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54、第 154 章 祭礼之国 暮

　　暮色渐染，白日里的喧嚣已散，只剩檐角的铜铃偶尔被夜风拂动，涌出几点清越的余响，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守卫们提着灯笼沿着回廊巡视，暖橘色光晕在冷白色地砖上挪动，泄出的余光不时照亮斑驳的石柱与墙角蔓延的青苔。供案上的残烛犹明，将神像的轮廓打在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与此同时，一条暗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穿过。
　　枯树根犹如沉默的老蛇，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悄悄游移，绕过供桌下洒落的青灰，又贴着石台拐了个弯，终于沿着细狭的入口贴壁而入。
　　它在石台下蜷着，任黑暗笼罩表面的木纹，听着殿外的细碎脚步声。
　　虫鸣渐歇，檐角的铜铃被第一缕亮光惊醒，白光渐起，晨曦从高台的缝隙里斜斜淌进，在地砖上洇开一地浅金。它才慢悠悠地动了动，顺着光的方向、从石台下小心地探了出来。
　　它贴着长满绿藤的墙角向外挪去，趁着路上行人寥寥，快速地滑进了南49号中。
　　据它所说，每晚某个特定时间会凭空生成一份神谕，而今天那上面写着“红宝石五克拉”。至于神谕是真是假，马上就可以得到验证。
　　苏尽春轻柔地摸了下枯树根的“头”，那是靠近断口处的地方，比别处都要圆钝厚实，像是一个被无尽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脑袋，沉默地落在苏尽春的手心。
　　晨光将天地照得越发透亮、灿烂，迎面的风中都裹着暖融融的气息。窗外人影纷纷，苏尽春也起身跟在人群之中。
　　“神谕曰——此日祭日，成日祭礼，须供红宝石五克拉，于午时送入祭坛。若违之，则为祭品。”
　　果然，神谕没有作假。
　　今天献上祭品的人不用多说，是城东的一位贵妇人，家境殷实，五克拉的红宝石不过是她腰间的点缀罢了。
　　午时举行的日祭礼平平淡淡，与往日无异。
　　经过老树时，苏尽春不经意看了一眼——繁荣枝叶间藏着一片惹眼的叶，它的大小跟周围的叶片拉开了差距，明显要小上一圈。春风拂过时，别的叶片舒展着宽大的叶片轻轻晃动，只有它小巧地缩成一个折角。
　　那是苏尽春献上的祭品，在枯树根的注视下，它是被藏在祭坛下的树根勾过去的。回想过往的祭品，金银财宝落入了那位国王的金丝袋中；活人的血肉则被老树吸食，让树叶更加油亮，更显生机。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假药罢了。至于死而复生的活物，则显得更为神秘，苏尽春还不确定。其中最好的祭品则是年祭礼献上的绿叶——
　　苏尽春落于人群后方，老树添了几分春的生气，躯干的沧桑淡了几分，盘虬的树根也好像被春的气息唤醒，褪去了几分枯寂的味道，显露出鲜活的气息。
　　老树开始从根上、从骨子里抽出生机，倒真有点枯树逢春的味道。
　　[叮！玩家苏尽春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43个生存积分。]
　　据枯树根观察，这棵树是从次日旭日东升时开始接受前一天的祭品，得知这个消息时年祭日已经过去了，苏尽春也无法通过搞破坏的手段实现加祭的目的。
　　而且不止这一个问题，要使枯木逢春到底需要进行多少次年祭日？换个说法，到底需要先献上多少份新鲜的绿叶？
　　苏尽春抬眸，目光透过缭缭香火，繁繁春色，直直撞在神殿中央的神像上，瞳孔映着神像向往自由与春景的面容。她没忘记自己昨日许下的愿，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实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简单朴素的问题，城中大多数人都能解答。
　　苏尽春快步上前，看着一旁在树下乘凉的农妇，缓声开口：“您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哦，你问吧。”
　　“请问您是否在祭坛下许过愿？”
　　妇人点点头。
　　“那这份愿望实现了吗？”
　　“嗯。”
　　“在愿望实现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或者异常的地方？”
　　妇人笑笑，“小姑娘，你是近几日许过愿吧。”
　　“确实。”
　　妇人并未隐瞒，她告诉苏尽春，神会通过托梦的方式来告知他们许愿的结果，通常只会通知能实现或是不能实现的结果，鲜少会说其他的。
　　“谢谢。”
　　既然是通过托梦的方式，苏尽春决定晚上好好休息。
　　……
　　夜色浓稠，碎星的光晕在屋外投下淡淡的暖黄，像是被揉皱的琥珀，明亮又温暖。整个春之国都陷在一片宁静之中，晚上的夜晚显得格外迷人、安静。
　　祭坛上的纹路古朴复杂，在寂静中悄然而动，那些刻在巨石上的线索像是被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渐渐汇成一道墨绿色光线，像是在森林中复苏的藤蔓，带着被夜浸过的草木香气，从斑斑石面上缓缓探出。
　　循着白日的指引，它朝着略远处的人蜿蜒而去，无声地穿过夜风，最终在苏尽春的手腕上绕了一圈，便稳稳地将她和祭坛连接起来，在相隔数里间织成一道隐秘的联系。
　　苏尽春睡眠极浅，但在这道突如其来的作用下，反而睡得更沉，渐渐地进入了一个编织好的梦境。
　　她坠入了一片绿色的梦，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恶尔居住的秘境。
　　参天古木的粗壮枝干在头顶盘桓交错，织成一片绿油油的天然穹顶，阳光只能从树缝中艰难挤进，落了满地的星子。脚下是浓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只能听见远处偶尔几声鸟鸣，空落地回响在周围的寂静中。
　　苏尽春走在其中，虽然辨不清方向，但却有某种指向在指引着她向前、向前……马上就要到了。
　　恶尔立在前方，来自最幽深的林间，像是由整个春天凝结而成的神。
　　浅橄榄绿色的眼眸最是惹眼，像常年浸在溪水中的绿松石，漾着清透的华光，望向苏尽春时，带着古老山林独有的静谧，又带着天地自然独特的温柔。祂穿着一件长袍、无数种绿色叠加而成的长袍——新鲜的翠绿，朽木的苍绿，苔藓的幽绿，它们并非杂乱堆砌而成，而是精心编排过的一整个春天，隐隐间流动着莹莹华光。风一吹，里面的光彩也跟着晃，当真是藏了一整个春天。
　　“是你，枯木逢春。”
　　“是。”
　　祂低下头不再言语，眼神慢慢聚集在某处，却又很快地散开——像是在计较着可能性，犹如在狂风骤雨下投入湖面的石子，不确定它到底能否漾开清晰的波纹。
　　苏尽春这才发现祂的皮肤都是淡淡的绿，只不过极浅，带着点朦朦胧胧的通透。这抹绿与周围的众多绿融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倒是世间最为自然的配色，祂本该就是如此模样——从自然中诞生，与绿意共生，与春色共养，浑身上下都是一种与自然和谐相融的神性。
　　良久，祂才缓缓开口，“你有信心完成吗？”
　　苏尽春实话实说，“那取决于你，从时间成本看，要完成枯木逢春的任务估计需要上百年。”她语气一顿，旋即露出一抹浅笑，“但你肯定有其他办法能够有效避免时间上的限制。”
　　祂沉吟片刻：“找树叶。”
　　“树叶？”苏尽春很快反应过来，“是你从秘境里带出的树叶。”
　　“是，”不等她问，恶尔眨了下眼，快速开口，“但它们遗落在了祭礼之国，具体位置我不清楚。”
　　“数量呢？”
　　“五片。”
　　苏尽春点头，五片不算多，而且她或许已经拥有了一片，或许不止一片。
　　由于恶尔被困神庙，哪怕是梦境中，祂也无法多做停留，只交代了关于枯木逢春的事后，便彻底消失在苏尽春的梦境中。
　　苏尽春睁开眼，拿出枕边放着的雕花木盒，那是丽斯之前给她的。她当时将枯叶拿出来观察时，疑心过它的重量，不曾想竟是这个原因。
　　那层干枯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抹浓而厚重的新绿，里面有对阳光的渴望，对自然雨露的期盼，还有对挣开束缚、挣脱这座枯黄囚笼的向往，它渴望舒展成一片鲜活。
　　苏尽春披上外衣下床。
　　她从抽屉中取出西西菲给她留下的兔子玩偶，漫过窗棂的月光像是严冬冷霜打压在上面，细微的绒毛在月色下泛着不自然的白，如同洒在尸体上的蜡。两颗黑色纽扣制成的眼睛像是有了生命，瞳孔里映着苏尽春的倒影，似乎在慢慢晃。
　　明明是无生命的布偶，却透着一股活物的僵硬感。
　　苏尽春不止一次在它身上感受过这种气息，原因也很简单，这本就是符合神谕所说的“死而复生的活物”，完全满足祭品的要求。
　　苏尽春想了想，这五片树叶应该是幻化成了其他事物用于伪装，那么另外三片树叶的位置……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神庙，恢宏大气的建筑落在眼里，形成一个棕红色的光点。
　　[叮！玩家苏尽春获得3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46个生存积分。]
　　自从夜探神庙后，苏尽春摸清了编号被调换的真相，她推测时间大概是在早上5点到8点左右，而现在钟表上的指针稳稳落在4上。
　　她穿好衣服，踩着月色铺就的小道前进。
　　这个时间段属于神庙的闭庙时间，就连隐身的道具也无法直接从正门进入，苏尽春照常通过史密斯庄园进入暗道。
　　[叮！玩家苏尽春失去5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41个生存积分。]
　　苏尽春穿过石道，闪入神庙深处，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个身影，穿着一身蓬松的黄金长袍，是祭礼之国的国王，那个专注于谋财的年轻男人。苏尽春最关心他头顶的王冠，它通体被金辉包裹，哪怕在昏暗下也闪着光。
　　他抬手取下王冠，指尖在冰凉的冠沿上摩挲片刻，不过须臾，那王冠开始扭曲变形，金属的光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亮又温暖的橘黄。在万千变幻的光影中，苏尽春认出那是一种带着弧度的弯钩，看上去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弯下圆滚滚的腰，手里的弯钩也被他递了过去，“咔嗒”一声轻响，弯钩牢牢勾住齿轮，上面的编号开始变动。
　　苏尽春看得清楚，上面的编号由西0111变为了东0317。
　　丽斯曾跟她说过，东317号经常在日祭日被抽中，虽然无关痛痒，但也足够令人生疑。
　　原因也很简单，这位国王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