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91、误解 那

　　那名修士并非在说笑，此后无论他们去哪里，只要一出家门，身后就会附来一道刚直如剑的影子。他们试图找到他，说服他不再跟踪，但屡屡寻找失败，那道影子就仿佛鬼魅一般，终日缠绕着他们。
　　被缠得烦了，他们索性也不出门了，窝在家中陪伴母亲。南行云还纳闷，两只皮猴子怎么突然转了性？
　　午后，一魔一人坐在檐下，看着檐前雨丝缀成的帘幕，玩续字令，玩着玩着，诗词尾字就渐渐刁钻起来，搜肠刮肚好久才能续上。
　　“晞……”清霁被难住，抓耳挠腮半天，最后往耀离身上一黏，耍赖不玩了，“离弟，好无聊呀。你说那人是不是揪不出你的错处就不会走呀？”
　　耀离一向惯着他，不玩就不玩了，伸出手臂搭在他肩上，话里透着习以为常的淡然：“也许吧。在他们心里，如果没揪到我做坏事，那一定是藏得太好。”
　　这个难题该怎么解决呢？难道要让他跟一辈子？
　　他不累他们还嫌累呢。
　　现在的他们已经可以持平常心对待偏见了，不至于和小时候一样大动干戈，被困在家中一连数日，提起这茬还笑得出来，拿它当玩笑议论。
　　正议论间，救星到了——灵犀镜一阵动静，等耀离掏出来，柳絮的圆脸杏眼早等在镜里了。
　　观望一眼他们背后的门墙，她一下笑了：“原来还在临安。田假都过一半了也不见你来，我还以为是出去玩了。”
　　他们倒不是没想过求助她，可她也是非人，突然来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修士，没准已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再管顾他们？
　　瞧着她身处的地方是照彻大千，清霁赶紧打听起来：“临安这几天来了个不讲理的道士，你怎么没藏起来呀？”
　　“藏？我藏着干嘛？临安来来往往的道士可多了去了，隔三差五就有。”柳絮初听浑不在意，及到看见镜子里两张郁闷的脸，她才后知后觉他们是遇到了麻烦，“该不会是找上你们了吧？！”
　　耀离点头：“可能是一直在家门口守着，我们只要一出去他就会跟上来。”
　　柳絮摸摸下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耀离干的那些事清霁一介凡人发现不了，她可是一清二楚，有修士找上门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魔一人只见对面的她沉思了片刻，随后表情又缓和下来，问道：“你们看见他长什么样没有？哪个门派的？”
　　耀离也不瞒她，把端阳日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柳絮越听，紧绷的心弦越放松，听完更是直接哈哈笑了出来。
　　“这样的一听就是初次下山的小弟子，涉世未深，灵力也不高，对六界的认知还是非黑即白的，找不着我这样的大妖怪，就只能欺负你这种小的抖抖威风，要是真能揪着你的错处把你解决了，他回去还能多一笔谈资。”
　　追着耀离不放的修士外表是青年人的模样，但对人界的认知可能并不比稚童深，他在山上太久了，对世界的认知均来自于书本和师长的言传身教，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道，妖魔鬼怪是邪道，正邪两相对立，相逢就不能放过。
　　等到他年岁渐长，阅历渐丰，对黑白就不会再这样执拗了，就像他的师长——真灵洞的长老一样，还会向妖购买碧花玫瑰，装点宴客的殿阁。
　　“前段时间要碧花玫瑰的就是真灵洞，今年各家弟子的比试轮到他们来办了。你们碰上的这个估计名次不错，所以被放出来历练了。”
　　柳絮生意越做越大，同许多宗门都连着线，尤其真灵洞还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派。稍后她给长老去个信，把耀离划到自己手底下，问题便解决了。
　　有她帮忙，那修士虽没彻底放过他们，但至少不再时刻盯着了，一魔一人总算过了个踏实的田假。待田假结束，他们回到书院，最后一排馆舍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好奇地跟着挤了半天，但见尽头坐着一道熟悉的刚直如剑的身影！
　　清霁一手扯着耀离，另一手拨开人堆，拼命地往外跑，连迎面撞上了老仇人李梦蝶都没留意，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他敢肯定，那修士已经发现他们了，也不知多大仇多大怨，要一直追到书院来！
　　修士却完全没有追过去的意思。他现在很忙，学子们听说书院里来了个厉害的修道之人，全挣着抢着想让他给算上一卦。面对凡人百姓，他好说话得很，来者不拒，有问必答，加之多年修习仙法，造就了高华的气度、俊逸的容貌，极快就吸引到一大群人跟随左右，奉之若神明。
　　李梦蝶迎头被撞了一下，不待发作，那一魔一人已经跑远了，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这下可来了兴致，指挥一个跟班到前方打听，一听说来了个好看的神仙，他眼睛登时亮了，匆匆率一众跟班往前挤去。众学子大多得罪他不起，能得罪他的也懒得跟这种人计较，见他耀武扬威地来了纷纷往两边避开，给他让出了路，他以为大家是敬畏他，越发鼻孔朝天了。
　　走至近前，他换上一副热络的表情，伸手去拉修士：“仙长到此，一定是知道书院里有妖魔，来救我等于水火的吧？”
　　他长期沉湎酒色，眼窝深陷，印堂发黑，原本不错的皮囊已有了轻浮油腻的老态。修士两道凛然的剑眉见之辄皱，被他拉住的手也抽了出来，正色道：“如有为祸之举，必将为民除害。但如果他循规蹈矩，一心向善，我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李梦蝶选择性忽略他后半句话，激动地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瞅那副德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引为知己，同桌吃饭同榻而眠。
　　“那魔头绝不是什么好人！呸呸，他根本就不是人！仙长有所不知，自我进书院以来，那魔头就处处与我作对，多番要置我于死地！幸亏我福大命大，这才活到了今天，有机会向您喊冤啊！”他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一不做二不休，把清霁也扯了进来，“还有他身边一个凡人，不知道怎么被他蛊惑，简直像他养的狗一样，指谁咬谁！进书院第一天就和那个魔头把我们打得半死不活，后来还推我下水，想要合力把我溺死在河里！”
　　他一贯喜欢歪曲事实，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编成最纯良最无辜的那个。周围的同窗敢怒不敢言，攥紧了拳头，等着看修士究竟有没有神通，可以从他的谎话里挖掘出真相。
　　修士虽对非人存在偏见，但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罢控诉，他再三确认道：“你保证说的都是真的？”
　　李梦蝶目光灼灼：“天地可鉴！”
　　“好。”
　　修士也不多话，抬手点在眼前少年的眉心，他的过往就如一轴长卷，历历浮现在眼前：幼时掀婢女裙摆，害人当众出丑，投井自尽；将灯油倒在廊道上，观家中下人跌跤取乐；拿贫家孩童当马骑，不依就指使小厮进行殴打……进书院后动辄纠集同窗欺负耀离，下手狠辣，几番险至其死，长大更是无恶不作，专挑家贫而有姿色的男女玩弄，骗身骗心，玩腻便一脚踹开。
　　看至他授意秦声畅在清霁的门板上作画侮辱他们，修士终于忍不住，掐断了法术：“一派胡言！”
　　学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所见只是他伸手点在李梦蝶额头，然后表情越来越愤怒，接着似是愤怒到了极点，骤然一声暴喝。被读取记忆的李梦蝶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犹在奋力装出无辜的样子，试图狡辩。
　　“你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就纵仆伤人、殴打同窗，还敢说没有！因果轮回，你害人不成反害己，便是报应！”
　　李梦蝶面露惊惧，没料到这个瞧起来不比他大几岁的修士有如此神术，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的过去看了个干净。对上那双即将喷火的眼，以及他负在身后的剑，他一阵腿软，也没心思垂涎对方姿色了，拔腿便跑，身边几个跟班惟恐被波及，脚底抹油，紧随其后。
　　修士余怒未消，紧接愤怒到来的是深深的怀疑：原来人坏起来会比魔还坏吗？世间原来还有如此弱小无力的魔吗？人竟然真的可以放下偏见，帮助一个非人吗？自己……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繁华的临安与山门下的小村镇不同，人没有那样淳朴善良，很多也很杂，有李梦蝶这样性格极坏的人，但他又和很多性格极好的人是同窗，每天共处一室读书。无数的人和无数的非人亦是这般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们本应势同水火，却出人意料地相安无事。
　　他心里很乱，不过没有时间容他细思，排在后面的还有许多学子等着算卦问卜，他不得不先收敛心神，专心应对眼下。
　　大家全围去了修士那头，馆舍里就剩耀离和清霁，无人来寻，他们也乐得清净，清霁煮了一炉茶，与耀离就着茶点，挤在一起共读新买的话本。
　　不知不觉天擦了黑，他们眼睛也看累了，放下话本伸伸懒腰。窗外人来人往，应是围在修士身边的同窗已散，见人散了，他们犹豫起来还要不要去饭堂吃饭。恰在此时，门扇哐地被从外撞开，长孙一笑做贼似的闪进来，自门缝往外张望几眼，确认外面没人才紧紧将门关拢。
　　对这帮知交好友，清霁嘴上向来不留情：“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有人上门来讨风流债了吧？”
　　“你知道我隔壁现在住的是谁吗？”长孙一笑杏眼瞪起，显得越发大而圆润，不等他们吱声，他便自己答道，“是之前那个狗娘养的道士。”
　　他话音极轻，口气严肃森寒，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然而那一魔一人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甚至还有点失落。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你们已经知道了是吗？”
　　清霁给他指指几案上的残茶剩水：“在你来之前，我跟离弟已经躲了一下午啦。”
　　“丫有病吧？！我现在还怎么回去？早知道他在我就不跟她们说我回书院住了。”
　　长孙一笑简直想一头撞死。他本计划在三天竺住到天气凉爽再回来的，孰料出发前遇上这么个讨嫌的道士，害他整日提心吊胆，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耀离被抓走正法的场景。
　　“我们还不是照样住着。他又不抓你，你怕什么呀？该不会你真是狐狸变的吧？”清霁拍拍他的肩，抠抠索索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两份饭，多盛肉，有莼菜羹的话就再来两碗羹。谢啦～”
　　长孙一笑正烦心着，嫌弃地把手里糖一丢：“他要是趁我睡着了用妖术看我记忆怎么办？谁知道在他那儿做坏事儿是什么程度的。”
　　他着急上火，耀离倒被逗笑了：“他要真这么不讲理的话，不管你在不在这，都会抓住我的把柄的。”
　　“行啦，大狐狸，你不饿我和离弟还饿呢，先给我们弄点饭回来再发愁吧。”
　　清霁把他往外推，长孙一笑反过来把他往回推，两人推搡着到了门口，清霁一拉门，与一张剑眉星目的英挺面孔正对上，下意识撞回了门，哐的一声巨响，十分无礼地将那张可怕面孔拒之门外。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耀离不明所以地走来，伸手重新把门拉开。
　　看清来人，他下意识地也要关门，转念想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又打算开诚布公地与他谈谈。就是因为这一犹豫，修士抓住机会，展开双臂抵住门，没再让它阖上。
　　“你……”耀离心中反倒平静下来，放开了撑在门上的手。
　　他两只手藏在袖里，反复握拳捏自己的手指，心下纠结如果对方突然发难，自己是乖乖任其捉走，还是遁去魔界暂避风头。
　　修士沉默半晌，表情变换几番，忽然向他行了个礼，腰躬得很深，足足三息才直起来。
　　“在下是来道歉的。之前不辨是非，误以为凡人皆是好的，凡魔皆是恶的，对小兄弟多有冒犯……”
　　他这般，倒弄得耀离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你怎么……”他想问对方是怎么意识到自己错了的，但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止住了话头。
　　修士听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叹口气，道：“今日很多人前来，其中一个人的记忆被我探取，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片段，很多是关于你的……”
　　他们隔着一道门槛说话，惹得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等着瞧会发生什么。修士被盯得如芒在背，强迫着使自己语气保持镇定，请求进屋详谈。
　　除了端阳那日的小摩擦，他实际并未伤害耀离，虽那副正义凛然的嘴脸着实可恨，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也立即放下身段来道歉了，耀离觉得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他迟疑一下，还是没让他进门，怕他误解，又解释道，“我是魔，让大家看见你和我共处一室不好……你吃饭了吗？”
　　他不太擅长跟生人打交道，好在身边还有清霁。对方态度软下来，清霁便暂时收起了敌意，勾唇笑道：“正好我们还没吃饭，你没吃的话可以一起～”
　　修士想说自己已经辟谷，不需饮食，不过话到嘴边又让他截住了，改为点头应允。
　　一魔三人一齐朝饭堂走去，谁也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耀离偷眼打量着修士，这时才发现他没有负剑，腰间罗盘等法器也没带，仅着一身浅蓝色长衣，看起来亲切了不少。
　　修士这一路走得略紧张，眼前少年们的反应与他设想的不同，极轻易的就原谅了他，对他表示了友好。一肚子准备好的话未用上，他忘了要说什么，好像还有什么很重要的没有说，却一时想不起来，跟着他们走出好长一段，他总算恍然忆起，是还没有与这三名少年互通名姓。
　　较劲了足足半个月，耀离他们终于知晓，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名叫许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