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88、裹粽子 这

　　这一日过了，用糖纸作弄成功长孙一笑和王梓桐的清霁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一有时间就在那里偷偷摆弄，同耀离一起研究怎么做更逼真。后来没人再上当了，他们就在糖纸里包泥巴，或者由耀离暗中使用法术，为此俱挨了不少打，袖袋里真正的糖也没少被抢去，但依旧乐此不疲。
　　一干同窗中，只有张有容不动怒，收到空的糖纸也只是淡淡一笑，牵出鼻侧两道泪痕一样的沟壑：“两个小坏蛋。快要端阳了，我想裹些粽子送给先生们和颜素，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裹粽子？他们还真没亲手裹过粽子，一听就来了兴致。清霁一口应下，与他约定时间，耀离却有些发愁，轻声提醒道：“咱们不会裹粽子。”
　　“哎……这还真是个问题。”清霁挠挠头，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不难的，我教你们。”张有容生怕他们不来了，想想又可怜兮兮地补道，“你们不来，我一个人裹不完那么多……”
　　他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直接算计起了要买多少米、多少竹叶，思及馅料，先生们的籍贯有南有北，他便打算裹咸甜两种，特意问了耀离和清霁想吃什么馅、要不要送人。耀离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清霁吃多了咸口的粽子，听得要裹两种就馋起了甜口的，想试试能不能在米里拌上桂花，再煮莲子和莲藕同捣成蓉作馅。
　　对于他的突发奇想，张有容竟点了头，继续算道：“那就不买杨梅了，买莲子和粉藕，还有桂花……”
　　“桂花不用买，我这就有，干的和糖渍的都有，能不能放糖渍的呀？”一得到支持，清霁就得起意来。
　　张有容一向温和，即使清霁的想法很离谱也不会像王梓桐他们一样揍他，而是耐心给他解释道：“江米要泡，放糖渍的会泡没味道，你想放的话咱们就拌进莲蓉里。”
　　清霁忍不住跟他勾肩搭背起来：“果然还是张兄好，王梓桐那厮听了只会揍我。”
　　“哈哈，他是脾气有点暴。以后你想做什么可以说给我听，我一定不会揍你。”
　　裹粽子用到的材料繁多，张有容一人一次带不回，清霁便主动提出与耀离负责采买，张有容没多推辞就同意了，拉了一张单子给他们，每一项边上都有朱笔标注的小字，教他们如何挑选合适的。
　　东西采买回来，他们头天晚上就开始忙碌。五花三层的肉要切成小块，拌匀酱料提早腌制上，张有容在案边忙着处理肉，耀离和清霁就在一边剥莲蓬，剥出白生生的莲子，再对半剖开，挖去莲心，藕也要洗净刮去外皮切块，同莲子放入釜内，加水加糖桂花，慢火炖煮。
　　正当时的莲子嫩生生的，连浅碧微黄的心都是甜的，他们一边剥一边偷吃，偶然一个对视，发现自己与对方各噙了一枚莲子在齿间，不由会心一笑，清霁凑上去，轻轻贴了一下耀离额头，惹得那双红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厢张有容也处理好了猪肉，少年堂的先生以南方人居多，肉腌了足足一大盆。将肉盆罩上，他洗去手上油污，手把手地教那一魔一人如何煮裹粽子用的竹叶。
　　他本意是想让他们偷一会懒，竹叶煮上后只需盯着锅就可以了，清霁却担心自己和耀离没经验，不留神煮坏了叶子，难得没选择偷懒，卷袖子认真淘起了米。
　　如此多的江米淘起来并不轻松，起初他们觉得新鲜，干劲十足，可连着淘了几盆就失去了兴致，累得腰酸背痛不说，还洒了满地水渍。最后耀离动用法术才处理完了这些米。
　　他们一心跟江米较劲，早把火上的莲子莲藕忘了个干净，幸好张有容想着，火候一足就取下铜釜，费力地把里面炖烂的两样压成泥，刚压到一半，竹叶又煮好了，他赶忙丢下莲蓉去熄火，用笊篱往外捞滚烫的竹叶。
　　再经验丰富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也难免手忙脚乱，带动锅碗瓢盆一阵叮咣乱响。耀离注意到，一言不发地端走压了一半的莲蓉，用灵力操纵木铲，几下压烂了全部的莲子莲藕。然而这还不算完，压出来的莲蓉须得过筛，过完筛还得上锅加猪油进行炒制，一魔一人初次尝试，只恨没多生几只手。
　　待全部准备工作做完，夜已经很深了，听张有容说明日裹粽子轻松，耀离和清霁方提起点精神。他们从张有容的馆舍出来，外面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有些大，但势头算不上急，夜风携着水汽扑到面上，带来阵阵清凉，辛劳一晚上的燥热终于消退，他们手挽着手，像从前每一个雨天一样，一路踩着水花回去。
　　夏日的雨一旦下起就连日不停。清晨，他们手挽着手，又一路踩着水花到了张有容的馆舍。张有容比他们起得更早，几案上整齐码了一白一褐两盆子江米、一盆翠绿的竹叶、一盆腌制好的肉、一碗微微冒油的咸蛋黄、一碗掺桂花的莲蓉。
　　今日忙碌，他们特意束紧了腰身和袖摆，看起来利索了很多，宛如两竿蓬勃的竹。但张有容仍是拿出了三副襻膊，让他们解开箭袖，将袖子高高吊起，露出小臂来。
　　佩戴好襻膊，他拿起一片浸在水里的鲜竹叶，示范着两手一盘，将其卷作锥筒。一魔一人学着他的样子，也卷出两个锥筒来。
　　张有容放下手中竹叶，指点道：“反了，要滑滑的这一面在里，而且底下要卷紧，不然米会漏出去。”
　　一魔一人依言重新卷了，他检查过没有问题，继续往后示范——舀进去一半的米，放入对应的馅料，有酱料的米夹一个咸蛋黄并适量的肉，掺了桂花的白米则刮一大勺莲蓉，然后舀剩下的一半米盖住馅料，把竹叶折下来，像盖子一样盖严，再缠上五彩线绳，系紧。
　　张有容手灵巧，动作麻利地舀米，装馅，盖竹叶，线绳在他指间绕了几绕，就被系作一个小巧的结，仿佛一只五彩的蝴蝶落到了竹叶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会使人生出“这很容易”的错觉。
　　耀离和清霁紧紧握着竹叶筒，一点一点地往里添米，唯恐米多了，待盛好剩余的一半米，他们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下，折过竹叶盖好，扯来五彩绳绕紧，最后系一个蝴蝶一样的结，就……
　　清霁嘴还没咧开，手里的粽子就哗哗漏起了米，白珠似的跳得遍地都是。
　　耀离试探着翻了一下自己的粽子，边角果然也簌簌落下了几颗米，他端正捧着粽子不敢再乱动，小心翼翼地平移着往锅里放。
　　“等一下，让我看看。”张有容对他们宽和笑笑，就着耀离的手检查起了他的粽子。
　　看了看，他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重新卷了一个竹叶筒，临把竹叶折下来时，他捏住粽子的手指紧了紧，掐得盛满米的锥筒两侧略微凹陷：“两个小笨蛋。要这样，把它捏进去一点，然后再盖。这样上面的叶子宽，就可以把缝隙盖住了。”
　　他动作极慢地盖好，用五彩绳一圈一圈地绕，连最后打结的动作都很慢，以确保对面两个小笨蛋看清楚了。
　　耀离和清霁都不蠢，听他一讲就明白了，仔细观察了他捆绳子的动作后更是信心满满，各自又裹了一个，这回除了模样憨一些，与张有容裹出的没什么不同。
　　咸粽量大，由清霁和张有容两个人忙活。耀离独自负责甜粽，趁那两人不注意，他裹了三个馅料格外充足的，每个都多缠了一圈线绳作为标记，留给他的清霁。
　　裹好的粽子摆满一锅，张有容就端去了火上。才片刻工夫，锅里就呲呲往外冒起了蒸汽，米香混合着竹叶的清香飘了满室。大概因为这是自己参与裹的，一魔一人皆觉得远胜从前吃过的，隔一会就要吞吞口水。
　　煮好的粽子出了锅，是咸粽，张有容拣大的先挑出了几个。清霁吃惯了咸粽，没什么新鲜的，提前订的只要两个。耀离甜咸各要了四个，两个自己吃，两个给陈老先生供去。拣出的咸粽中六个留给他们，就搁盘子里晾着，颜素的三个与赠送先生们的则趁热装了食盒。
　　耀离手里甜粽完工最快，他净了手放下袖子，另外几个盆还剩着不多的米和馅料，大概够再裹五个的。清霁占着手，他便拆了一个还有些烫的咸粽，连米带肉地夹起一筷子，吹吹喂给他。
　　“嘶……好吃。离弟你也快吃。”清霁被烫得直抽气，刚囫囵咽下就又张开了嘴，“再来一口。张兄，你怎么腌的肉呀？好香！”
　　没有什么比他们的称赞更能让张有容感到快乐了。他对他们笑着，手上不停歇地系着丝绳：“喜欢的话你们多拿几个。”
　　“不用啦，嘶……还有甜的没吃呢。”清霁嚼着沙沙的咸蛋黄，清俊的脸皱得些微滑稽，答完话不得不张着嘴猛吸几口气，缓和一下口腔灼烧的感觉。
　　他与耀离分食干净一只咸粽，最后几个粽子也裹好了，张有容从火上端下甜粽，煮上新裹好的一锅。耀离偷偷给清霁指道：“这三个是我留给你的，馅料比别的要多。”
　　清霁袖子还没放下，手臂全是水，就这样给了耀离一个湿漉漉的拥抱，桃花眼俏皮地眨着，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我就知道离弟最好啦～”
　　最末一锅粽子尚未出锅，时间却已来到了正午。忙活半日，他们谁也没精力再跑去饭堂吃饭，各自拣了粽子来吃。清霁剥开耀离特意留给他的甜粽，白白的江米让桂花染上了不均匀的黄，米香与竹叶香里，桂花的甜香不甚分明，用筷子一分为二，一股热气迫不及待地从莲蓉内馅中涌出，糖桂花拌少了，不太甜，但这样反而更能吃出莲子莲藕的清香，加了莲藕的莲蓉馅和寻常吃的又不太一样，他很快吃完一个，只觉呼出来的气息都变成了挟有莲香的清气。
　　这般的莲蓉馅张有容也是第一次尝试，凭他的经验，清霁的主意不会难吃，不过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吃，不禁夸赞道：“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以后有什么就来跟我说吧，至少我可以帮你试试。”
　　清霁不经夸，一夸又得了意，向他细数起那些害自己挨王梓桐等人打骂的主意。张有容听着，笑容渐渐有了不明显的僵硬，也不知是不是后悔夸他了。
　　吃饱了，他们结伴出门送粽子。张有容准备给颜素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雕漆提盒，里面除三个咸粽外还有两个甜粽，一边整理食盒，他一边小声念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一会还要问问他爱吃什么样的点心，赏荷花的时候给他做了带上……”
　　他们头一个去的便是颜素处，耀离和清霁不喜欢他，遂连面都没露，躲在不远的海棠树底下闲聊，等张有容出来才去的先生们的住处。先生们与张有容都还好，不过对清霁就并非个个都看他顺眼了，连带看不惯耀离。趁张有容去了封鲤处，一魔一人提着食盒叩响了杨彤的门。
　　杨彤虽不再教他们了，但他为人温和端正，对学子们一视同仁，除教书外更时刻引导着这群孩子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耀离一直记得这位先生对自己的好，粽子也准备了他的份，杨彤收到颇为惊喜，回赠了他们两枚绣着五毒的香包。
　　最后到覃深馆舍时，李黟山竟然也在里面，明明前不久才被覃深赶出去，明令不许再来，不料刚隔这么几天就又能自由出入了。见他们拎着食盒，他一双眼睛立刻开始放光，等食盒内热气腾腾的咸粽取出，更是口水都快下来了，探出一只胖手欲拿。
　　覃深正在同张有容交谈，侧过头一个眼神递去身后，李黟山就如同受了惊的小兽，倏地收回了手。
　　覃深转回头，他又故技重施，这回直接连盘子都被覃深挪了位置，换到了自己眼皮底下监管。
　　张有容惦记着去找颜素，没说几句就告辞离去了。外人一走，李黟山直接不要形象了，撅着嘴可怜巴巴地行抢夺之事，覃深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他的手挡开，强调道：“这是我的粽子。”
　　“我就吃一个，闻起来好香呀……”
　　李黟山馋得就差撒泼打滚了，胖胖的身体一到抢夺食物的时刻就变得分外灵活，接连试图绕过覃深。耀离和清霁看得发笑，不欲再打扰覃深守护自己的粽子，也告辞要离开。
　　“等会！”覃深叫住他们，把李黟山捉住，万分嫌弃地推过去，“把他带走。”
　　“我就吃一个嘛，求求您了……耀离！清霁！”
　　在一魔一人不厚道的笑声里，李黟山哀嚎着被他们合力拖出馆舍，覃深紧跟着他们的脚步关了门，咔哒落下门闩，声音在潇潇雨丝中也极清晰，刻意给他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