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58、第 158 章 祭礼之国

　　梦境退去，苏尽春睁开眼，入目是在漫漫黑夜里挣扎的一点幽火，顺着光点望去，神庙像是被无数头黑暗化作的巨兽围困的一点光亮，只需轻轻撕开一个口子，那些觊觎它的东西就能轻轻松松地进入其中。
　　眼下丽斯失踪，最着急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位国王。
　　等到天光大亮，苏尽春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向从神庙大门进入殿内的国王。人们面色惊诧，似有不解，毕竟国王以往都是从殿内走出，怎么连着两天都从让他们意料不到的地方走来？挤作一团的人们自觉地散成两排，纷纷让出最中间的那条路、那是通往殿内神像的路。
　　国王面色沉郁无比，周身所戴的黄金饰品都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即便以往也没有好好睡过觉，但至少还能随时吸点财气。可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通过那条密道进去，还得掌控好时间，简直给他憋坏了。
　　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国王宣读神谕时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上面的天价祭品都无法再入他的眼。他提前看过暗格里的编号，是一户穷得不行的人，一家七口也凑不出10个铜板。
　　等侍卫宣读完今日献祭品的编号后，底下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一个满身补丁的农民跪在地上，撞得地面“砰砰”直响，脸上全是模糊不清的泪水。
　　“谁能来救救我们呀？我们都不想死……”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无奈和悲叹，但也仅仅于此，他们除了那点毫无价值的同情，给不了这个可怜人一点有用的帮助。
　　苏尽春隐于人群中，她能改变这一家人的命运，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必须得加深国王对这件事的怨念，但又不至于到一个无法估量的地步。关于他跟恶尔之间的交易，苏尽春还有很多话想问他。
　　她反复衡量过，国王跟恶尔之间，国王说真话的概率会远超恶尔。
　　人群渐渐散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抱在一起痛哭的一家七口。
　　国王似有不忍，他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明明只要有钱就可以完全避免今天的惨事，可他的王冠、跟侍卫的长剑双双丢失，丽斯的第三把钥匙也被那个老毒妇藏了起来。
　　国王想不到任何法子能够去改变编号，拯救那些穷得只能啃树皮睡桥洞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算什么明君，但绝对称不上暴君，顶多格外爱财。
　　等出了神庙，殿内凝重压抑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方才因贫苦一家的哭嚎而隐约流动的波澜此刻尽数敛去。众人重新落回了各自的姿态里，眼神散淡，三三两两地与熟人聚在一起。
　　刚才散去的人们这会儿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他们开始投身于手上的工作。苏尽春也快速回到木屋后的一处山坡上，扛着一把锄头走到菜畦旁，开始完成今天的农活。
　　她没干过农活，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先弯腰把土块敲碎、抚平，动作虽不够流畅熟练，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来。她攥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将松好的泥土刨出一个个小坑，没一会儿功夫，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由于没戴手套，掌心也是一片通红。
　　更为难熬的是，苏尽春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上次从山上被逼得滚落下去，这腰就落下了病根。她之前一直都有用药贴的习惯，勉强能镇住腰上的疼痛，但没想到今天一使劲，那细细密密的痛楚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苏尽春不得不佝偻着身子，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才勉强好受一点。
　　那块草地并不大，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两步就能干完。
　　苏尽春咬牙站直，将竹篮里的菜种撒进坑里，至于落在坑外的那些，她懒得理会，最后再用锄头拢过一旁备着的土。
　　她喘着粗气儿，这块地的土被填得坑坑洼洼，泥土表面上还带着被主人遗落在外的菜种。
　　[叮！玩家苏尽春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42个生存积分。]
　　苏尽春身上并没有带多余的药贴。参加完祭礼后，她蜷缩在床上，用一块热毛巾捂着腰，腰上面像是被铅块沉甸甸地压着，疼得她不剩半分力气。
　　苏尽春闭上眼，索性抛空一切，静静地养着伤。作为业界有名的金牌律师，苏尽春的工作非常忙，她不仅需要为客户提供法律咨询和服务，还需要花费时间去准备案件材料、撰写法律文书，进行各种调查取证等。但这些都算是较为轻松的，她还要出差，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挤不出时间好好养伤。
　　苏尽春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是知道这具身体已经被磋磨得差不多了，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修护，该来的疼，该受的难，一样也躲不过。她也就淡忘了这些，索性就这么熬着，疼了歇，缓过来后再继续干，慢慢地……将那点无能为力的事实熬过去。
　　苏尽春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但只要自己在这个行业里一天，就会将“公平”两个字贯彻到底。这么些年来，她见过为了胜诉而伪造证据的龌龊手段，也听过靠背后关系压下关键证据的恶心交易。在最开始的几年里，每当她一个人在深夜整理卷宗时，两只眼睛总会对着被扭曲过的事实发愣，那时候的处境像是在泥沼里抬脚，每一步都带着重重阻力。但她不敢停，她必须得足够强大，才能接触到当年的真相。
　　可那个真相，又那么令人寒心。
　　……
　　苏尽春难得好好休息了一下午，总算是卸下一身的疲惫，安安稳稳地歇了歇。
　　暮色降临，如墨的夜色一点点铺满天空。苏尽春估算好时间，穿过长长的石道、来到藏于大殿深处的房间。
　　她有些无语地翻了下眼皮——
　　国王整个身体几乎陷在小山堆似的金银里，四肢挤得金银器物叮叮作响，一只胖乎乎的手抓着一块颇有分量的玛瑙，另一只手还搭着一件由玉石雕成的王冠。他的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闭一会儿又睁开，盯着那些能闪瞎人眼的宝贝，嘴角淌下的晶莹液体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他半夜来这儿就是为了再看一眼这些东西？苏尽春立在一旁，她打开暗格，里面的编号是南1132，不用想也知道是一户贫苦人家。
　　“嘿嘿……哈哈哈，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说到后面，那欢快不已的声音便落了下来，像是被沉甸甸的巨石牵着往下沉，一点点低下去、哑下去，到最后只有两个鼻孔出气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怅然，听得人心中发涩。
　　他像一滩烂泥似的陷在金堆里，满身的金银随着呼吸有气无力地乱颤，半天都没再动一下。过了许久，才终于慢吞吞地撑着脚下的金条坐了起来，耷拉的眼皮懒懒一掀，这才瞥见旁边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个人。他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这才发觉这是个真人，而不是看久了金银产生的幻觉，眼里的麻木也淡了好些。
　　他定了定神，在意识到自己身份时沉声开口：“谁准你来这里的？”
　　“我是史密斯庄园的人。”
　　“哦，”国王浓眉微凝，显然对她的话存着防备心。
　　“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国王眼睛一亮，像是看到许多触手可及的金银财宝，整个人说不出的激动，但为了维护一国之主的威严，他生生压住了心头的悸动，“丽斯·史密斯在哪里？”
　　“这儿。”
　　苏尽春两指间夹着一片枯叶，正是丽斯之前赠予她的。
　　“你耍我呢？”国王微眯着眼，脸上的笑意彻底不见，肩膀下沉，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刚才那个爱财如命的劲儿消失得了无踪迹，只剩下化为实质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
　　苏尽春并未辩解，将它轻轻搁在齿轮外，叶片的轮廓逐渐模糊，枯黄的颜色逐渐褪去，最后化作一柄带着暗纹的弯钩，静静嵌在齿轮的凹槽里，仿佛因此而诞生的器物。
　　这一幕对他来说无比熟悉，每当要进行日祭礼时，他都会提前来此开启编号、再用王冠里的秘密改变编号，以便谋求更多的利益。
　　在他这儿，天大地大，但是钱最大。
　　“拿给我。”
　　苏尽春面目平静地收起，后退半步，让对面的人扑了个空。
　　“我有事问你。”
　　“你……”国王看了眼藏在墙里的暗格，咬咬牙狠心道：“你问。”
　　“大殿中央的神像怎么回事？”
　　在看完那个故事后，苏尽春就想过神像并非是由石膏打造，眉眼流转间不见冰冷的白垩光泽，而是有着皮肤的温度。那不是匠人手中精心打造的雕像，更像是神入人间后被凝住的神形，每一寸每一缕都透着不可侵犯的神性光辉。
　　国王的面目沉了下来，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又或是在思考如何用语言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那尊神像对外一直公开为神降下的恩赐，也没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可眼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人，明显不吃那一套。
　　苏尽春静静望着他，眼眸微垂，目光里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就那么定定地等着。
　　等的过于久了，苏尽春抬起眼，一片冰冷，“怎么不说呢？”
　　“这是神的恩赐，但也是神的诅咒。”
　　“展开说说。”
　　国王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此时的他别无他法，如果不能及时改变暗格的编号，所带来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整个王国的人全都会死掉。他一想到自己死后再也无法枕着金银睡觉，穿着金线缝制的长袍，带着宝石点缀的王冠……林林总总，心里难受得不行。
　　“哎……”
　　在国王的叹息声中，为苏尽春描述了一段一个月前的往事。
　　祭礼之国中央的神庙是从很久之前就存在的，至于是多久之前，则无从知晓，全靠上一任国王的口口相传。
　　在他继任的某一天，神庙内突然有了某种特别的感应，他身为国王能感知到它，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他的第一反应是神庙出事了，刚踏进大门时，看到一个痛苦不堪满目狰狞的绿人，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上任国王所说的“神庙具有非凡的意义”是什么意思了。
　　从那以后，神庙住了一个神明。神被迫立在大殿中央，供万人朝拜，接受万民的香火，但同时也失去了自由，祂再也没法回到那片属于祂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