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82、第 182 章 树镇 趁着几

　　趁着几点幽光，付展斜斜望去——几个人正拿着刷子往人形树的表面涂抹着什么，“沙沙”的刮擦声听着让人生理不适，像是在用指甲磨着刻满刮痕的玻璃。
　　“老白，这个也快熟了，给它也保养一下。”
　　“这就来。”
　　“这颗好像也熟了，老李，来，把它也保养一下。马上要演出了，还有好几个戏馆道具没有准备好呢。”
　　付展侧耳听着，不难想出，那些人形树自落地以后还需要在地上长一段时间，再被送到地下，再等一段时间，就是他们口中的“成熟”，用某种东西进行所谓的“保养”，使粗糙的树皮变成华丽的人皮质感，才能作为戏台上的道具。
　　[叮！玩家付展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088个生存积分。]
　　他所站处不过一隅，视野被牢牢框住，根本无法窥见这里的完整模样，可抬眼能见密密麻麻的人形树，整个地下不知有多少。
　　付展又听了一会儿，始终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便准备离开此地。
　　在即将走到顶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脚步不自觉顿住，转身朝着下面走。他刚来到房间时，那块木板被挂在空洞上方，而他下来时却没有把它及时合上，刚刚上去的老白肯定看见了！
　　他看见上方一块光亮，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此处走了。
　　这里的木梯直直通向戏馆，其他戏馆必然也会有这样的结构，他随便跟一个人上去就可以，并不是非走那条路不可。
　　那些人速度很快，找完所有成熟的树后，从各自的通道里走了出去。
　　付展穿过细细密密的枯枝，仔细记下这些洞口所通向的几个位置，以免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又在下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开戏时才慢悠悠沿着木梯出去。
　　这是一个从未来过的戏馆，里面的构造跟他之前去过的戏馆并无差别。旁边时不时传来喝彩的声音，伴随着洪亮清脆的掌声传入耳中，听声音是跟昨天一样的戏。
　　此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歪歪斜斜的木质招牌，紧闭大门的各色店铺杵在原地，除此以外便是光秃秃的人形树。日光一照下来，密密匝匝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可见其数量之恐怖。
　　付展站上高处，树镇布局尽收眼底，经过莫名的洗脑仪式后，镇上的人形树多了不少，它的减少速度远不及增长速度。而听那些人口风，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扩大树影戏规模，以后的人形树只会越来越多，直至占满整个树镇。
　　等到那时，这些人形树又会被他们放置在何处呢？
　　付展看向立着房子的土地，想象着一棵棵人形树顶破屋顶、伸出两条枯臂的模样，镇民们的生存空间会被压缩到极点，人们的生活会面临许多问题。
　　远处的列车冒着淡淡白烟，缓缓驶入镇内，车门被“滴”的一声打开，先是冒出零星几颗脑袋张望着这个特色小镇，接着是大片人群顺着车门涌出，渐渐在站台上散开，又不断向着小镇进发。
　　付展看着他们，仿佛能想到他们一个个立在地上的样子。
　　……
　　夕阳渐沉，夜色将临。
　　付展的身影在各个房顶前辗转腾挪，他还得去戏馆里找江一顺，那小子昨天跟失了魂似的，今天又听了一场戏，情况只会更糟糕。
　　还好，他去的时候戏还没完，屋内传来忽高忽低的唱腔，木头关节转动的嘎吱声，以及丝线牵动关节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暗暗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滋味。
　　付展光站在外面，整个人就有些受不住，只得往偏远的地方去。
　　之前他就奇怪，白日街道寂寥无人，人人闭门不出，去看树影戏的只有游客，这些从未被人关注的镇民又躲在屋里做什么？
　　来这儿已有两天时间，他跟江一顺接触最多的就是旅馆老板，那是一个面色红润、泛着健康光泽、脸上挂着笑的中年男人。每次见到他时，他都在旅店里，从来没有踏出去一步。
　　付展眼睛微微眯起，只有在游客来且没有树影戏时，街道上才会呈现出一派热闹祥和。其余的时候，皆是一片死寂、渗人，只有杂乱无章的人形树无风自动。
　　[叮！玩家付展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090个生存积分。]
　　……
　　树影戏馆内，随着最后一段唱词落下，幕布上的人影定格在最后一幕，眼看着就快要结束了。
　　江一顺坐在第二排，心里狠狠骂着付展，还说什么票源紧张，要真没什么票，怎么还能买到这么靠前的位置！他的手心里全是细汗，时不时还得掐一把大腿来保持清醒，但这样做毫无意义，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像是一把握不住的流沙，无力又不断地往下坠。
　　周围看客们的神情也完全变了，明明五官都清晰摆在脸上，可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都空着，表情也僵着，像是一个个纸扎的假人。
　　折磨又熬人的表演终于结束。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44个生存积分。]
　　台下的掌声还没完全落尽，江一顺长舒一口气，肩膀轻轻垮下，抬手揉了揉发酸发涩的脖颈，脚步一扬正欲往外走去。
　　“树影戏……树影戏……”
　　江一顺半抬的脚悬在地板上，那阵似有若无的咒语往他耳朵里钻，随即轻轻收回。下一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两眼发直，动作变得迟缓，脸上最后的情绪也被麻木彻底覆盖。
　　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其他游客看见他的加入，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映在旁人空洞的眼神里，显得阴森、可怖。
　　江一顺一眨不眨看着戏台，树影戏已经结束，但道具还没收拾，幕布上映着它们的轮廓，明明没有生命，影子却被撑得满满当当，圆圆的脑袋，挺直的腰板，竟真像个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人，连边缘的毛边都像是真人的发丝，看得人后颈一冷。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砸碎满室死寂，一块大石头从高处坠落，直直打在戏台中央。只听得“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台上道具顿时碎得七零八落，木板更是被砸出一个黑黢黢的大洞，边缘上挂着断裂的木刺，透着股破败的狼狈。
　　江一顺猛地惊醒，他看向天花板，能瞧见一点暗灰色的天空，他知道这是付展在提醒他，得赶紧走，不然就跑不掉了。
　　有些游客也开始摆脱空茫的状态，脸上恢复了人类的情绪，看向台上的狼藉，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惊叹。
　　江一顺身子一矮，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很暗，青灰色云层铺满整个视野，光亮被一点点吞没，灰蒙蒙的颜色越压越沉，连远处的树影都开始模糊不清，眼看着就要坠入漫长的夜。
　　“付展，你在哪儿啊？”
　　“砰！”
　　江一顺看着从天而落的石头，错愕地向上看，付展正站在一家旅馆的房顶，蓝色衣角无风自动，虽然凌乱却显出一种利落感，顺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流畅的轮廓，帅气得格外惹人眼。
　　江一顺顿时无语凝噎，他又不是郑停，对着他耍什么帅，摆什么pose啊，真是闲得慌。
　　“你不走吗？”
　　“你先走。”付展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着。
　　“那你？”
　　“我在上面走。”
　　江一顺仰头向上望，他竟要独自跨越两栋楼之间的间距，虽然隔着不过三四米远，但中间悬空的距离还是让人忍不住害怕、紧张。
　　“行吧，”江一顺撤回目光，“你小心点，”千万别死了，我可不想看见一个摔得跟猪肉一样的尸体。
　　江一顺深吸一口气，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在路上突然被迷住，希望自己能顺利回到旅店。但一想到昨天后半夜的情况，旅店也并不意味着百分之百的安全。
　　付展看见他动了，又蹲在房顶上留意周边戏馆的情况。表演散场后，出口处只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人，显得格外冷清，大部分的人都在里面无意识哼着“树影戏……树影戏……”就跟那半夜鬼哭似的，听得人只想赶快逃离。
　　而那些出来的游客也没能走太远，不过几步就停住了脚，嘴角呢喃着什么话，又猛地转身往回走。明明是散场时间，却有不少人往回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以至于到最后，成功走掉的人大概只有5%，而那帮人又极有可能在晚上被引诱着来到树影戏馆，就跟昨晚的江一顺一样。
　　如此一来，循环往复，不断有新的游客进入树镇，旧的游客又不断变为人形树，整个小镇的人形树数量维持在一个极为平衡的水准。
　　但付展心里很清楚，打破平衡只是时间问题。他看了眼前方的小黑点，在往前走和往后走这两个选择里纠结犹豫，最终选择往后退，转过身往戏馆的方向走去。
　　付展看着正朝他走来的江一顺，长长的眉毛向中心靠拢，只能先下去找他。
　　“江一顺，江一顺。”
　　前面人像是没听见，只一个劲儿往前走，好似付展只是路边可有可无的小石子，他只用管脚下的路就行。
　　江一顺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上下嘴唇一碰，眼看着就要念出那毛骨悚然的三个字。付展一顿，拿布巾捂住他的嘴和鼻子，硬生生把它们堵回了嗓子眼里。
　　江一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他现在无法呼吸，憋得脸颊涨红，脑子一下子惊醒过来。付展看着他越发清明的眼神，这才扔掉手中的布巾。
　　“好了？”
　　“……好了。”
　　付展漫不经心踩着路边的小石子，“这方法还挺有用的，下次也这样。”
　　江一顺：“……”我谢谢你，但我憋得真的很辛苦，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我来遭这些罪啊！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周围时不时能看见一些游客，他们面若呆瓜，神色麻木得不像是行走于天地间的活人，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树影戏……树影戏……”
　　江一顺心念大动，周身气质立刻转换，恹恹的样子似是要去追逐他们。
　　付展此时也自顾不暇，这简直是他此生听过最能折磨人的声音，可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解决方案，只能被这些即将异化为人形树的人牵着鼻子走。
　　经过两场树影戏沉淀，不用那些人诱惑，江一顺就会紧紧跟上去。平日里总是泛着光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色，呆呆地跟在人群后。
　　付展的眼神也变得混沌不清，意识在两种状态中沉沉浮浮，整个人看着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他的双腿开始无规律地乱晃，在地上踩出弯弯曲曲的痕迹，顺着暗灰色小道亦步亦趋前往。
　　两人跟着他们回到江一顺刚刚待过的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