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87、乳茶晴窗 有

　　有过清晨短暂的搭话，张有容与颜素算是熟悉了，之后便常常混迹在那一群人里，与高大的他们相比，他清瘦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走在其中好像被胁迫了似的。但他很开心，用他对耀离和清霁的说法，他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那我先去找他啦，他还叫我田假一起去赏荷花呢。”张有容眼睛羞涩地扑闪几下，拔腿要朝颜素的方向去，刚迈开腿，他又转回了身来，张开手臂，猛地抱了他们一下，“谢谢你们，等我和他成了，一定请你们喝酒！”
　　宽大的衣袖一扬，他就宛若一只蹁跹的蝶，飘然飞去了饭堂另一头。清霁让他一抱，一时间有些愣神，连脚步都停了。
　　“离弟……他是男人没错吧？”他喃喃低语。
　　耀离没急着回答，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是扮成男子来读书的姑娘？长得像，性格也像，高兴了就突然抱一下……哎，反正感觉怪怪的。”清霁挠挠头，打了个激灵，觉得浑身都别扭。
　　“你不是也每天要亲要抱的？”耀离习惯了与他的亲密，并不觉得有什么，偏过头瞅了他一眼，提醒道，“你好像不吃苦瓜。”
　　清霁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自己神思恍惚，差点把苦瓜舀进菜盘子里！
　　他避瘟神似的避开苦瓜，嘴硬道：“不一样嘛，你是我弟弟，抱一下怎么啦？”
　　这个岁数的少年人虽年纪尚轻，但已明显同孩子区别开来，说话行事都会刻意模仿大人，亲亲抱抱这等小孩行为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否则和家人之间都不会如此，朋友之间这样更是奇怪。他回忆自己平日跟好友相处，至多勾肩搭背一下，连牵手都没有过，张有容又不是喜欢他们，突然上来就抱，还当着饭堂这么多人……
　　“做派是有些像女儿家，不过他确实是男的。”
　　一魔一人说着，在饭堂里寻找合适的位置，正好黎十一对面还空着，他们便端着饭食在他对面坐下，刚打完招呼，清霁就看见长孙一笑风风火火地蹿进了饭堂，身上朱红的纱袍在一众白衣青衿的学子中极显眼。他站起身，挥手喊他，长孙一笑站住，四处觅声音的来源，看清楚他们坐在临窗的一桌，他朝清霁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稍后就到。
　　清霁心里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坐回到耀离身边，他就已然忘了张有容，兴致勃勃地邀黎十一吃完饭一起去照彻大千。耀离上午才收着柳絮的口信，说店内新从蕃商那进了一批花果糖，乳白的牛乳糖中裹着花瓣或果脯，吃起来很有层次感，包装纸也五颜六色的，特意留了一包给他们。
　　黎十一想都不想就点头应允，笑道：“我正要找你喝茶呢。亲戚给我家送了一包茶叶，说是狮子国来的，闻着像红糖一样，等回来我就给你拿过去。”
　　一听有好茶，清霁眼睛一亮，饭都顾不上吃了，忙着追问是什么茶。黎十一对茶一窍不通，加之是狮子国来的，名字叽里咕噜一大串，他也没记住，据他描述是一种很黑很碎的茶，和平时在清霁处喝的绿茶、秋月白都不一样，最显著的特点是那股子浓郁的红糖味，他以为是糖炒的，还捏起一小撮尝了尝，可惜不是。
　　“听着怎么像是红碎茶呀……红碎我就小时候喝过，记不太清啦，我娘应该是加牛乳和冰糖煮的。”清霁摸着下巴努力回忆。
　　吃过饭，连长孙一笑一起，一魔三人出了书院大门。现在正值照彻大千人最多的时辰，耀离和清霁也不急着拿糖，先同那两人随意逛着，挑选自己喜欢的物品。耀离鲜少有想买的，即便有，心底思量的也是他的清霁会不会喜欢，故而一直跟在清霁身边，看着他挑挑拣拣，拿起又放下，眼里盛满笑意。
　　清霁正纠结着两款酒杯，一款是南海丹螺，一款是鹲雕喙，鹲雕喙比丹螺大上不少。两款余货都不多了，须得尽快下决定。
　　见他犹豫，耀离豪气道：“一样一个。”
　　“不行，一样一个就凑不成对啦，挑一个就好。”清霁低着头研究酒杯，看不清表情，听口气很认真。
　　黎十一已经逛回了他们身旁，选了一支毛笔、一沓子笺纸。清霁手里把玩的酒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遂也拿了个同样的在手，等着他们选好了同去柜台结账。
　　清霁手里的是鹲雕喙，灯影一样的橙红色，质地类似象牙，触手细腻温润，就是好大，仅一个就约莫能装二升酒，跟它比起来，那个带斑纹的丹螺卮玲珑得都有些不像话了。
　　他复拿起丹螺卮，一手一个，扣在眼睛上，凑到耀离眼前：“离弟，你说买哪个好呀？”
　　他脸上仿佛生出了一双不对称且凸起的眼睛，一个极大，一个极小，颜色也不一样，跟前头架子上摆的青铜面具似的。耀离笑得厉害，边笑边道：“买小的吧，不然罚酒一次你就醉了。”
　　“哎，不愧是离弟，我都忘了还有罚酒的茬啦。”他放下鹲雕喙，又选了一个丹螺卮和手里的凑成一对，然后就要叫上耀离与黎十一去找长孙一笑。
　　黎十一取的本是跟他一样的鹲雕喙，见他换了香螺卮，赶忙也跟着拿走货架上最后一个香螺卮，另一手把鹲雕喙放归原处。清霁瞧出他是有意跟着自己买，又不知为什么，好奇问了一句。
　　黎十一呲牙一笑：“你眼光好，跟着你买一定没错。”
　　他这样说，倒激起清霁的得意来，野鹤瞬间变成了开屏的小孔雀，一步一晃自己的花尾巴。
　　他们迈出照彻大千门槛，李黟山擦肩迈进，清霁想起他爱吃牛乳，又邀上了他一会来喝茶，李黟山刚笑眯眯地应了，就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涌进了照彻大千。放眼望去，净是白衣青衿的学子，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李黟山没在，打发去买牛乳的书童也还未归。他们同黎十一一起去馆舍取了茶叶，清霁先烧了一壶白水，将茶盏分给大家，等着品尝红碎的本味。
　　将注满水的银壶放在炭火上，见几上那包糖没人动，他当先撕开，抓了一把给耀离，一边招呼着黎十一和长孙一笑，一边自己选了一颗绿色包装的。
　　这些打蕃地过来的糖精致得很，每一颗外面都包了印花的油纸，色彩花样各异。耀离逐个拆开尝了，红色纸的是玫瑰糖，绿色纸的是青梅糖，还有黄色的桂花、橙黄的橙皮、蓝色的薄荷，惟有一个淡粉色纸的吃不出是什么，果子经糖腌制成果脯后大多风味相仿。听他一说，另外三人也各拣出一颗吃了，但均没琢磨出是什么果子。
　　“来大狐狸，尝尝这个薄荷的。”清霁递予长孙一笑一颗蓝色油纸包裹的糖，糖纸印着水纹，光是眼见就已生出沁凉之感。
　　无论大家做什么，向来只见他殷勤地把东西往耀离手里递，忽然接到他递来的糖，长孙一笑颇为惊喜，孰料刚出口一个“好”字的前音，那颗糖就在他指间瘪了下去。
　　他眼睛瞪得又大了一圈，将信将疑地用力一捏，这下留在手的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哪里有糖的影子？
　　又被清霁耍了。
　　他火冒三丈，掌中糖纸一攥一丢，扑上去掐清霁侧腰和肋间的痒痒肉，清霁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耀离伸臂把他塞去身后，长孙一笑试着越过他去掐清霁，却屡屡让他挡开，清霁安全了，第一件事就是扒开眼皮，藏在耀离身后朝长孙一笑扮鬼脸。
　　“你出来！是男人你就别躲着！”
　　“就不出去。我本来也不是人，我是和离弟一窝的狐狸～”清霁继续扮鬼脸挑衅。
　　长孙一笑锲而不舍地进行着各种尝试，想要突破耀离这道防线揪出清霁。无奈耀离挡得严实，清霁见情况不妙，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最后他技穷，只能改而喝令耀离让开。
　　“不让。要不然这样吧，”耀离从自己那堆糖里随意拈起一颗，暗红色眼瞳一动，阳光下极是好看，“给，我替他还你一颗。”
　　长孙一笑哼了一声，不服气地一把抓过，随即便发现耀离还他的这颗也是空的，两个家伙竟然串通好了！
　　看他上当，耀离再也按捺不住，和身后的清霁笑成一团，一旁的黎十一也笑了。长孙一笑不管不顾地在他们痒痒肉上乱掐起来，一魔一人没处再躲，被掐得嗷嗷叫。耀离忍过开头几下，趁乱一拽长孙一笑腰带，把他也拽得倒地，清霁赶忙还击，三少年闹得不可开交。
　　正闹着，炉上的水沸腾起来，黎十一叫着“水滚了”，欲暂停这场闹剧，但清霁跟长孙一笑正在互掐，根本脱不开身，耀离手底忙着去压长孙一笑的肩，亦是没空顾水。黎十一只得听他们指挥，手忙脚乱地揭开壶盖，往里倒入适量的茶叶。
　　他将壶盖盖回，馆舍的门同时吱呀一开，一个胖胖的身影与一个稍矮一截的身影一齐出现，是李黟山带了王梓桐过来。
　　今日可好，人许久没这样齐过了！
　　“打清霁？加我一个！”瞧见几案边打得热闹，王梓桐一卷袖子，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
　　清霁心里又打起了鬼主意，作势喊他救命，手从衣袖里往外掏糖。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长孙一笑停了手，坐到一边从容不迫地开始整理衣冠，眼睛始终盯紧王梓桐。
　　“别……”
　　黎十一没来得及阻拦，王梓桐就已经把那颗原样包回去的糖纸接到了手，他察觉出不对，手指一捏，勃然大怒，按着清霁去掰他的嘴，逼他把糖纸吃下去。
　　除了耀离外，旁人全在看热闹，李黟山还给大家分起了自己带来的肉脯，他们一人捏了一块在手，连王梓桐嘴里都叼有李黟山喂来的一块，吃了肉脯，他更是气力大增，死按着清霁不放。
　　“哎哎！再给你一个不就成啦，真不经逗，小气王！”清霁努力偏头躲开他的手，从案上摸了一颗给他。
　　王梓桐根本不上这当，愤怒非常：“你以为我是六儿？同样的当上两遍？”
　　“切，爱吃不吃。”清霁懒得理他，把糖给了耀离。
　　众人皆盼着看笑话。耀离若无其事地接到手里，剥开印着缠枝花纹的纸，露出里面一颗红白相间的牛乳玫瑰糖，衔到齿间吃下。
　　这是颗真糖，大家好像也不意外。就是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索然无味？懊恼？反正他独偏心耀离，他们早该猜到这颗糖是真的。
　　炉子上的茶汤又沸了。王梓桐松开清霁，自行从柜中找了自己和李黟山的茶盏。清霁执起银壶，一线红褐色的茶汤飞流直下，先注入耀离的杯里，再是对面黎十一，挨个倒一个圈回来，最后才是他自己。
　　煮好的红碎有一股浓郁的甜香气，黎十一“红糖”的形容很精准，不过似红碎这等发酵过的茶叶入口并不甜，甚至还有一点细微酸味，滋味厚重，不是清霁喜欢的类型。大家跟着他喝惯了绿茶与秋月白，对红碎也不大喝得来，各自饮尽杯中的就不肯再要了。
　　“去买牛乳的怎么还没回来？要不先加点儿糖吧。”长孙一笑提议道。
　　冰糖馆舍里常备，牛乳还没到，耀离便依言去取了大块的冰糖，摊在纸上凿成易溶的小块。清霁把银壶里的茶水往花盆一泼，盆中以前栽的是那株金灯花，开花与老艄公说的一样，血血红，可惜刚开一季就烂了根，空剩下一盆泥土。
　　银壶底部还烫着，清霁垫了块手帕才将其放到案上，耀离把凿碎的冰糖投进残留的茶汤慢慢化着。化了一会，书童终于端着两大海碗牛乳回来，孟夏的天气开始炎热了，他奔劳出一头一脸的汗，呼哧带喘，屋内乘凉的少年们见状，谁也不忍心再苛责，给了赏钱打发他离去。
　　久等方至的牛乳倾入银壶，与刻意留下的一点茶汤、冰糖同咕嘟起来，煮出来的奶茶微带红褐色，红糖的气味与奶香混合一起，甜丝丝的勾人馋虫，加了大量的冰糖，喝起来也是甜丝丝的，红碎独有的发酵过的气味总算被压淡，整体恰到好处。
　　李黟山最爱乳制品，连喝了好几杯，觉得小茶盏不过瘾，索性端起了装牛乳的大海碗。大家至交对饮，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纷纷笑起来。
　　清霁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就买那个鹲雕喙做的大杯啦，那一杯差不多能装两升呢。”
　　王梓桐道：“碗中乳共两升，李黟山独占两升。”
　　“我等高歌痛饮西北风儿，足矣。”长孙一笑接道。
　　六名少年大笑，李黟山笑得最厉害，嘴里刚含进一口奶茶，怕喷一桌子不雅，匆忙咽下，结果还是没忍住先笑了，一笑，奶茶呛进喉咙，他又咳又笑，眼泪都出来了。
　　一壶奶茶须臾被分了个干净，耀离继续砸冰糖块，清霁往里续新的牛乳，续到一半，他灵机一动，制止了耀离的动作：“哎，离弟，先别砸啦，放柳姐姐给的糖吧，你说放什么味的好？”
　　耀离扔下冰糖，当真去纸包里摸柳絮赠的糖块，然而不等他想出哪个味道最搭奶茶，就被众人齐声制止了。
　　王梓桐深知清霁之可怕，朝他一比戟手，呵斥道：“住手！你跟吃的有仇是不是？”
　　清霁受到大家齐抵制，不禁有些委屈：“这个糖也是牛乳做的，怎么就不能放进去啦？你们就不能对我多点信心？还是离弟最好！”
　　“他是好，做出来的玩意你们两个又不吃，倒霉的全是我们！”
　　长孙一笑来得最晚，对清霁的可怕之处一无所知，竟跟着跃跃欲试：“我觉得可以试试，那个粉色纸的应该可以……”
　　这回众人把矛头转向了他：“绝对不行！”
　　“你要是敢放，我就一头扎这壶里憋死。”黎十一翻了个白眼，态度坚决。
　　清霁委屈巴巴地捏起冰糖加进去，把壶重重往炉子上一撂：“不放就不放，你们凶什么嘛。”
　　耀离的手指偷偷缠上他的手，侧过脸对他温柔地笑。每看到那颗露在唇外的尖尖獠牙，还有那双眸光微漾的暗红眼瞳，一切不快都能尽忘去脑后。
　　长孙一笑不死心：“不是正好儿快田假了吗？回头我去找你们，咱们一块儿试呗，还没他们的份儿呢。”
　　又多了一个人支持他，清霁的孔雀尾巴瞬间开了屏，施舍的目光投向对面：“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尝尝呀？”
　　可惜那三人并不给面子，飞速找好了借口，王梓桐要去镜园找弘澈，黎十一要帮家里干活，李黟山要和覃深出游，反正怎么都没空。
　　他们不给面子，清霁也不生气，得意地摇晃着背后不存在的孔雀尾巴，跟耀离和长孙一笑讨论起田假的安排。一说即将到来的假日，大家皆兴奋不已，七嘴八舌的，连奶茶在炉子上沸腾的咕嘟声都盖过了，好悬没煮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