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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全他娘有病 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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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日,骤雨初歇,天气转晴。一魔一人挂念着今日疏烟就要被抬走了,一醒来就闷闷的提不起兴致,可又不敢教爹娘知道,只好强行撑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坐在屋檐底下,看郑叔带着小厮在墙壁间洒雄黄酒。几个婢女正说说笑笑地摆弄蜀葵、榴花、蒲艾等花草,精心修剪好插在玉壶春瓶里,送到各房,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就是香气有些苦。
雄黄酒洒至清霁房间,屋里天雷被刺鼻的味道熏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横冲直撞地窜了出来,好像一颗攻城掠地的黑色炮弹,被他们一把按住在地,顺势抄进怀里。
它越来越胖了,比一般的猫要大上足足一圈,肚子浑圆,四肢粗壮有力,能吃能睡,它的毛色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从下巴到肚皮宽宽一道雪白,用耀离的话说,它现在是穿着黑色氅衣的大将军了。
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饭,他们想去含春院再探探消息,不过未及出门,长孙一笑先来了,一看就是宿醉刚醒,脸都没有洗。
“呦,不带你的美人去飞来峰啦?”好友来了,清霁提起点精神,开口打趣道。
长孙一笑没兴致跟他斗嘴:“明儿再去。”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清霁在他肩上一拍,压低声音问道,“烟烟怎么样啦,有什么消息没有?”
昨日长孙一笑捆疏烟时打的是个活结,绸子的尾端就攥在她手心里,一挣就开。他们没法带她逃走,但或许可以给她留条路,万一她想跑呢……那些财物都是干净的,随便找家当铺就能出手,然后天地宽广,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
少年人暂时考虑不到那么多,只单纯地希望她能过得比在含春院好。
长孙一笑摇头:“她要么是还在含春院呢,要么就是没跑。”
疏烟是被赎走做舞姬,主人家当然不会像纳妾那样多少搞出点动静,如果一直静悄悄无事发生,那就是她压根没跑。
清霁直发愁:“我不怕她不跑,就怕她跑了但没跑掉。”
“如果没地方可以去的话,还不如不跑。”耀离这样道。
“也有可能是为了翠微她们,她跑了,万一那个人迁怒含春院咋办?”
他们至今也没打探出是谁赎走的疏烟,只能通过把人赎走做舞姬一事以及含春院上下如临大敌的模样来判断,此人必定是显贵出身。
耀离不解:“迁怒含春院不是正好吗?”
清霁一下一下捏着手里乌木扇扇柄,唉声叹气:“含春院可不能倒,微微她们可都还在呢。”
耀离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长孙一笑待得无聊,坐了一会就要走。他们以为他去含春院,也要跟着一块。结果根本不是,他要去的是城里一家清霁没去过的青楼。
“离弟,你看,他昨天还嘴上说着不会忘,今天就另寻新欢啦!”清霁挤眉弄眼地拉着耀离一起嘲笑他。
“什么新欢?我跟袅娘早认识了成吗?人家还一直想见你呢,备了礼的。”
清霁的大名经众女及恩客口耳相传,早响彻了临安城大小青楼,人人争着想见,若再能得一首他的词或新曲,哪怕是买来的都成,这辈子就值了!
耀离心里越发不快,连带着对疏烟的怜悯都消去了一些。这世上又不是没别人了,干什么全惦记着他的清霁?
清霁出乎他们意料地拒绝了,两腿一伸,懒洋洋地赖在耀离身上:“不去,我放假呢,等田假过完了再说。”
“你疯了?给你送钱都不要?”长孙一笑拽起他使劲摇晃。
“别晃啦,别晃啦,我还能要她们的钱不成?”清霁挥开他,重新靠回耀离身上,同他抱怨道,“哎,这大狐狸,头都给我晃晕啦。”
耀离揉了揉他的额头,提议道:“咱们可以去花外楼看龙舟,好多年没去了。”
上次去花外楼还是初遇那年,南行云领他们去的,赶上楼上达官显贵集会,名来利往,他们连龙舟赛都没看全就走了。今年没听说有集会定在那里,应当能好些。
而且花外楼在西湖另一头,与含春院是两条路,他故意这么提,想把清霁拉得离秦楼楚馆远点。
这一拉不旦拉走了清霁,连长孙一笑也被拉上了,死活不肯去找他的袅娘,非要随他们一起去看龙舟。
临安以湖山胜,花外楼地势高,视野开阔,一直是观景的好地方。他们来得晚,顶楼早挤满了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上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游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人多天又潮热,汗珠很快沁出了皮肤,从额头鼻尖滚落,然而他们兴致不减,眼睛望着湖上龙舟,心里思忆着初遇那年的桩桩件件。
清霁摇着乌木扇,兴致勃勃地扭过头向长孙一笑吹嘘:“大狐狸,你都不知道,我们上次来还是五年前呢,那是我第一次带离弟回家,爹娘都记得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好看啦!”
耀离让他说得红了脸,赶忙打断:“看中间那艘,他们怎么这么慢?”
中间那艘落在了最后头,连倒数第二名都超出它一大截,舟中水手已经乱了,吵吵嚷嚷,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分明。
“该不是船坏了吧?”清霁忽然有了个坏主意,贴到耀离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会。
长孙一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凑过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刚附耳凑近,那一魔一人就分开了。耀离手指捏诀,一指那艘龙舟。
只见那艘龙舟突然好了,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行进,利箭般朝前方射去。水手们不明所以,拼命挥动船桨,争取跟上船的速度,但很明显,龙舟绝对不是靠他们才行进得这样快的。众人悉被这一幕惊得哑了声,眼睁睁看着刚刚落在最后的龙舟一路超过倒数第二、倒数第三……成为第一名,并继续朝终点冲去。
莫说岸上观众,便是龙舟上的水手都傻眼了,如此妖异的状况,这还怎么赛?!一个个全无精打采的,就差弃赛直接登岸了。
这时,另外几艘也莫名动了起来,如先前那艘一样,多箭齐发,激起一路白浪,飞速从眼前掠过。
清霁惊讶:“离弟,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啦?”
耀离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不是我,我已经停手了。”
那两人悚然望去,果然最前头那一艘已经慢下来了,单靠水手完成剩余的不长一段,而其余几艘势头不减,正极速追去。
“啊?那你能找着是谁吗?对面儿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想跟你斗法吧?”
耀离道:“各家术法不同,能循着施术痕迹找到,但我不想找。”
他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是看穿他的把戏在提醒他?还是在跟着一起恶作剧?最差的可能是对方想要教训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清霁跟他想到了一块去:“那就是说对面也能找到咱们?要不还是赶紧跑吧。”
恰好龙舟赛在他们的胡闹下已经荒唐结束,游人纷纷往楼下散去,他们混在其中,逃走倒也不惹眼,就是拥挤间一个不留神,被人撞折了乌木扇两片扇骨。
出了花外楼,清霁丧气非常,一屁股坐在路边,捧着扇子心疼不已,瞅那懊悔的模样,都要以头抢地了。
他的乌木扇镂花极密,在炎炎夏日根本扇不出风,可他偏要风雅地走到哪带到哪,之前就不慎跌过好几回,所幸没摔坏。这回倒好,一折就是两片,让金丝伶仃吊着,好不可怜!
长孙一笑知道这扇子对他的重要性,一句话都不敢说,目光忧虑地在他的脸和扇子之间来回打转。耀离容色平静,轻轻抽走他手里的扇子,小心在膝头摊开,手指捏起断开的半片,与下半截拼凑回一起,等他的手再挪开,断裂处就奇迹般地修复好了,连裂痕都不见。
“修好了。”
清霁大喜,万分宝贝地接回手里,左看右看,看够了便小心收起,藏进怀里,使一下都舍不得了。
他在耀离颊上响亮地亲了一记:“真是我的宝贝离弟呀!”
长孙一笑看得牙酸,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犹疑地问道:“你这把扇子是谁送你的?”
“当然是离弟送的,他送过我好多东西呢~”清霁宛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就差像展示尾羽一样把耀离送他的东西全部展示出来了。
长孙一笑恍然大悟,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他的笑耀离也看见了,跟疏烟每次对他的笑一样,他们都爱这样笑,他都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他还是在笑他的清霁了。
夏日浓绿的垂柳低拂着湖面,耀离和清霁坐在如茵芳草间,长孙一笑坐在歪脖柳的树干上,微微探身朝向下方,一魔二人笑闹不停,殊不知这一幕早让人收进眼底。
负剑的年轻修士不知何为“低调”,绣有宗门纹饰的袍服换下了,剑与右手罗盘却高调宣扬着他的身份。他跟随罗盘指引一路走到这棵歪脖柳附近,无需仔细寻找,耀离身上不同常人的气息就已经出卖了他。
而那三名少年浑然不觉,犹在嬉闹。耀离额前刘海有些长了,挡住了一点弯起的暗红色眼瞳,他习惯了笑得克制,但到了十分开怀的时刻,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咧开嘴,完整露出那一颗尖长的獠牙。
确定了是他,修士也不多犹豫,径直走来他们跟前,冷淡地一拱手,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吻:“想必刚刚的龙舟赛是你在兴风作浪。”
耀离早不再是那个瑟缩弱小的魔了,闻言便要反唇相讥,可目光触及对方手中罗盘和背后连着半截剑身的剑柄时,他还是退缩了,系着五彩长寿线的手胡乱往腰间按去,冰凉触感的是母亲给他系上的老虎头、软绵绵的是母亲缝的雄黄荷包……摸到了!储物袋!
他暗暗估量着自己抽出锟铻刀,能有几成胜算。
“想必刚刚的龙舟赛也有你在从中作梗。”面对冒犯的人,清霁一向不客气。
“在下出身真灵洞。师兄数年前途径临安,曾偶遇一流落人间的魔种,现在应该已经长大。我此番云游特意来此,查探他是否有为祸之举!”面对凡人,修士多了几分客气,但形状锋利的双目并不看他,而是一直紧盯耀离。
长孙一笑早在他发难的那一刻就从树上跳下来了,同清霁并排站着,把耀离挡在身后,无奈修士身材颀长,目光直直越过他们头顶,照样死锁在耀离身上。
听他提起他那个倒霉师兄,清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魔怎么啦?要不是你师兄,离弟也不用受这么多年冷眼。论坏,我还没见谁坏得过人去!”
长孙一笑也跟着强调:“他才十三岁,你疯了吧?他是被人养大的,跟人有什么区别?”
耀离一声不吭,暗红的眼瞳深沉如海。他没想到他长大了还会遇人就他的身份发难,甚至为了难为他千里迢迢赶赴临安来。
修士不肯让步:“你们觉得他好,是因为不知道魔是怎么样狡猾邪恶的东西,休要被他们骗了去!”
耀离学着清霁的模样展开一个笑,反问他:“城里那么多非人你不去难为,为什么偏来难为我?难道仙门也讲究‘欺软怕硬’吗?”
“你要是未曾做过坏事,就不会这样怕我。口说无凭,还是得我亲自一观你的过往。”
耀离不动,清霁和长孙一笑也默契地没有动。修士不耐再与他们周旋,伸手就抓,清霁结结实实地在那只手上打了一记,好响一声,连修士本人都惊呆了,目光落在那只系着同样长寿线的手上,完全预料不到区区凡人会跟他动手。
“放尊重点,他现在是我们清家的人,是我弟弟!苏州清氏你该不会没听过吧?我们家的人可不是谁想看就能看!”
清霁从来不拿家世说话,更不拿家世压人,此番是耀离认识他以来头一遭,可见是动了真怒。
修士却固执得很:“魔种狡猾,保不齐你们都是被他骗了。若真是清白,为何不敢让我一观?”
耀离当然不能让他看,他的过往、他夺取过的那些性命……一旦曝于天日之下,让他的清霁知道了,他将会如何看他?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按在储物袋上的手已经握住了里面锟铻刀的刀柄,随时有可能抽出,指向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长孙一笑的性格还是带着北方人火爆的底色,一发作起来谁都拦不住:“我丨□□有病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凭什么让你看?你算个屁啊?怎么不先让我看看你?”
他越骂越气,竟真的上手去掀修士的衣衫。那修士想来是头一回下山,没想到凡人都这般胆大妄为,不把他放在眼里,脸上一下现出惧色,连一身法术都忘了,如同被调戏的弱女子,胡乱推阻。
长孙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莽撞了,要真打起来,他们三个加一块都不够眼前修士动一动手指的。就势站定,他心下暗自庆幸,面上则继续撑出强硬,冷哼道:“敢情儿你也不乐意被人看啊~现在我以幽州长孙氏的名义为他担保,他绝对是清白的,今天除非我死这儿,不然就是不让你看他!”
用他的家族来担保,未免太重了!耀离惊慌失措,伸手去拉,不料清霁也有样学样出了声:“我以苏州清氏的名义担保!”
围绕在所谓魔种身边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他们一起谈笑,表情是那样的坦率,彼此之间毫无芥蒂。究竟要什么样的惑术才能将人心迷惑至此?难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一个魔,居然能混迹在凡人里,跟人成为朋友、家人,这多少超出了修士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凡尘俗事于修行之人而言皆沧海一粟,世家大族、平头百姓,原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然而他最终还是收敛了一身锐气,不得不作罢——眼前的是凡人,他身为修士,不能轻易和凡人起冲突。
“看他年岁,倒也不像有多厉害,至多能作弄人玩……”他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收起罗盘准备离开,临走,又横眉竖眼地警告,“不过只要我还在临安,就不会放松对你的监视,休想趁机作乱!”
他转身迈出一步,下一瞬人已经到了几丈开外,仅仅三步,他的身影就小得看不见了。三个少年这才长出一口气,耀离觉出背后湿凉一片,伸手一摸,原来冷汗早浸透了衣衫!
清霁一把揽过他,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面颊,感受着他的温度,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遥望着修士离开的方向,他不禁感慨:“活得越久越觉得人好像都有点病……”
同样作为人的长孙一笑表示赞同:“就是全他娘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