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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人来人去 年 ...

  •   年后第一个长假将至,学子们睁眼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了,一间间馆舍平日里都做贼似的门窗紧闭,惟有到了这时才门户大开,一个个白衣青衿的学子进进出出,忙着打点行装,要不是一直下雨,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把路面都占上。
      满书院里,独最后一排馆舍清闲,门扇照常紧拢。这一排住的不是学子也不是先生,全是来借住的人,如长孙一笑这般的,他们没有所谓的假期,自然也不用做准备。别人苦读的时候,长孙一笑正穿梭在花衢柳陌间,夜深了才回来继续画未完成的画。
      画作是上午刚完成的,学子们晚上结束一天的课业就可以回家过田假了。午后同李黟山分开,耀离和清霁回来馆舍还在收拾东西,江南入夏快,他们过完年回来时身上还穿的夹的,转眼间就换上纱的了,穿不着的衣服全要搬回家去,还有这几个月里玩腻的玩意、看完的杂书……零零碎碎,收拾起来颇费工夫。
      长孙一笑今日穿了一身素衣,然而悠闲的姿态依然与众人格格不入,他抱着一轴画走来他们馆舍门前,见里面毫无落脚之处,嫌弃之色顿生:“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都这么乱?”
      “当然是准备回家。我们晚上就走啦,以后可没人跟你玩喽!”清霁背对着他,正在翻看一本书,确认要不要带回去。
      “谁跟你玩儿啊?我约了好多美人儿一块儿去飞来峰和三天竺呢。”长孙一笑把画轴随手一丢,自己找地方坐了,话题一转,“对了,疏烟明天就走了,你去不去看看?我一会儿还要去呢,咱们可以一块儿。”
      “她要走?她走哪去呀?有人给她赎身啦?”清霁立马顾不得那堆书了,蹿到长孙一笑对面坐下。
      耀离没跟着他过去,默不作声地帮他整理着他的书。清霁的书好整理,看过的书他会留一枚书签在里面,有时是片叶子,有时是朵花,被书页压得扁扁的,脱了色,稍一用力就会碎掉,须极小心对待。
      长孙一笑心情不是很好,手搭在画卷露出的一端木轴上,拇指来回摩挲:“对,但你也知道她肯定不愿意。我这几天每天都去看她,她哭了好几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准儿看见你她心情能好点儿。”
      耀离鲜少进到青楼里面,跟那些莺燕接触更是不多,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困惑不已,这些青楼女子的所求不都是有个人给赎身,脱离贱籍么?怎么疏烟反而不高兴了?
      他回忆着疏烟是谁,手上不停歇地拿起一本《洛阳伽蓝记》,拨过书侧缘一捻,书页飞快掀过,掀到中间处明显卡了一下,如此便是那页夹着东西,是清霁看过的,可以收拾回家了。
      把剩余的几本书整理完,没看完的放归书架,看完的收进箱子,他还是没回忆起疏烟是谁,仅隐约记得是含春院的,干脆也不再去想,坐到清霁身边,抽过长孙一笑手底的画轴。
      他一动,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长孙一笑话题切到了那轴画上,完全不掩饰杏眼里的得意:“画儿是送清霁的,词送给你,田假后再见了~”
      “哎,什么画呀?”清霁往耀离那边又挤了挤,大热天的,非得和他紧贴上。
      是一轴工笔海棠,粉粉白白的花瓣轻盈得恍若蝶翼,连瓣上一丝一毫的纹理都可以看见,中央淡黄的花蕊是拂动的,蹭了一些不明显的花粉在内侧细瓣,是长孙一笑的风格——他的画就像他的血液一样,里面流淌着风。
      画面海棠油绿的叶子被刻意弱化了,不是很明显,抢不过花的风头去,掩映的枝干间藏了半扇窗,只消一眼,他们就认出这是书院的海棠。
      清霁仿佛有了什么大发现:“这一定是书院的海棠!”
      长孙一笑看来的目光却像是看一头猪:“你看不见我的题字儿吗?”
      耀离没出声,可五官都动了,是在笑。清霁挠挠头,目光下移,落款的确写了是棠花书院的海棠,还有一方印章似的题字——芬海清棠。
      “这个题字有点意思……”他凑近了研究着,“也许我可以刻这样一方印,‘芬海清棠’,而且得用白玉,其它的石头可配不上我~”
      长孙一笑点头:“哈!我就是故意写成这样儿的,想着你没准儿会刻出来。”
      “好兄弟!”清霁与他一碰拳头。
      赏罢了画,他们又一齐观起他送给耀离的词。这轴词比画要小一圈,是卷在画轴里一并带来的,但也是可以挂起来的大小,纸张正中画了一朵没骨山矾花作为底纹,写的是冯延巳的《南乡子》,这首词的意境潮湿凄怨,无奈少年人正值“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岁,专爱这种调调。
      清霁啧啧感慨:“还以为是你自己填的词,闹半天是抄的人家的,亏我还想着次韵和一首呢。”
      “人家的怎么了?快点儿和一首给我,限你一炷香之内写完。”长孙一笑寻摸香炉。
      清霁白眼望天:“不是你的韵,我还不次呢。”
      “我看你就是不行!”
      “谁不行谁心里清楚~”
      他啧啧有声,故意面带不屑地瞟了一眼耀离手里那张词。长孙一笑大怒,指着他欲骂,一时又想不出该如何骂,清霁笑得越发欢实。最后还是耀离给解了围,问清霁是不是要去含春院,他想跟着一起。
      既然疏烟哭着闹着不愿意,那肯定赎她的人不是个好东西,落个这样悲惨的结局,谁能不心生同情呢?
      三个少年说去就去,到了含春院,老鸨子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了进去,却不让他们见疏烟,硬说已经被抬走了,连平日与疏烟交好的翠微等人都不见了。仿佛专防着清霁,偌大的屋内只留一个陌生的小丫头陪着,面孔一团稚气,一问年纪,刚过了十三的生辰,没比耀离小多少。
      他们猜着疏烟一定还在,便连哄带吓地向小丫头打听,这不打听不知道,原来是昨晚疏烟见了一个人,然后就上吊了,幸好发现得早,及时救下严加看管起来了。
      昨天晚上见了个人,然后就想不开上吊了……
      耀离和清霁目光幽深地看着长孙一笑,等着听他解释。
      长孙一笑假装感觉不到,从腰上摘了块玉佩下来,好说歹说半天,小丫头才同意偷偷给疏烟送去,不过是有条件的:她只管送东西,什么话都不会带,也不会说是谁给的。
      小丫头被哄走,这下没外人在了,耀离终于可以问出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有人给她赎身不是好事吗?她为什么不同意?”
      “呃……”清霁正思考着怎么解释,长孙一笑已经开口了,“好什么啊?又不是把她赎走当正妻去,连妾都不算,就是个舞姬。”
      耀离依旧不解:“往后只用跳舞,不是好事吗?”
      “说好听点儿才是舞姬,直白点儿就是家妓,让她陪谁就得陪谁,她在这儿好歹还能挑。”长孙一笑说起这些向来不委婉。
      清霁在一边发愁:“还是得见见她才成,活着总比死了强呀。”
      “活着半点不由己,我觉得还不如死了。”耀离道。
      他又想起了东园那个蛇妖,无论人界还是魔界,贱籍都是这般,生不由己,死不由己。
      清霁心情不佳,他流连青楼时间不长,可是已历经无数这样的离别。这些女子和花一样,转瞬就被采走,采花的人在花颜色好时还会爱惜一二,等花败谢了,就弃若敝履,任其被践踏成泥。
      而这些姐姐中,大多数他根本来不及道别,就是某一天去了,突然得知人不在了,去向大同小异,活着的换个地方给人当物件,死了的炕席一裹,随便扔去哪里。
      她们无论生死,一生都和物件一样。
      “咱们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徒惹她伤心……”耀离半晌才冒出一句,观神情在纠结什么。
      “朋友一场,总该送她一程……往后就再也见不到啦……”
      长孙一笑也十分坚决:“好歹是跟我好过的,我偷着给她送点儿体己,没准儿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儿。”
      他们如此,耀离遂不再纠结:“那我带你们去。”
      他本想直接带那两人闪去疏烟的房间,不过清霁脑子转得快,考虑到现在含春院防人比防贼还甚,不能轻举妄动。他带着耀离与长孙一笑先假意离去,然后由耀离施了遮蔽身形的阵法,穿墙又回到含春院的园子,长孙一笑在重重楼阁间数至疏烟的房间,耀离捏出一只灵力蚊子,嗡嗡地穿过雨幕,溜进了疏烟的窗缝。
      清霁和长孙一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听耀离借蚊子的五感,向他们讲述屋内情形。不料刚探个大致,看守疏烟的丫头眼尖,一巴掌打了上来,耀离操纵不及,蚊子被她拍死掌中,就此断了联系。
      好在大体情形已经观察好,此时离晚饭的时辰还远,应当不会有人闯入,只要弄晕两个看守就可以了。
      他重新捏了两只蚊虫,这次里面分别藏了个小术法,中术者会当即睡死过去,直到施术者亲自解开方能醒转。两只蚊虫如先前那般溜进窗缝,那个眼尖的婢女马上就注意到了,然而还不等抱怨出口,蚊虫就径直扑到了她们面上,术法一触生效,她们两眼一翻,齐齐睡倒。
      “走。”
      耀离一手抓一个,腾身而起,飘然落到二层的屋檐。疏烟所在的三楼连窗子都上了锁,从外落着一道铁闩,可能是连日阴雨锈住了,活动起来有些吃力,他大力一推,不防窗扇是向内开的,三名少年一带二,哐当栽进了屋里。
      帐内的疏烟毫无动静,也许正处于昏睡?
      清霁不顾摔疼的膝盖,一拐一瘸地往床边走,嘴里喊着她,长孙一笑紧随其后,惟有耀离记得关窗的事,慢他们一步跟上。
      他们喊了两声,帐内突然一阵挣动,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清霁刚伸出手,又想到了什么,傻乎乎地背过身去。长孙一笑翻他一个白眼,一把扯开床帐,现出床上被捆了手脚堵了嘴的疏烟。
      疏烟身上衣裳倒是齐整,捆住她的也不是绳索,都是软和的绸带。看见他们,她宛如见到救星,黯淡无光的眼瞬间亮起,拼命扭动着想要挣开。
      “哎……我把你放开,但你先别寻死了行不行?我们是爬窗户来见你的……”长孙一笑搓搓手,等她点头了才开始动手解她手脚捆的绸带。
      “你能不能先解要紧的?”清霁埋怨一句,干脆利落地拽出堵在疏烟嘴里的布团。
      “哈……呼呼……”疏烟使劲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有许多话想问,但最后全部化作一声叹息,“你们还是来了,亏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们了。”
      耀离以为她说的是清霁与长孙一笑,可再瞧时,她的目光却是落来他身上的,让她这么一看,他蓦地想起她了!
      疏烟,就是含春院那个总穿着一袭红裙,跳舞很美的人。每次他来接清霁,她看过来的眼神都充满促狭,但从未与他搭过话。有一次他上楼来找清霁,恰逢她一舞罢,旋转的红裙花一样绽放,随着腰身拧动又倏然收起,宛如一朵红色昙花,刹那芳华。
      清霁嘴上叭叭的:“你要到哪里去呀?看他们这么紧张,应该是个大人物吧?以后再想见你可就难啦!都怪大狐狸,今天才告诉我。”
      “是我不让笑郎告诉你的。”
      疏烟避而不答,坐在床上活动着筋骨,脸上是同往常一样恰到好处的笑。耀离看不出什么,觉得她还是那样,确实好看,也确实不如他的清霁。不过换个熟悉她的人见了,就很容易发现她憔悴了许多,笑起来也力不从心了。那个豪爽爱笑的美人……大概再也不会有了吧。
      这间房长孙一笑曾留宿过一段时日,对布置比那一魔一人熟悉得多,环顾一下四周,他又去翻了翻妆台,等再回来,杏眼就不悦地垂落下来:“你的东西呢?怎么全空了?是提前搬走了吗?”
      “都是含春院的东西,我要走了,就全收回去了。”
      “啊?一样儿也不给你带走?”长孙一笑难以置信地张大嘴,马上又想到了什么,“我送你的东西呢?刚才我还让人送了块儿玉给你,你拿着了吗?”
      疏烟摇摇头,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脸上写满落寞:“都是靠着含春院才得来的,人走了就得还给含春院,一样也留不住……想留个念想都不行……”
      她起身,到衣箱里一通翻找,恩客们送的珠玉珍玩早被老鸨子派人搬空了,翠微等人虽送了钱财过来,但在被捆起来不得见人的一天一夜间,也全被两个看守搜走了。这帮下人不似她们见惯了好东西,连衣裳细软都要拿,长孙一笑送她的所有物品中,仅那幅画留了下来。
      她拉开卷轴凝视良久,又慢慢卷回去,还给了长孙一笑:“笑郎,还是你收着吧,要是不常看看,估计过不了多久你就把我忘了。”
      “瞎说,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切,你们这些男人我见多了,都是嘴上说着不会忘。”疏烟不由分说地硬是把画塞给了他。
      耀离看不下去了,拽过长孙一笑问道:“你都送过她什么?”
      长孙一笑不知他要干什么,忸怩着不想回答,但他的表情极严肃,眼瞳的暗红色连带浓郁了许多,他被盯得受不了,随便说了几样。
      耀离转身,连门都没有开,径直穿过门消失不见。趁他不在,疏烟对清霁道:“清霁,有些事还是得快点下决定,不然一长大了……”
      没说完,她先大笑起来。清霁胡乱应着,肚子里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又不知该说哪句,时间太紧迫了,似乎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只会添惹哀伤。
      长孙一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索性也不非得说什么了,直接动手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全撸了下来,交予她让她收好。清霁浑身花里胡哨一翻却没样长物,除去不值钱的就是带了身份标识可能给疏烟招来麻烦的,只好摸出没花完的碎银子。疏烟不嫌弃,全部收下贴身藏好。
      “正好我这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了,她们不会再来搜了。”她话里存了些庆幸。
      屋内静寂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雨声嘀嗒,天色灰暗。
      雨声响了一会,又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像从前每一次聚会那样,热烈地聊起了清霁的词曲、长孙一笑的画作,聊至兴奋处,三人四处找酒,想要碰一杯,直到望见空荡荡的房间,才反应过来今非昔比。
      耀离无声无息地穿门回来了,到屋里一抖宽袖,叮叮当当落下十数样小件的物品,把袖子抖干净了,他道:“我只找到这些。”
      这皆是他循着长孙一笑和疏烟两人的气息找的,能带回来的全在此处了,远比长孙一笑方才随口说的多。
      疏烟一声尖长的抽泣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不过仅此一声。
      她飞快地把东西敛起,万分郑重地向耀离行礼:“谢谢你。怪不得清霁一直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狐狸弟弟。”
      这是她第一次跟耀离对话,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谢过耀离,她又依次谢了那两人。此时离晚上送饭的人到来还有一会时间,他们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于是全部坐下来,以手击节,一阕接一阕地唱,想起什么就唱什么,不管诗词,也不管长短,为疏烟的舞伴奏……
      又见血色的昙花次第盛开,一朵接着一朵,一刹那很短,可无数个很短的刹那连起来,就到了离别的时辰。
      他们原样把疏烟捆好,互道“珍重”,清霁在画像上题诗赠别,交还于她,长孙一笑亲手堵上她的嘴,耀离解除两个看守身上的术法。一魔二人自屋内来到长街,回路走了一半,长孙一笑就拐进酒肆去买醉了,剩耀离与清霁一同返回书院。
      走至书院大门,清霁突然不想再走了,原地停住。瓢泼大雨兜头浇下,书院门口车水马龙,学子们冒着雨,正接连离去。
      影影幢幢的人里,他先后瞅见了李黟山、黎十一、祝东君、王梓桐……许多许多熟悉的人影。
      但他们都走远了,消失在雨雾迷蒙的黑夜,他的身边只有耀离,这个狐狸弟弟一直在,永远在。
      “离弟,我想起三哥啦,当时也是这样下雨……”清霁喃喃自语,“弘澈走了,大狐狸来了;三哥走了,张有容来了;如今烟烟也走了,你说会不会又有谁来呀?”
      耀离没说话,他们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浸透了雨水。
      世间就是这样吧,你来我往,乱糟糟的。
      “幸好还有你,你一直在。有时候这样拉着你一直走,就感觉好像走了一辈子似的。”清霁头枕在耀离肩上,人没醉,说的却好像醉话。
      耀离紧了紧手指:“我会一直在的,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都会在的。”
      清霁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前方密集的雨丝里,一架马车越来越近,车檐挂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灯,光焰暖融,照透风雨,照来他们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人来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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