓坐下。
“倘若……喧嚣如坚冰消失于日出,将向哪里歌唱,唱至永劫和万古;哪里有意义,哪里有名姓,哪里有残存的星火焚毁虚妄……不如像夜晚爱慕朝阳一般起舞,届时书页也陈腐,我们都成荒芜……”她仰起头,缓缓地闭上眼。
后来,我再也没有跟她面对面说过话,不如说,她还在躲着我,或许正如她所说,不必在我的心上再添一笔肮脏的真相。
每当闲暇时分,我总爱在学院各处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也会因独自烦闷而踱入森林深处,得益于厄菲梅洛传授的秘法,这片幽暗的森林对我而言已不再可怖。然而有一次,三个漆黑如墨的身影突兀地闯入视野,他们形貌如出一辙,唯有手中器具显出微妙差异。
某种本能在心头敲响警钟:这些形迹可疑之人似乎是企图潜入拜尔金沃斯的不速之客,却早已陷入某种癫狂状态。正当此时,一位猎人如幽灵般现身,与那三人展开激烈交锋。我凝神细看,认出他正是先前在学院侧门石阶处邂逅的那位紫眸猎人。
不过相比我上次见到他,他的发梢好像呈现出了灰白。
厄菲梅洛教导的秘法在我的血脉中涌动,正当我蓄势待发准备助阵之际,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你为何在此?”
是她。
“我……”刚要开口解释,却发现她的质问并非针对我,她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前方的战局。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战阵,我也紧随其后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
那三个黑影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身形也渐渐消散。但是战斗还未完结,厄菲梅洛竟然转头跟那位猎人兵刃相向,他们之间没有半句言语,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向对方发起凌厉攻势。他们似乎势均力敌,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地相互制衡。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厄菲梅洛的真正实力,她似乎也很少展露。以往见她应对敌人时总是游刃有余,可这一次,她似乎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位猎人就是卡尔,只是见她毫不犹豫地出手,心中暗想:他们之间,或许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不由猜测起对方的身份,难道他就是劳伦斯?学院里对他的描述总是冠以"风度翩翩"一词,这一点倒是与眼前之人颇为吻合。况且他曾救过我一命,可按照厄菲梅洛的说法,劳伦斯绝不是那种对陌生人出手相助的人……
他们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我只能捕捉到一黑一白两道残影在空气中交错闪烁。然而,最令我惊叹的是,即便身着拖尾长裙,厄菲梅洛的身姿依旧轻盈优雅,丝毫不显累赘,仿佛战斗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舞步。
最终,猎人的螺纹手杖抵在了厄菲梅洛的芬德拉胸花上,而她的法杖也稳稳地停在他的颈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随后默契地各自收回了武器。
“不错嘛,能把我逼到这个程度也真是不容易,”厄菲梅洛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法杖上精致的纹路,“看来许久不见,你不是完全没有长进。”
“承蒙夸奖,”紫眸猎人微微颔首,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霜,“不过恕我直言,厄菲梅洛大人,若是一直原地踏步,那活着未免也太无趣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嘴巴不饶人,”她手腕轻转,法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你的实力我姑且认可,毕竟敢明目张胆挑战我的人可不多见了。”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猎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知道之前那些旧账算不算一笔勾销了,毕竟你刚才可是打痛了我呢。”
“您还真是会说笑。”
即便战局已歇,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却丝毫未减,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无形的冰碴。
“拉莫斯是你杀的?”厄菲梅洛突然发问,唇边竟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何不可?”对方同样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明明俊美得令人屏息,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就像精致的人偶突然咧嘴而笑,美丽却毛骨悚然。
“呵,请随意,”她优雅地摊开双手,“既然长本事了就多去做点事,别总是想着跟我吵架。”
“伊碧塔斯已经死了。”猎人忽然提起这个让她之前不知道怎么除掉的血之源头。
“念在你帮忙清理门户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擅闯拜尔金沃斯的事了。但若再有下次……”话音未落,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你以为我愿意踏足这个鬼地方?”猎人冷哼一声,紫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我避之不及。”
说罢他转身便走,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柯妮黎亚!”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厄菲梅洛突然面色铁青地唤道。
“在、在的!”我慌忙应声。
“把他加入通缉令,”她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下次见面,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我战战兢兢地点头,不敢多问。至少现在可以确定,此人并不是劳伦斯,毕竟劳伦斯早就在通缉名单之上了。
“厄菲梅洛大人……您别太动怒……”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抚,“那位先生……似乎并不是坏人。当初我第一次遇见您时,就是他从怪物口中救了我……”
“我就知道你那会儿没说实话,”她白了我一眼,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不过罢了,知恩图报是好事,我不会怪你。尽管我和他之间并不愉快,但是你不能对他无礼。”
“……明白了。”这要求着实古怪,想来是他们的私人恩怨不便牵连旁人吧。
后来又是很久,我没有跟她近距离说过话。
又是一个暮色渐沉的傍晚,我百无聊赖地踱步至学院侧门,想在花树下寻一处清净。却不料又遇见了那位紫眸的猎人。他静立在纷飞的花雨中,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我想起厄菲梅洛大人下达的通缉令,却又清楚地知道以我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他,更何况此刻厄菲梅洛也不知身在何处。
我们就这样隔着飘落的花瓣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你好呀,又见面了。”许久,我才想起要打破这份寂静,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他只是微微颔首,淡紫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别担心,我不会抓你回去邀功的……”我绞着裙摆,声音越来越低,“毕竟,你救过我的命……”
“是吗……”他的回应飘忽得像一缕薄雾,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急忙补充道,“我能问吗?”
出乎意料,他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我不会逗留太久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不会……打扰到厄菲梅洛大人。”
说到后半句时,他的眼神骤然黯淡,薄唇微启又合,仿佛在咀嚼某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你......是想说什么吗?”我鼓起勇气问道,“可以告诉我的,我保证守口如瓶。”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缓缓合上眼帘:“下次见到厄菲梅洛时,替我转告她——那日之后,我来过拜尔金沃斯许多次,她却从未察觉。她所谓的通缉,不过是个笑话。”他睁开眼,指尖碾碎花瓣,“或许有朝一日......主动宣战的人会是我。但在那之前,我无意给她添麻烦,她大可以继续维持这般松散的通缉。”
我一时语塞,这意料之外的宣言让我不知所措。但既然受人之托,我只好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告辞。”他转身离去,披风在花雨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与那日如出一辙。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却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虽然我一直记着他的嘱托,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转达给厄菲梅洛。那些话语,就像那年飘落的花瓣,永远定格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夜晚。
只是,我心中依然存有一个疑问:为何他如此频繁地前来森林清剿兽化者?毕竟整个亚楠的兽化者数量更多,那边几乎是缺人手的吧......难道说,这片森林中的兽化者正在悄然增加?可是,此地的村民数量有限,且森林早已被统御亚楠的教会划为禁区,几乎与外界隔绝,从亚楠城跑进野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应该尽快提醒厄菲梅洛大人才是。不过我目前还无法见到她,便只好先将这份疑虑告知了尤里叶。
“大人,关于森林里的哀嚎……我们的调查有了新发现,”尤里叶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并非所有声音都源自原本的村民。有一部分……是治愈教会为了减少亚楠伤亡数字,刻意流放至此的兽化者。”
“真是高效的‘善后’啊,”厄菲梅洛指节微微发白,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将无药可救的病患与失去价值的试验品扔进森林,任其自生自灭,再宣称此地为禁区……全然不顾这里是拜尔金沃斯的领地。”
“这个发现还是柯妮黎亚提供的……”
“叫那孩子别乱跑!”听到这个名字,厄菲梅洛皱了皱眉。
“是。我会告诉柯妮黎亚小姐的,那接下来教会那边怎么办?”
“既然他们忘了谁是这里的主人,我不介意提醒一下。”厄菲梅洛以手支额,语气轻缓得像在谈论天气,银眸深处却凝着冰,“这几夜,我会亲自去边界看看。”
夜幕降临,厄菲梅洛独自隐在森林通往亚楠的暗处。不出所料,几个教会打扮的人影推着囚笼般的板车,窸窣靠近。
“上面不是吩咐……别惊动那位大人吗?”一个声音颤抖着问道。
“只要不正面冲突,暗中给她找点麻烦又何妨?等她疲于清理这些兽化者,自然没心思继续盯着教会——”
“是么。”
一簇水花无声绽开,厄菲梅洛从虚空中缓步走出,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来的几个人如同被定了身一样,领头的更是僵在原地,脸色死白。短暂死寂后,队伍末尾一人突然暴起,抡起木桩嘶吼着砸来:“厄菲梅洛——你这妖女!教会早就该将你铲除!”
她只是微微侧身,木桩擦着衣角落空。下一瞬,无人看清她如何动作,袭击者已被她左手扼住脖颈,牢牢钳制在身前。
“真正的刽子手,此刻正站在月光下忙着掩盖自己的罪证……还记得这片领地的主人是谁吗?”她贴近他耳畔,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惊梦的孩子的母亲一般。
“你……你想做什么!”怀中的人剧烈颤抖。
“不妨猜猜看。”她依然轻声细语,嘴角甚至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右手却早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怀中人质的胸口。
之后她将匕首拔出,再刺入。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节奏。后面反反复复大约十几次,刀刃没入躯体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在这过程中她脸上始终带着那丝悲悯般的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一刀拔出后,她随手抛开染血的匕首,像是丢弃一件无用的工具,又将那瘫软如泥的躯体推向其同伙。那人摔在泥地上,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鲜血不断涌出,却仍然维系着一线生机。
“带他回去。也把话带回去。”厄菲梅洛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微乱的银发,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额前,纯净而恐怖的湛蓝微光在她指尖无声地流转,也照亮了她如冰雪般无暇的面容。
“这次我留了他一命。若今后再敢将你们的污秽倾倒在我的领地……”她目光扫过众人,“连灰烬都别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