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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思念工厂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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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跟副本的进度有关系吗?”
[叮!没有。]
“靠!没有我干嘛非得进来?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江一顺简直又气又恼,叫了好半天,金灵也没回应他。他翻了个白眼儿,干脆抄着手,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又有什么好值得看的。
黑暗中闪起一幅幅画面,不是实物,像是被剪下来的影子,忽明忽暗地闪着。
原来,它是个小女孩,小名唤阿思,可有一天,黄土城出现了天灾——一阵强到能把整座城都刮倒的大风。大风刮了一整晚,风停了,她的家人也没了。
从那一刻起,她整日抱着锣和鼓坐在远离人烟的废墟里,从日头升起到月亮落下,响亮的锣声劈开晨雾,鼓声落进夜幕中,将她低低的哭声都给掩埋了。
慢慢的,那些钻心的念想也就淡了下去,但并不是忘了,而是那些思念活了起来,混着锣鼓声揉进了腔调里。等锣鼓声再次响起时,她的眼里没了泪,心中也没了思念,只有锣面上映着的冷光。
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她怕这些声音会吓到别人,于是转移到了地下。她仍是整日整夜地敲锣打鼓,不过里面早已没了自己的思念,而她的肉/体也渐渐消散于黄土中。
江一顺顺着光亮看,确实有一具白骨挂在土壁上,立在阴影中,细瘦的脊柱支在土上,一节节椎骨小巧玲珑,连颅骨都比成年人的骨架小上一圈,下颌骨尖尖的,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这样纤细的骨架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空荡荡的眼窝正对着江一顺,莫名生出几分小孩子带有的执着,分不清是害怕那鬼气森然的白骨,还是该怜惜还未长大就离世的女孩。
阿思虽然死了,但她的思念融进了锣鼓声中,没日没夜地敲锣打鼓也让她生出些贪念——她想要得到别人的思念,想要在那些思念中回想之前的时光。她不想害人,可她又实在是忍不住……
终于,又一次天灾降临到黄土城——
阿思利用锣鼓声勾起城民们的思念,让他们在极端的思念里沉沉浮浮,再给出满地的阿芙蓉,以此来吸取他们的思念。她觉得自己这算是害人又帮人,可以抵消,所以她没有错。
她用别人的思念装点自己空空的心脏,像是给自己立了一座坟,可坟里却是别人的尸体。
而阿绽口中所谓的遇神,也指的是阿思,但这是阿思自己封的,年少无知的她满身稚气,她并不了解这个世界,只觉得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于是她踮起脚,想要触碰无所不能的神明,最终却给自己扣上了这顶虚无的神冠。她不想要号召天地,只怀着一个皱巴巴的愿望——她想要爹娘回来,一家三口能重回破败但温暖的小窝……
而六千年的时限则是锣和鼓的寿命,它们一旦损坏,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便会彻底消散在黄土城,阿思的执着再也不见。她会真正地消失,但这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江一顺用力眨眨眼,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嘟囔着:“什么样的锣和鼓能放六千年啊?那这锣鼓不得贵死了?卖锣鼓的人十辈子都卖不出第二个了吧?”
江一顺对亲情是极为敏感的,可刚开始,他并没有被阿思的故事卷进去,只清晰地看清了她骨子里透出的执拗。他觉得阿思身上带着份傻气,可那令人诟病的傻气却无比让人动容,比任何的撕心裂肺都让人挪不开眼。
那些发着亮的画面一点点闪过,江一顺也被缓慢地送到了地面上。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93个生存积分。]
江一顺远远望去,不远处的阿芙蓉花田开始动了,红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是用鲜血堆出来的生命在里面飘摇。
可当月光照在花田上时,他这才看清,那铺展开来的红色沼泽,转瞬就淡了,锣鼓消失后,它也不再存在。
江一顺碰了下刚才被铁片攻击的地方,不疼、但莫名的心酸。他一边走一边想,阿思的爹娘对她一定很好很好,就跟他奶奶一样爱他疼他,不然阿思也不会这么想他们,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到了锣鼓上。
昔日艳丽娇美的花田已不复存在,只剩些若有若无的香气悬在上方,仿佛在证明它曾经的灿烂,可眨眼间,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江一顺看向远处的土屋,不用想,里面的人绝对是一个个倒下,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不再剩下。他跟阿绽用沾血的黄土给他们捏造心脏,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思念有个去处,能够被花田所吞噬,可现在花田亡,锣鼓毁,那些城民早已在极端且疯狂的思念中死去。
清风掠过草尖,连空气中那点气息也开始消匿……
江一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腿悬着晃个不停。突然,他的目光像是被强力胶黏住般,精准地锁定了那轮弯月。
他的脑中开始浮现起和奶奶相处的每个瞬间,像是老电影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画面中都可以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和一个活泼爱笑的小男孩儿。
江一顺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该死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和奶奶共同的过去。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心脏在里面强劲地跳动。
他换了个姿势,有些委屈地抱着双膝,小声说着话,像是在跟奶奶撒娇,他觉得奶奶会听到,风会把他的思念带给奶奶。
江一顺睡得很香,像是扑在奶奶怀中睡着的小孩。
黄土城的东边开始洇开一抹淡淡的青边,光顺着云层向下淌,在地上晕出一片暖融融的金斑。
江一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看见了太阳的边,他开朗地笑了笑。他这下终于知道郑停为什么喜欢在阳光下午睡了,原来抬头看见光亮是这种感觉。
江一顺甩了好几下脑袋,才从石头上爬起,他满怀自信地打开那本旧书,果然——下一页画的是黄土城城墙。他之前没细想过那上面为什么会有更跟思念工厂一样的巨型陶罐,现在想来,原来是这个用处。而这个方法,阿绽绝对是想不出来的,他的心里忍不住开始谢天谢地谢祖宗,自己才从《思念工厂》的副本里逃出来,对思念工厂已经以及它的运营模式简直不要太熟悉。
想通了所有事情,江一顺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有种揣着退休金的老大爷在公园里漫步的懒散和慵懒气质。
黄土城城墙上。
江一顺吹着口哨,往墙角走去,那里的确放着个巨型陶罐,他之前没来得及细看,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江一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早就觉得“忘怀”这个词有很大的问题。他学历虽然不高,但也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主要侧重于“不在意”,颇有种淡漠的味道在里面,它不适用于正常的人类,但形容郑停却十分贴切,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嘶啦——”
江一顺扯了块衣角,又搬来一盆水。将陶罐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
“靠,累死我了。”
一个人清洗陶罐不是个简单的任务。江一顺坐在木梯上,从早上忙活到中午,他接了一盆又一盆的水,衣服也快被他扯完了……不过结果还是很不错的,陶罐被擦得干干净净,附在外面的黄土、罩在里面的蜘蛛网都被他一一擦去。
而这时,江一顺才看清沉在罐底的一堆白色线条。以前他总觉得这玩意儿长长的一条,像是厕所里的蛆,可现在看来,其实也没那么恶心,它们安安静静地沉在下面,没有一点活气,而上面蒙着层薄灰,不透半点光泽。
江一顺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两只眼睛望向他在黄土城的家,在他心里,有奶奶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幸运的是,他在黄土城中有家,可在现实中,他很早就没有家了。
“奶奶,我好想你啊。”
像是被感化般,先是最边缘的白色线条颤了颤,如同在气温回升的春季开始苏醒的蛇,沉在罐底的白色线条一条条往上浮。多年未被唤醒的它们,带着点儿试探,慢慢在罐口聚成完整的轮廓,将罐口填得满满当当。
忽的有光漫了上来,不是外来的亮,而是线条透出的润,由内到外的透亮。
江一顺也开始仔细观察着,整团的白色线条开始运转,像是刚挣脱蛛网的蝴蝶,在罐口的光晕里轻轻打转。
江一顺一脸苦大仇深,它们开始工作了,这意味着他也要开始工作了。
果不其然,陶罐表面的细缝开始生出灰白色土来,先是薄薄的一层,轻盈地附在陶罐的外表面,带着黏乎乎的质感。慢慢的,渗出来的多了,一坨一坨地往下面掉,未被激活的念头很软很滑,顺着石头往周围漫。
江一顺心里直叫苦,一百万人!一百万具躯体!他简直快要疯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多久,但他的手肯定要废了。
“靠!我为什么要自己干呢!”江一顺眼睛一翻,他可不是一个人,何必为了那些NPC给自己找没必要的罪受。
可是,其他问题也接踵而来,江一顺只在思念工厂的初级车间干过,对于中级车间跟高级车间的流程,他也只是听过一点,从来没有上过手。
江一顺望着天,心有不甘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来了?郑停为什么没跟着我一起进来?”
沉默的,没有任何答案。
江一顺无奈地蹲在地上,不管怎样,先试试总没错。两手先探进那堆松松软软的念土里,一点点往手心里聚,慢慢地、颇有手法地捏着,这些都是作为初级员工的基本操作,他做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江一顺的目光软了下来,视线跟着念土沉了下去,慢慢地变得有质感。思念被揉了进去,念土也渐渐生出形状。
……
江一顺细致地捏着,那捧念土终于有了奶奶的模样。江一顺将这具泥躯立了起来,分明是记忆中奶奶的样子,只是看着没什么活人气,说不出的奇怪。
江一顺将初级工序和中级工序都给干了,自我感觉还不错,只剩高级工序,他实在没有一点办法。
“我靠!这什么鬼东西?”
江一顺急速往一边闪去,凭空抛来的黑色物体在他的眼中快速放大,直至到眼前,他才认出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他的奶奶。
江一顺像是想到了什么,站在旁边观望——果然,忘怀之城的高级工序跟思念工厂不一样。不过……有些一言难尽,逝者的身体会主动受到思念的号召,从而与这具泥躯融合。
说真的,江一顺已经开始幻想好几个人同时从地上飞到天上又落下的场面,有些滑稽、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重生后的喜悦。
而第一个人重新活过来的人,是他的奶奶。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4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97个生存积分。]
“奶奶!”
江一顺激动地冲上去,轻轻抱住了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双苍老的手轻柔地摸着江一顺的脑袋,跟小时候一样。
“顺顺,没事了,不哭不哭,奶奶没事了。”
江一顺仍是抱着不撒手,活脱脱一个撒娇的小孩子。
奶奶看着自己的孙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够着她膝盖的小不点了,两条手臂结结实实地托着她的后背,嘴角带着软乎乎的笑,和小时候伸手要糖往她怀里钻的模样分毫不差 。
“顺顺,以后有的是时间呢,不差这一会儿。”
江一顺鼻尖酸酸的,笑着应道:“是啊,有的是时间。”他很使劲地擦了两下泪,这才将奶奶放下。
后面的工作是工厂的流水线,江一顺紧赶慢赶地连做一百个后,一百个人坐在城墙上,围着给他捶肩。
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田埂,昨晚还光秃秃的花田,不知何时已笼上一层极淡的浅雾。江一顺猛地跳下,凑过去才看清,那是无数的绿芽正从土里探出,一致地朝着太阳的方向攒动。明明还没有长出绿叶花朵,却能看出它要往高处窜的架势,连风吹过花田时,都带着忍不住的欣喜雀跃,仿佛下一秒就要长出满天的蓝紫色花朵。
江一顺见人数差不多了,他随手拾起一块还算方正的木板,用石块歪歪斜斜地刻下几个大字——
思念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