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饭》过山峰

22、【小程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闻扬决定

　　陆闻扬决定蹲守。
　　现在他不仅时间多，手里的余钱也够。
　　他尝试过打算从老馆进入施工现场，但是那里的门临时上了锁，他没能成功进去，反而被前台小姐姐忽悠着继续办了月卡。
　　也不算忽悠吧，他其实也是自己玩心大发。几个月没玩过了，他庆幸自己的身手依旧没退步。
　　在所有尝试过的运动项目中，只有攀岩这项是他越尝试越不愿意继续玩下去的运动。
　　怕摔怕踩空怕手滑，怕没力气，怕消耗体力，怕不能登顶。
　　于是只能——
　　放弃放弃，逃避逃避。
　　同一条线路来回爬了十几次，做不到就算了啊，非逼着自己干嘛？可爬到半空中时才会发现，放弃比向上更艰难，就像活着比去死会简单。
　　于是再次——
　　纠结纠结，犹豫犹豫。
　　成为一只高不成低不就挂在墙上的壁虎。这很丢脸。他已经让关秀秀丢脸太多次了，太多年了，太久了。
　　未婚有子，为钱弃子。砸在关秀秀身上的道德审判太过分，太恶臭，太难听。
　　他舍不得，忍不了，放不下。
　　于是只能去攀，去爬，去登顶，去上瘾。
　　去坚持，去失败，去失败，去失败。
　　“操了！”陆闻扬望着面前的墙气笑了。
　　上一秒还在感慨自己身手敏捷没退步的，下一秒就因为手滑在热身线突然掉了下来。
　　嘁。
　　陆闻扬就地而倒，躺了几秒后爬起来时意外和一直站在附近的前台小妹妹对视了一眼。
　　对方冲他笑了笑：“我就当没看见。”
　　陆闻扬“哎哟”了一声：“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走过去，顺势和她聊了几句攀岩相关的，后面又引着问了下新馆扩建的事儿。
　　新馆基本的施工早已完成，之前为了加快进度，同时不影响这边玩家的体验，老馆采取了半闭馆状态。
　　现在虽然旁边仍显示在施工，但已经不会震动到这边来。接下来的个把月时间把一些其他设备弄到位旁边就可以正式开业了。
　　前台妹妹告诉他，新馆施工那边还有个后门，一般大家都是图方便就近从那进去的。不然的话都得需要先进入1987的文创园区才能进到岩馆来。
　　陆闻扬点了点头，冲她说了句谢了啊。
　　“不客气。”前台妹妹甜甜一笑：“那你玩吧，我接着忙去了。”

　　陆闻扬估摸着饭点时间，然后溜到了那个后门附近。铁门半掩，半天都没人出来。
　　他等了又等，心想施工的话肯定会包餐，但应该只包一顿。
　　于是他找了个对街斜对面的奶茶店，进去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待了一下午。一直到五点半左右，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他才随手把奶茶扔进垃圾桶，起身插兜过去。
　　十分钟后，成强和工友有说有笑地从里面推门出来。
　　陆闻扬站在他附近不远处，这次没有主动上前。虽然也是怕打草惊蛇，但也想观察一下这人。
　　除了爱打牌欠烂债，他对成强这个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解一个人的秉性以及处世准则才能更好地为自己所用。他如此想。
　　于是他观察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
　　新馆的铁皮后门“吱呀”一声被沉重地推开。
　　有工头在里面喊：“强子！快把车上新到的那几箱岩点和造型板搬进来，定线师明天一早就要进场挂线了，动作快点！”
　　“来啦！”成强应了一声，戴着满是灰尘的帆布手套，低着头弓着腰快步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刚准备伸手去搬货车尾部一个沉重的木质大箱子时，手上的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陆闻扬朝他走过去，看见他立马转身时说：“别装了，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成强背对着他没吭声也没动作。
　　“有些日子没见了又换工作了？”陆闻扬笑了笑：“这箱子挺沉的吧。”
　　成强明显不愿意搭理他，直接一弯腰，抓着箱子的两边一拖一拉，往自己肩上一拽，然后扛着起身就往门里走。
　　陆闻扬也没阻止，毕竟人正在正儿八经地干活呢，他不能过于打扰。
　　到晚饭点时，成强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看起来比较谨慎，出门时还左右看了又看。
　　“一起吃点儿吧。”陆闻扬抱着胳膊在他必然出现的拐角处缓缓开口。
　　成强明显被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嗷不好意思。”陆闻扬说。
　　沉默了两秒后，成强忍不住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想吃什么？”陆闻扬问：“我请你。”
　　“你请我也别指望从我嘴里能问出什么。”成强说。

　　两人在一家烧烤店坐下。
　　反光的板凳，油腻的木桌，飘在空中的白烟。老板手脚麻利地翻着架子上一排排的肉串，耳边是各桌热闹举杯侃大山的声音。
　　陆闻扬很少吃这些东西，一是陆家不让，二是自己嫌脏。但成强看起来好像是有话和他说，他就欣然前往了。
　　成强熟练地拿了两瓶啤酒，牙口极好地咬开瓶盖，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之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朝陆闻扬递过去。
　　陆闻扬笑了笑：“我不抽。”
　　“切。”成强打量着他：“男人烟都不抽也是没屁用。”
　　陆闻扬没反驳。
　　他本来就是个没屁用的人。这是他给自己的定位。但陆老爷子一定要他成为有屁用的人。他不服从。且偏偏陆澈还自作主张地要求和他争夺谁能成为最有屁用的人。他不理解。
　　这就是个没屁用又操蛋的世界！他想通了。
　　“烟不抽那酒能喝吧？”成强颇有点挑衅的语气问。
　　陆闻扬举起那满杯的啤酒当着他的面一口气猛灌了下去——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是个和陆澈都懒得争家产的人，所以也不会轻易被人挑衅做出一些不符合自己行为逻辑的事。
　　“浅酌。”陆闻扬说着喝了一口。
　　“窝囊。”成强毫不客气地讥讽。
　　陆闻扬弯了弯唇，对此评价也不在意。
　　他就是个窝囊的人。只会对人对事逃避怎么不算窝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和你来吃饭吗？”成强猛灌了大半杯酒，痛快地发出了一声“哈”。
　　“因为你有话要说。”陆闻扬看着他。
　　“没错！”成强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有话要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成强又问。
　　“让我放弃，让我死心，让我不要再缠着你，因为你不会开口，不会解释，不会暴露。”陆闻扬说。
　　四目相对，成强张了张嘴，脸色一时变幻莫测。最后发出一声粗鲁的“操”，不爽地盯着他：“你都把我的话说了我说什么？”
　　“我说对了吗？”陆闻扬笑。
　　“你既然都知道还和我来这干嘛？”成强不解，不等对方开口，他先嘲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游戏人间不缺钱的小少爷就喜欢逗人玩，但老子他妈的没功夫陪你！”
　　“哦。”陆闻扬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欠你的账早就还清了，我记得上次就和你说过了。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我家去找我爸！现在又天天蹲守我到了攀岩馆门口，你烦不烦？”
　　“不烦。”陆闻扬说。
　　“我烦！”成强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沾上的不知道是唾沫星子还是啤酒泡沫：“我再和你说一遍，你这样做完全没用！！”
　　“吴成旭是谁，在哪，干什么，我不仅不知道，而且也不告诉你！！”
　　不仅而且不能这么用。陆闻扬下意识想。如果这话是李拜天说的，路行舟估计又要说他没文化了。
　　想到这里，他没来由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成强提高了音量。
　　陆闻扬看着他，听见他又说：“我没和你开玩笑！出来混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吴成旭和我们家什么交情你已经知道了，你在这和我继续耗着压根没用。”
　　“你耗着，我也耗着，都不讨好，也无意义。识相点，劝你回去继续过你的少爷生活。”
　　“耗着有没有用要耗了才知道。再说，你欠我的钱是还了，但我还没放下对你的怀疑。”
　　“我有什么可怀疑的？”成强把桌子猛地一拍，引起周围桌的频频回头。
　　“别激动，我都没说什么。”陆闻扬抬眼看他。
　　“激我上当？”成强的脸上明显地带了一丝愠怒：“接下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和你说。”
　　“那可太好了。”陆闻扬点头：“食不言寝不语。”
　　“我吃饭时也不喜欢话太多的人。”
　　成强气得眉毛倒竖，指着他：“你！”
　　陆闻扬站起身，冲他晃了晃手机：“单我已经买了，我就不陪你继续吃了。”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说：“哎，我明天还会来。”

　　“你来多少次都没用。”路行舟说：“我真的很忙，没空出去玩。”
　　陈烁面色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继而自己想开笑了笑：“那我可以来给你店里帮忙啊。”
　　路行舟看着他：“你有自己的生活圈和朋友圈，没必要围着我转。”
　　“也不算，”陈烁说：“我都是没事才来找你的，顺便吃个饭，你不用有负担。”
　　“当然，拒绝我也不用有负担。虽然我会有点小伤心，但我是越挫越勇型人格。”
　　路行舟盯着他没说话。
　　“总之，不管怎么样，总得先从朋友做起吧？”陈烁说。
　　自从上次添加完微信后，陈烁又给他发了三次消息，但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话，问在吗，在哪，在干嘛。
　　路行舟通通没回。
　　问在吗就是不在，问在哪就是在送餐，问在干嘛就是在店里给姐打下手。不是故意不回，除了第一次那句“我觉得你是”外。每次等他看到陈烁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大半天了，再去回过时的消息也总是会不合时宜。
　　当然，他最担心的还是怕对方借机又和他聊了起来。还好三次后对方也没再发新消息，本以为他已经想通了，结果他这两天频频找上门，还解释说是因为前段时间在备战期末考，他不能挂科才没空找他。
　　路行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能看着他天天来他姐的店里吃饭，做生意嘛，你又不能不招待他。
　　吃完饭后他也不打扰，就坐在角落里撑着下巴看他忙活的身影。
　　路行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的意思。
　　“那是你同学啊？”路大爱捅了捅他的胳膊。
　　路行舟都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姐在说谁。
　　“找你玩呢还是找你麻烦啊？”路大爱又问。
　　“不知道。”路行舟有些不想说他：“我和他还没熟到那份儿上。”
　　“炮儿啊，你没事可以多交交朋友的。”路大爱突然一脸严肃道：“和他们多出去约着一起玩啊。”
　　“这店里又不是离了你不能转，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的大学生活应该绽放在丰富多彩的社团里，行走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间，徜徉在美妙爱情的漩涡中。”
　　“服了。”路行舟听完最后一句话叹了一口气：“你倒是先做个榜样啊。”
　　“那我没机会啊，”路大爱笑道：“脱离校园没有纯粹的纯情恋爱了，只有纯利纯门当户对的拼凑爱情了。”
　　“我是已经没机会了，但你还可以好好把握呢。”
　　路行舟沉默了会儿，看着路大爱欲言又止道：“姐，如果你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路大爱敏锐地朝他看了一眼：“我喜欢谁？”
　　路行舟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我怎么知道？”
　　“连你都看出来了啊？”路大爱一时感慨出声：“那我只能真心祝福咯。”
　　过了会儿，路行舟听见她又说。
　　“其实他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因为，我和他不会有关系。”路大爱垂下头，漂亮的拼色耳环也跟着晃了晃。
　　路大爱很少打扮自己，日常就只穿那几件衣服，不管去哪面前总是会围着一个半身小熊围裙。
　　她唯一对自己舍得的就是耳环，各种各样各式的耳环。路行舟见到过，她的抽屉里全是不重复的，天天戴的话起码可以一个月不重样。
　　而且大多数耳环都是比较大的颜色饱和度高的花和叶子，或者是几者结合的耳坠。
　　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所以路行舟给她送生日礼物每次也都是去寻找各式各样的耳环给她。
　　“炮儿，你说我还有没有……”路大爱自己止住了话头。
　　路行舟眨了眨眼，立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姐，你很好。但他，他是个……”
　　“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也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人会是怎样的呢？”路大爱打断他的话，偏头冲路行舟笑了笑。
　　笑得那么明媚，让路行舟压根没办法说出来程朗是个同性恋的事儿。
　　遥不可及的梦，少女时代的理想主义者，天神降临般的英雄，拯救了自己，帮扶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在路大爱的心中，所有理想词描绘出了一个程朗。他温柔，善良，斯文，大方，靠谱，知恩图报，在这些词上怎么能突兀地出现同性恋这个另类的词呢。
　　路行舟说不出口。
　　年少的爱慕一直到成年，路大爱把大部分的情感都寄托在了这个一直帮助过自己的人身上。
　　说出来很残忍，不说出来也很残忍。
　　明明他喜欢谁都可以，可偏偏是自己。
　　路行舟握紧拳头，痛恨自己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路行舟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头回罕见地给程朗主动发了条消息。
　　【小程哥，我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