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人间有味 人间有味是 ...

  •   一切终究会回归到正轨。
      书院里,吃过午饭的一魔一人去了覃先生的馆舍。覃先生名深,字水静,气质如他的名字一般,满腹经纶,沉静儒雅。他曾帮慕容植代过几堂童子堂的《诗经》课,因此他们早便认得他,今岁升入少年堂又是由他教授辞赋,更是对这位先生喜爱得不得了。
      他们缺了好长一段时日的课,昨晚刚回来就有书童传话,言说覃先生叫他们每日中午到他的馆舍去,把这段时日的内容给他们补上。清霁喜爱诗词歌赋,也喜爱覃先生,遇到这种好事自是高兴还来不及,中午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一放下碗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耀离去了覃深处。
      覃深却是还未归来,给他们开门的人是李黟山,他与覃深不知是否早有交情,关系好得不像话,无事就来这位先生的馆舍里坐,出入自然得仿佛这是自己地盘,看到开门的是他,他们倒也不意外。
      先生不在,他们要散漫许多,进了门,李黟山主人似的端起炉火上大壶,给他们倒上水,是决明子煮出来的,颜色发黄,喝着没什么太重的味道。
      “谢啦,你怎么在这呀?”清霁接过茶杯,左顾右盼,试图找出他在做什么。
      “有人送了覃先生几盆花。”李黟山招招手,把他们叫来花盆旁边,胖脸上一团笑意,眼睛都笑没了,“我来尝尝,你们吃不吃?”
      条案一字摆开几个紫砂盆,盆里花开得正好,是栀子、茉莉之类的夏日花卉,还有一盆不知名的深粉色草花,小小的,开得密集,艳丽得抓眼。
      李黟山嘴是真的馋,跟清霁一样,见什么都想放嘴里尝尝,说着就小心翼翼地扯下一片栀子送入口,吃完了又去扯那盆草花。耀离和清霁有样学样,各自掐了一朵茉莉吃下。
      茉莉香气清幽,味道有些苦,直接嚼着吃并不好吃,但花瓣细嫩,有一点脆弹;栀子花粗粗大大一朵,香气也较茉莉浓烈许多,花瓣软绵,光一片瓣子就比茉莉大出不少,吃起来苦味更重;草花一朵约莫指甲盖大小,且是单瓣,一朵仅有少得可怜的四片花瓣,许是因为太小了,闻着没什么味道,吃着也没什么味道。
      也不知是花香吸引了他们,还是偷吃的刺激令他们上了瘾,三名少年一吃起来就没完,虽然每次均一小瓣一小瓣地扯,但架不住有三只手,你来我往。等覃深回来,那一盆茉莉几乎只有绿叶剩存。
      他们停手停得快,一时竟也没被抓着。覃深习惯了李黟山在场,并不去管他,取了书本坐到几案后,耀离和清霁在他对面并排坐下,专心听他传授这段时间漏下的内容。
      近日主要讲的宋玉的《高唐赋》,穿插一些与其相关的诗词,此篇辞采瑰丽,行文古雅,并不好学,因听课的仅他们两个,又皆天资不错,故而覃深讲得快了许多。讲完序章并第一段,他便出题限韵,让他们以“云”为题,仿赋中形容流水的叠字来作诗。
      一时间屋内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覃深手执一卷书阅读,不时抬眼,检查一下对面二少年的进度,李黟山悠闲地靠在条案,望着那边的动静,隔一小会就扯一片花吃。
      “你这个字啊……”覃深看了半天清霁的行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拧眉叹气。
      清霁搁笔,乖乖等着先生说下去。他喜欢瘦金书体,特意练过的,但本身下笔轻,笔画相连,有行书的意味,因此写出的字瘦硬不足,整体形态潇洒,收笔渺如云烟。
      “写得还不错,但是考科举可太折磨人了,你看耀离的字就比你的合适。”
      耀离也停了笔。他写字惯用中锋,笔画细,字较别人小一圈,但横平竖直,笔画分明,即使小也不妨碍辨认。听到覃先生的话,他红了脸,慌忙以袖子去盖——他不喜欢自己的字,还是清霁的字更好看,他觉得自己的字跟清霁比起来像小孩写的,一笔一画的。
      清霁硬扒开他的手,探头仔细端详他的字,然后对覃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那可真是幸好我不考科举~”
      覃深早便知道他不考科举,点头调侃道:“你就庆幸你不考吧,不然这个字能让你起码落后五名,落榜就是这么落的。”
      大家笑了一通,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耀离与清霁接着作未完成的诗,覃深埋头继续看书,看了一会,他无意间扫了一眼李黟山的方向,正好看到他手里鬼鬼祟祟地捏着一片栀子瓣,鬼鬼祟祟地送进嘴里,然后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李黟山迅速背着手站好,假装无事发生。覃深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我的花!!!你对我的花做了什么?”
      一声哀嚎从身后传来,吓得一魔一人齐齐一颤。他们偷偷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停笔,假装偷吃的行为与己无关。
      李黟山辩解:“您的花开得太好了,我就想尝尝……”
      “我的天爷!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覃深不高的嗓门哀嚎不断,若不是强烈的语气与痛苦的表情,人会当作他只是在念叨。
      他涵养极好,真发起怒来反而不是这样的反应,而是各种引经据典对对方进行嘲讽,声音不急不慢,抑扬顿挫,内容堪称一句“文采斐然”,读书不用功的学子听了大概还会以为先生在夸自己。
      他不是真的生气,大家自然也不慌,耀离和清霁趁机交头接耳了几句,从对方的诗作里取经,对自己的诗进行润色。李黟山顾不上谴责他们不讲义气,正忙着挤出满脸讨好的笑,一会为自己的行径进行辩白,一会夸赞覃深养的花好看又好吃,但那张胖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打。
      最后他被覃深赶出了门:“去!出去!以后不许再来!”
      覃深个头不高,身材也偏瘦,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五官却是南方人的五官,鼻梁略塌,平整的颧骨显得脸颊要饱满一些,整个人好像也没那样瘦了。这样瘦小的一个人,推搡又高又胖的李黟山出门实属不易,费了半天劲总算把人轰走了,旋即便落了门闩,然后方回来重新坐定,检查一魔一人作的诗。
      评点完他们的诗,他引导着他们进行修改,改好就开始讲《高唐赋》第二段,午休时间不长,等第二段讲完,离上课仅一刻钟的时间了。覃深也不欲再讲下去,给他们布置好回去要作的内容便轰他们离开。
      下午第一堂是封鲤的课,本来就容易犯困,还得听他分析那堆枯燥的时务,什么又颁布了新法,什么又增加了税收,于十来岁的少年人真乃乏味可陈,清霁宁可留下继续听《高唐赋》。可覃深不愿意,像赶李黟山一样,硬是把他和耀离也赶出了门。
      就一刻钟,回馆舍也待不了多久,他们便溜溜哒哒地提早去了讲堂。这时候大家尚且未到,讲堂仅有零星几个刻苦的学子,在第一排靠先生座席最近的一张桌上,码了高高一摞纸张,很是显眼。清霁手欠,路过时顺手翻了两下。
      桌后埋头温书的学子被纸响惊动,抬起头一张秀面姣若好女,长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背后,额前两道斜刘海长长的,一直垂到下颏处,鼻梁架着一小片琉璃镜,随头部转动映射出光芒。
      “你们两个的策论交吗?下一堂就是羊先生的课了。”
      他的笑容和声腔俱温和,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清霁记得他,他叫张有容,眼睛有短视的毛病,读书写字会戴上琉璃镜片,因为座位离先生最近,所以被点作堂长,少年堂事事都需他来留心,先生一堂课得叫好几次他的名字。
      一听交策论,清霁懵住了,还当是近日留的,打哈哈道:“策论?羊先生什么时候留的呀?你看我们才刚回来,是不是可以……”
      张有容却道:“是你们走之前留的,一个月了。”
      清霁语句滞住,下意识地望向耀离,而耀离亦是一脸茫然,完全想不起羊先生几时留过策论。
      那位羊先生是教授经济的,据说还是羊祜之后。清霁常缺下午的课,带得耀离时常也缺,于是他们刚刚好错过了布置策论。偏巧这回的策论还麻烦,羊先生留出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让学子们下到实地去观察市井商品的价格起落,无论吃喝穿用,最后总结一篇策论交上来,谈谈自己的分析以及对调控物价的想法。
      只剩一堂课的工夫了,这一个月来临安的吃喝穿用分别多少钱、晴雨有过几次变化、物价涨几何落几何,他们一问三不知!左右也交不上了,干脆……
      清霁在耀离耳边小声道:“肯定得挨罚啦,这次还不知道罚多久,咱们再出去玩会吧。”
      耀离向来听他的,他说要逃,他拉起他便往外逃。
      “你们没写是不是?”张有容叫住他们,手在那一摞策论中翻找。
      清霁此前除了交功课没再与他接触过,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得收回迈出去的腿,老实承认:“是没写……好像那天我们逃课啦,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两个调皮鬼。”张有容摘下琉璃镜,轻轻责怪一句,把翻找出的几篇写得不错的策论借予他们,“快点抄。”
      一魔一人大喜,感恩戴德地接过,回到自己的位置奋笔疾书。
      封鲤主讲《盐铁论》,同时会结合时下情形对一些政策进行分析,清霁今日难得留心听了他讲的内容,照猫画虎地把这些一块写进了自己的策论。耀离平常虽也有逃课,但只要进了讲堂,再不感兴趣他也会努力听几耳朵,因此写起来也不吃力。他们两个照着借来的几篇范本,东拼西凑,抄完纸上同窗的举例抄堂前先生的论断,一堂课过去,竟也勉强交了差。
      此事一过,他们与张有容的关系一下近了许多,常在一处玩。张有容待他们也极是热情,甚至感觉热情得过了头,心思只系在他们身上似的。
      清霁爱广交朋友,谁热情点谁冷淡点他也无所谓。而耀离比较敏感,且除了清霁,他对谁都提不起兴趣,因此与别人相处时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审视的态度,这令他总能看出一些异样来。与张有容熟络没多久,他就观察到他似乎没别的朋友,每次找见他都是讲堂或者藏书楼里,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温书。
      张有容也是今年刚进的书院,相貌不差,性情也温和良善,从主动借别人的策论给他们抄一事上就能看出来,对耀离也从未流露过排斥,这样的人没有朋友是很奇怪的。自从注意到这一点,耀离对他的审视更深了。
      旬假,张有容又约了他们一起吃午饭,到他的馆舍里吃。打第一次去他的馆舍,一魔一人就惊呆了,完全想不到他的会藏有一整套炊具!连瓶瓶罐罐的调味料都是齐的!
      这般的外貌秉性,还喜欢做饭、画各种各样憨态可掬的小鸟,真像个错投了男胎的贤妻良母。
      他们到时,张有容正在蒸鱼卷,桌面已经摆了几个盛满菜的小碟子,另有一锅清汤越鸡,及一屉用模子凿成小猪模样的乌饭糕。馆舍里不好烹饪味道太重的菜,所以皆很清淡,但色香味俱全。
      耀离手指上勾着一摞芦花楼的纸包,怀中抱着清霁的红泥炉与银壶,炉内枣核炭已经填好,留在清霁手里的只一盒茶叶,是今春的新茶。他们进了屋,清霁熟稔地点炉注水,开始烹一壶鲜茶。
      他们来了,张有容显得有几分激动,眼睛放光,赶紧扔下蒸锅,找出新买的两个小瓷瓶送给他们。
      “我上午出去买菜,看见这个瓶子好好看,正好还是两个,就买了送给你们。”他笑容羞涩,眼睛不戴琉璃镜也很亮。
      “呀,你又送我们东西!这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啦。”
      虽说全是小玩意,可一次两次收得多了,清霁不免生出不好意思来。耀离倒是神色如常,趁张有容忙着做饭,在储物袋里掏了掏,他记得还有一小枝红珊瑚,从一整株上断下来的,不算稀罕物,但色泽如血如火,光采绝伦。他摸到那枝珊瑚,指尖灵力暗动,将其凿成簪状,预备作为回礼。
      张有容刚把最后一道三丝鱼卷端上桌,到屏风后换了衣裳来,做饭时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连红绳都未扎,微微卷曲着披在肩头,走至近前来,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饭香。
      他坐下,清霁斟出茶水,第一杯给他,第二杯给耀离。耀离也递了珊瑚簪过去。他犹犹豫豫地接了,眼里泛出水光,不知是被热气熏得还是怎么。
      他手艺不错,做出的饭菜比饭堂的好吃,一魔一人光顾着吃,都没注意到打收下那支珊瑚簪,他就变得心事重重。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决定好什么似的,开口问他们:“你们听没听过书院里的传言?”
      “啊?什么传言?”清霁抬头,唇角恰好挂着一粒米饭,配上他茫然的表情,看起来傻乎乎的。
      耀离自然地为他摘下唇角饭粒,同时回应张有容道:“我只听过我自己的。”
      “是一些关于我的……”张有容坐立不安。
      耀离瞬间了然。难怪他没有朋友,原来也是让流言闹的,一介凡人脾性又软,想来是没法报复回去。
      清霁提壶为他续了茶水,想揭过这令人不快的话题:“这有什么呀?我这般完美无瑕的人都有流言呢。”
      “可能和你们的不太一样……他们都说我同时和很多人好……然后就……”张有容开始抠手指,头深深垂着,瞧不清表情,踟蹰好久,最后吞吞吐吐道,“只有你们把我当朋友……原来你们是不知道……”
      书院里除去这方面的流言,貌似也没什么新鲜的,譬如耀离的流言是给清霁当娈童,清霁的流言是把耀离当娈童……书院全是男子,摸不着女人,于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好往这种事上想。
      清霁道:“现在不是知道啦,可我们也没走呀。”
      “那你们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张有容仍是不安,他太害怕眼前一魔一人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有拂袖而去,等明天再见了,彼此就成了陌路人。
      耀离问他:“我天天黏着清霁,晚上还一定要跟他睡一张床,你觉得我是什么?”
      “离弟!”
      清霁挑起眉,声音短促,里面带着明显的不悦。他不允许有这种意味的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更不允许耀离自己说出来作践自己。存了别的心思的是他,真有不好也是他不好,他的狐狸弟弟可是干干净净的!
      张有容道:“你们挺好的呀,你是他弟弟。”
      耀离无视清霁的脸色,继续追问:“契弟也是弟呢?”
      张有容哑了声,半晌才道:“我没这样想过……”
      “我们也没这样想过你。”
      “该不会又是秦声畅传的吧?他就爱编排这些,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烂屁股的~”清霁心里有火,话语陡然难听起来。
      经过上回的事,秦声畅□□就坏了,伤口痊愈了也得时刻兜着尿布,散发出一股恶臭。他仍留在书院读书,只不过现在谁遇了他都退避三舍。
      “哈哈哈哈……”张有容笑了,大为赞同,“他们那几个就是这样,编了好多人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照照镜子。”
      藏了好久的沉重心事被他们稳稳接住,轻飘飘地化解,他同他们相处时的姿态终于放松下来,不再那样小心翼翼。
      “明天再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有一位仁兄还在读童子堂呢~”
      临走,清霁这样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