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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奇怪的朋友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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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弟,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自己?”一出了张有容处,他当即发作起来。
耀离仿佛早预料到他会生气,口气无波无澜:“我确实习惯跟着你,没有你就睡不着觉,说事实也不可以吗?”
“可是你说‘契弟也是弟’,让别人听见,以为你真的是……”清霁不想说,有的事哪怕只是想想他都觉得是对耀离的轻侮。
而耀离只当他是不想和自己扯上过近的关系,一下又开始自暴自弃:“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就不说了。传到外面去,确实对你的名声不好,回头又惹来那种人……”
“不是我的名声,是你的。”清霁凑近了,认真地对上他的眼,口气隐带森寒,“你以为张有容被传的什么样的流言?那种人……他们只会说是他勾引的别人、是他坏,我不想听别人也这样编排你。”
他不知该怎样给年仅十三岁的耀离解释这种事,在这样香艳的流言里,错处永远是被归为弱势那一方的,是弱势的那一方先行勾引,是弱势的那一方不检点,就好似提起置外室、养娈童,人皆以“风流韵事”一笑置之,但若提起当外室、当娈童,那便只剩满腔鄙夷。
偷偷喜欢着耀离的人是他,他不好,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才十三岁!可正是因为耀离年仅十三岁,才会在流言里被传得那样不堪,什么污糟词汇都往他头上丢。
耀离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笑露出那颗獠牙,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你不在意的话,我也不在意,当年比这难听的有得是。”
清霁更生气了,明明在生气,偏偏口气里还浓浓的委屈:“不行!不能因为有过更难听的就接受没那么难听的,你是我最好的狐狸弟弟,有一点编排你的都不行!”
“那些人已经得到报应了,不会有人再这么说了。”耀离笑着安抚他。
清霁不依不饶:“可是你自己那样说了呀!”
耀离这下明白了,他的清霁从始至终在意的都是他,在意别人污蔑他、在意他自己的不在意、在意留下给别人的误解,他真的把他当作最宝贝的狐狸弟弟,放在心尖尖上爱惜着,不容一丝一毫玷污。
耀离心里暖融融的,同时又新生出胆怯,试探着去捉清霁的手,非把那只手捉进手心里,感受着传来的温度,他才敢开口:“是我不好,以后保证不会再说了。”
“说到做到?”清霁绽出一点笑意,却故作不悦。
“嗯,说到做到。”
他承诺了,清霁便再也抑制不住笑意,眉眼重新飞起,笑容是那样明丽,令周遭风景陡然失色。耀离注视着他,暗红眼瞳幽深,恍惚天地间只剩眼前一个他。
他牵着清霁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回到馆舍心无挂碍地同床睡了一会午觉,但没睡多久就被长孙一笑的敲门声吵起来了。他每次在青楼住得腻烦就会跑回书院住几天,每次跑回书院头一个开的不是自己的门,而是清霁的门。
都是兄弟,一魔一人也没什么顾忌,耀离睁开一只朦胧睡眼,见清霁已经去开门了,便继续赖在床上不肯起。清霁连鞋都没有穿,赤着脚,仅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就给长孙一笑开了门,把人放进来才开始穿衣梳头。
长孙一笑抱了一摞大大小小的盒子,进屋后见清霁忙着,耀离睡着,没人顾他,便稀里哗啦把东西往几案一倾,走至床边,手伸入帐子去挠耀离,把耀离闹起来,他又转去嫌弃清霁:“你那天还好意思嫌弃我,你自己不也是不修边幅。”
清霁刚梳好头,扑了一层薄如烟雾的兰花露,花露洇得柔软蓬松的发丝微湿,变得顺滑起来,他缕过绝大部分,在头顶绾作发髻,剩余的尚不知要怎么梳,看样子且得捣腾一会。
他手底动作不停,嘴上还击道:“好,下次你来我们一定把头发梳好,换上最庄重的衣服再开门。”
“滚!”长孙一笑言简意赅。
清霁自己打理好了头发,又开始绾耀离的头发,手上忙着,嘴也不停,兴致勃勃地介绍新相识张有容,要一会带长孙一笑也认识一下,可说了半天,长孙一笑却罕见地没有接茬,往常说带他去认识新朋友他都是极痛快的。
过了好久,终于听得他迟疑道:“你说张有容的话,那我和他早就认识了,我刚来书院他就主动找过我,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儿奇怪……”
一说他奇怪,清霁大惊失色:“你该不会也听了那些谣言吧?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谣言?我没听过。”长孙一笑对谣言也不是很有兴趣,随口问了一句就接着先前的道,“不知道和谣言一样不一样,我感觉他……怎么说呢,总感觉他有点儿在装柔弱,明明他可以,但就是要装得他什么都不行,得让别人帮他……就这种感觉你懂吗?而且他说话也很奇怪,动不动儿就说什么‘一辈子’、‘永远’,还让我也跟着说,可是我才刚认识他……”
耀离和清霁面面相觑,跟张有容认识了一段时间,他们并未发现这些,张有容挺厉害的,一个人能做那么多饭菜,课堂上先生分配的任务也都完成得很好,没有朋友就独来独往,除了脾性软,哪里都没有“弱”的样子。
清霁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啦!他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耀离道:“如果他对每个人都这样,那传出那样的流言也不奇怪。”
假装自己很柔弱、动辄就要提及一生一世,怎么听怎么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带着点痴气。
长孙一笑惊叫:“啊?你俩开什么玩笑?我跟他都不熟。”
初来乍到,书院里全是生面孔,张有容主动来结交,他便跟他称兄道弟了几天,后来觉察出不对劲,加之开始流连秦楼楚馆,极少回书院来,两人的关系便止步于那了,怎么可能……
“咱们不能这样说,呸呸。差点跟那些传闲话的人一样啦!”清霁赶紧叫了停,替张有容辩解道,“没准他对待朋友就是习惯这样呢,人跟人不同嘛,他对我们也挺热情的。”
这个话题弄得他跟长孙一笑有点尴尬,两人抓耳挠腮的,急着想岔开话题缓解气氛,长孙一笑四下一张望,马上注意到自己携来的礼物,宛如见到救星一样,拿起其中一个扁长的盒子摇了摇:“这些是你们的生辰礼,你们自己分吧。本来想陪你们一块儿过来着,结果廿一你们没回来。”
清霁对自己的生辰一贯不怎么在意,对他来说,每一日都很好,一日有一日的快乐,日日都是特殊的,所以日日又都不是特殊的。
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好像除他以外的人全挂心着这回事。刚巧今年生辰赶上他在苏州,耀离的生辰向来与他同日过,家中为两个孩子操办得隆重而热闹,礼物金银都没少收,还偷偷上清霖的扶摇馆抄走一堆好东西。回来临安后,他又收到黎十一赠的一把木梳;李黟山赠的一片錾刻了桃花的铜片书签;王梓桐赠的一对木雕;程承赠的一册话本。连在青楼醉生梦死的长孙一笑也记挂着这件事。
大家都想着他,他很开心。
长孙一笑一样样给他点:“这是奶油卷酥;这是花笺儿;这是簪子,估计你俩也不用,我就买的扁的,夹书里当书签儿用吧。”
他打开盒子,清霁接来看,那是一根细长而扁的银簪,大概筷子粗细,簪身雕刻着花卉纹样,镶了几颗碧荧荧的小珠子,尾部迂回来很深,似一枚钩,果然适合作书签。
“哦还有这个。”长孙一笑最后递去一本图册。
图册装帧精美,封面是宝蓝色织物,绣着五色祥云和一茎红莲。清霁一见那封面就瞪大了眼,忙不失迭地拿到手里翻看,他快速翻过内页多姿的工笔花鸟,越看,越不敢相信。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呀?大狐狸……难怪跟你一见如故呢……”他一边念叨一边努力回忆,以为是自己无意中透露的。
长孙一笑也惊住了:“啊?这么巧?你不会哄我的吧?”
“哄你干嘛?就咱俩这关系,我还用得着哄你?”清霁心思扑在画册上,回应都敷衍了。
好友回来身边朝夕相对,清霁再次变得顾不上旁人,日日带着耀离同长孙一笑玩在一处,有时长孙一笑换上学子袍,混进讲堂与他们一起听课,有时他们逃课,和他四处闲逛胡闹。如最初耀离预感那样,这两人凑到一处,书院里算是再无宁日了,不是生火烤肉燎黑一大片围墙,就是在藏书楼顶喝酒踩漏了瓦片,若是没长孙一笑,清霁的馊主意他没准还能拦着,长孙一笑回来,出的主意比清霁还馊百倍、千倍。
每次专心和某一个人玩时,清霁都会顾不上别的朋友,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过分了,别人亦是有其他的朋友,也不计较每日谁跟谁一起玩,惟独张有容只有他们两个,加上长孙一笑回来的时间赶巧,内心就不由多想起来。
夏夜的池塘边,天上挂着二三颗寥落的星,那一魔二人刚从最高的海棠树上下来,各藏了满袖青绿的海棠果,吃进嘴里又苦又涩,他们呲牙咧嘴,笑笑闹闹,快活地从池塘边经过。
张有容独自站在池塘边,身上雪白的学子袍在夜色里十分显眼,清霁自然注意到了他,遥遥向他招手:“你吃不吃海棠果呀?我们刚摘的,可惜还青着呢,涩嘴。”
“不吃了,你们吃吧。”张有容习惯性地笑着回应。他笑不露齿,嘴唇又有点薄,这样一抿,牵出鼻侧两道浅浅的沟壑,好像要哭了似的。
他从听到清霁的话就犹豫起来,似乎清霁毫无疏远他的意思,可这几天分明不如之前亲近了,若即若离的,到底要不要问呢?
他们嘴上说不在意,然而清霁听了那些传言,立马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新朋友,然后就日日伙同耀离跟长孙一笑黏在一起,长孙一笑也是热乎过开头几日就对他冷淡了,莫名的不友善起来……
张有容心里天人交战,他们的背影即将远去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阿霁,阿离……我有点话想跟你们说……”
长孙一笑知道他们跟张有容关系不错,闻言挥挥手独自离开了。耀离和清霁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跟他告了别,转身朝张有容走去。
三道身影立在池塘边,张有容对上他们的眼,突然又不知该从哪问起了,支支吾吾:“你们是不是还是会在意那些传言……我知道你们和一笑好,也没想要越过他,就是最近突然又一个人了,有点孤独……没人来找我玩了……”
清霁惊诧:“咦?王梓桐他们呢?那天一起喝茶还挺好的呀。”
“他们也没有不理我,但是我感觉他们还是在意的,只不过看你们的面子才没有远离我。”他抿抿嘴,忽地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别人跟你们都不一样,还是你们好,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这种话从一个男儿嘴里出来,既诡异又暧昧。耀离也觉得怪怪的,心中顿生警觉,故意道:“正好你和长孙一笑还不认识,明天中午我们和他一起去找你。”
“不了吧……你们玩吧……”他的表情陡就失落下去,还有点受伤,“一笑可能不太喜欢我,一开始他刚来,我想着也许他还没听过那些话,就去认识他,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
他的话就断在这里,光这副表情和口吻,仿佛长孙一笑怎么了他似的。耀离心中愈发不喜,冷声道:“我觉得不是因为那些。如果说这世上有谁绝对不可能因为传言远离你,那他一定算一个,他跟一个男人相爱过七年,不会还在意流言蜚语。”
张有容沉默了一会,道:“我只知道一笑有个喜欢的人叫兰香,但兰香好像也在和别的同窗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可能听错了吧。你们不要告诉他。”
“你说小兰花呀?她可是夜舒楼的新秀,不可能只和大狐狸好哒。而且大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个月他的相好还在含春院呢,这个月又回夜舒楼和小兰花好上啦。”清霁觉出气氛怪异,笑嘻嘻地打了几句圆场,跟张有容勾肩搭背,“大狐狸难得回来几天嘛,他忙着呢,没准哪天又走啦。明天中午我煮茶,你过来一起喝怎么样?”
“好啊。不过你刚才说……他逛青楼?”他靠近时,张有容还笑得挺开心,等反应过来话中的夜舒楼、含春院是什么地方,他的表情一下又变得复杂,有点惊讶,又有点……惊喜?
耀离和清霁摸不准他的想法,便点点头没说什么,耐心等着下文。
“你们果然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一笑和男人好过,又喜欢逛青楼,但你们还是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
一魔一人此刻脑子里只剩困惑,和男人好怎么了?逛青楼又怎么了?他强调这些作什么?
“我想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的……对吧?你们听完,咱们可以一辈子都做最好的朋友吗?不离不弃。”铺垫完,张有容提出交换,眼神小心翼翼,又含了期待。
如长孙一笑所言,这是个棘手的话题,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怎么就扯上一辈子了?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可话已到此,总得往下接。
“其实我……”
“你可以不用说。我们跟你做朋友不是为了你的秘密。”耀离当机立断,没给他绑架自己和清霁的机会。
张有容感动得眼泛泪花,抿嘴一笑,鼻侧牵起两条沟壑,宛若泪痕。
但他还是一定要说。
“我……其实我喜欢颜素,但我不敢告诉他……你们一定要给我保密。”
耀离颇为无奈,只后悔没有在他第一遍提“这辈子”时就拽着清霁离开。清霁的重心则放在那个名字上,他没想到张有容真的心悦某个同窗,而且心悦的还是颜素,一听到这个素朴的名字,他脑海中就立即浮现一张与之严重不符的油头粉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