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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万愁入酒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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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霁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村落,又是怎么回的苏州。耀离拖着失魂落魄的他回到愁云惨淡的清家,恰逢苏州雨落,浇透了发丝衣袍,身上湿漉漉的,心也湿漉漉。
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令人倍感压抑。他们每日聚在老太太膝下陪伴她,窗子外生着一棵紫玉兰,一天一天,玉兰在雨水中逐渐零落,春日也就这样过去了。
在家待了一阵子,算计着清波夫妇该到洛阳了,他们便借口回去了。临行,耀离偷偷去了清霆的房间,用他的气息捏了一只引路蜻蜓,悄悄藏在袖里。
洛阳城中,末春的桃李花还残存些许,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清霆和清雩初入官场,又挂心着清霖的下落,忙得兄弟俩连轴转,近日清波夫妇到了,才批得了几天假。
清波夫妇进京,皇帝特意把他们召进宫去,当面宽慰了他们,同时也嘉奖他们养得三个好儿郎,清波升迁留京任职、叶夫人诰命加封,可清霖寻不到踪迹,再多的劝言和赏赐也抚不平他们眉头心上的忧愁。出了皇宫,他们回到清家在洛阳的宅邸,清家三兄弟进京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看见与清霖生着同一张面孔的清霆,叶夫人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母子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清霆明显清减了,瘦了一大圈,有些浑浑噩噩,低垂的眼睛空洞无神,那本是一双灵动上挑的狐狸眼,现在却眼窝深陷,爬满了血丝。
见到母亲,他喃喃低语:“娘,是我没看好小霖,我不是个好兄长……怪我,都怪我……”
清雩也蔫了,整个人越发沉郁,眼底全是绝望:“只要他回来,我再也不跟他吵了……我不该笑他的。要是那天我硬拉着他一起去杏园就好了……我为什么要放他回去……”
叶夫人搂着两个儿子,不停说着不怪他们,哭得两眼通红。她身上还穿着新赐的命妇冠服,缤彩辉煌,发髻戴满沉重的珠钗翠钿,一路急赶,日夜忧心,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差了,重重冠服重压下,随时都要倒地的样子。
“哼!逆子!他敢这样做,还不是给他惯出来的?!那几个人呢?这么多人伺候一个都伺候不好,我看都不用留了!”
面对清霖的忤逆,清波异常愤怒,胡子都翘起来了,一进了门就开始喊打喊杀。
“给小霖积点德吧!放过他们吧!”叶夫人鲜少与丈夫有分歧,一下声嘶力竭起来,“小霖还不知道在哪,他一个人在外头……给他积点德吧!”
清波没有反驳妻子的话,只是仍铁青着脸,呼哧呼哧喘粗气。
清霆突然古怪地牵起了嘴角:“娘,我和小霖小时候经常玩假扮对方的游戏,您说会不会是我们忘了换回来了,丢的其实是我,不是小霖?”
他这副样子,叶夫人心里更是痛,嘶哑着嗓子大哭:“丢了哪个也不行呀!都是娘的儿呀!”
兄弟四人,虽只有清云是她所出,但皆她膝下抚养长大,她一颗心全扑在四个孩子身上,二十年来,门框刻下他们身高刻痕的是她,考校他们学问的是她,记挂他们添衣加饭是她,给他们做手擀面、捏馄饨也是她。哪一个都是她心头的肉,丢了一个,真比用刀子割她的肉还疼。
清波还在生气,口里不住地咒骂清霖是个不肖子,好端端的非来上这么一出,搅得全家无一人安宁!
“……小霖他殿试的时候,作的诗特别好,圣上出的题是《赋得寄情千里光》,虽然圣上不喜欢他的诗,但还是特别好……是我的弟弟,他一直都……特别好……”清霆东拉西扯着清霖的事,一会说他小时候,一会说他长大,前言不搭后语,几近癫狂。
大家都固执的不愿相信,清霖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连一封书信都吝啬留下……
管家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两手捧着一封敞口的信,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重复是信,给清霆的信。
干净的信封连个墨点都无,折得有些皱,像是随便从哪个角落扒拉出的。清霆不抱任何希望地抽出里面信纸,手一滑,一沓纸页雪一样散落满地,铁画银钩,正是清霖的字!
他激动到手都在抖。清雩见了字,浑身剧烈一颤,忙同下人一起去拾散落的信,交还他的手里,急切地挤在旁边看他一张一张地翻,纸面大多是残诗断章,不过有两页是写给他的信。
清波仅扫了一眼就转开了头,啧出一声,斥责管家:“是谁的信?乱七八糟的!无关紧要的信就不要这时候拿上来了!”
清霆清雩俱愣住,他们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字都不识得!
叶夫人向来苍白的脸红涨起来,应是气急了,礼仪形象全然不顾,拼命跟丈夫撕扯:“那是小霖的字!是你儿子的字呀!你怎么会不认得?!那是小霖的字呀!”
文弱如兰的夫人突然暴起,清波不防,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他躲开叶夫人,眼神心虚地左顾右盼,找借口道:“他几时学得这样的字?越发不像话了……”
叶夫人刚才那一闹拼尽了全身气力,瘫倒在婢女怀里,犹自嘶吼,一边吼一边剧烈地咳:“他一直是这样的字呀!是你说写得不好让他练台阁体!那是你的儿子你都忘了吗?!”
清霆凑来母亲身边,眍䁖的眼睛重新亮起神采,一张张给她看清霖的诗:“娘,您看小霖的诗,我就说他很好,他是我弟弟,他一直都特别好……特别好……”
嘴上骂得再狠,到底还是自己的亲骨肉,清波惦记着清霖的下落,心底犹豫半天,还是冷着脸一把抢过了信,随手翻开几页诗,一张机械臂的图纸兀然出现,绘制精良,满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标的注,一眼便知费了许多工夫。
翻到这张不慎夹带进去的图纸,他又发起怒来:“都是什么东西?!书读得不怎么样,牢骚倒是不少!一天天就知道玩这些东西,心都玩野了!”
这下连叶夫人也沉默了。她瘫倒在那里,头上珠翠七零八落,脸色苍白若纸,每一口喘息都十分费力。她冷冷盯着不可理喻的丈夫,良久,那双红肿的眼睛阖起,遮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绝望。
清霆清雩也不吭声了,手指还攥着清霖那纸没个正形的留书。他们现在相信了,清霖不会回来了,即使被抓回来,他的心也不会回来了,他是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万念俱灰的当口,清霆又想到什么,揣起信拔腿就往外跑:“是谁送来的信?是不是小霖?小霖在外面是不是?”
管家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两人一块出了大门口,却惟一个拿糖葫芦的小童懵懂坐于门槛。
“是……是谁让你来送信的?”清霆尽量和缓口气,怕把孩子吓跑,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硬是挤出一个笑,“别怕,告诉哥哥,那个人在哪?”
小童眼睛滴溜溜地转,明显是惊住了,被追问好久才困惑地开了口:“就是你呀……”
心口传来巨震,宛如万钧重锤敲下,清霆不管不顾地叫起了清霖的名字,沿街仓皇找寻,那声音根本就是困兽的嘶吼,沙哑而绝望,一声一声的,带着血。
“离弟,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门口大树上,隐去身形的一魔一人并肩而坐,将发生的事看了个满眼。那封信是耀离变幻了容貌,用一根糖葫芦哄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去送的,此刻眼瞅着清霆这般痛苦,清霁又开始后悔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送信。
听着清霆刺耳的嘶吼,耀离点头:“还不如直接从墙头丢进去。”
“或者原本就不该送来,就放三哥桌上,等他们自己发现。”清霁揉着心口犯愁。
他一开始想着,让耀离变成清霖的模样托人送信,如此大家就能知道清霖还好,只是躲着不愿见他们,心都能松快松快,没想到清霆反应这样强。
“哎,老伯伯真是……”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耀离揽着他的肩,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面,他懂,清波对自己儿子严苛,但对他们两个很是疼爱,他们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于他们而言,他仅仅是那个笑眯眯的、会管他们叫“小仙童”的老伯伯。
也许这原是对他自己骨肉的疼爱,可是他太期盼他们金榜题名、官运亨通、位极人臣……功利遮蔽了原本的慈爱,他将慈爱给了别人的孩子,留予自己孩子的只剩严苛与冷厉,最终造就今日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清霆发了疯地满大街找清霖,管家一路跟在身边苦劝。终于,他闹累了,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树底,一魔一人坐在上方,只能看到他头顶新加的冠。
坐了半会,清霆冷静了,拽着管家的手,目光坚定:“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做一个好官,让这天下河清海晏。这样无论小霖在哪,至少他都能过得好。万一……万一……”
万一有一天,他想通了,没准还会回来,兄弟几个还有机会把酒言欢。
管家絮絮叨叨安慰着他,扶着他回了家。树顶一魔一人不欲再看下去,也动身回了临安。
临安亦在下雨,每逢春夏交接之际,整个江南都笼罩在烟雨里。他们心情沉重,途径书院大门也没进去,冒着雨沿街一路前行,叩开了夜舒楼的门。
长孙一笑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他回来那天,耀离和清霁还在苏州数凋落的玉兰,没来得及迎接他,也没见到他被含春院众女讨伐的滑稽场面,更没见到他作为画师被夜舒楼三请五请才请走的风光。此刻他们到来,他仍在睡觉,屋外莺燕们雀跃的叽喳声很快吵醒了他,他听说那两个家伙回来了,迷迷糊糊地披件外衫就下了楼,里衣松松垮垮敞着,头发也蓬着,十分的没形象。
“风露长,鬓丝飏,与君同占药栏香……”
心娘拨着琵琶,浅浅唱着清霁那首《尽寻芳》。她的琵琶果然是最好的,才弹了一个开头,就已经把人带回到露红烟紫的扬州。
“我哥也离家出走啦。”清霁与长孙一笑碰杯,冒出这么一句来。
长孙一笑还没睡醒,强撑开眼皮来见他们,反倒被清霁嫌弃那身满是酒气的衣裳邋遢,非得逼着他换了衣裳,又指挥姑娘替他重新梳了头,这才愿意同他坐下喝酒。
换衣服时他困得精神恍惚,穿反了都不知道;梳头时他困得头一下一下点,扯了好几次头皮;坐下来倒上酒了,他依旧无精打采,直到听见这句才醒过神来。
“什么叫‘也’?他为什么离家出走啊?”长孙一笑对清霁的用词表示不满。
清霁含含糊糊地答:“他心有所向呗。”
耀离让他这个回答惹得笑出了声,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好,他好歹知道自己离家出走去干啥。”长孙一笑随口夸赞了一句,然后谈起了自己的离家出走,“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啥,一生气就出来了,现在也没想好,唉。”
清霁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开始讲这些天在家的事,讲完又说起刚刚在洛阳的经历,越说心情越差。
他又灌下一杯酒,另一手一直扣着耀离的手,一会带动那只手敲打自己的膝盖,一会翻来覆去,硬是把那只苍白的手揉出了血色。
“我觉得你们做得挺好的了,要是我没准儿就把那封信藏起来了,反正他也无所谓。既然选择走肯定也是权衡过的,万一他跟我似的能碰上你们这样的朋友呢,别想了。”长孙一笑为他们添了酒,安慰道。
清霁道:“他略微比你强点,有个好朋友跟他一起,”
“我丨操!他还有人陪?!这是离家出走还是私奔啊?!”长孙一笑差点跳起来。
“当然是离家出走,谁会跟一头熊私奔呀?”清霁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耀离问道:“你出走后有没有给家中去过信?族中兄弟都什么反应?”
长孙一笑腼腆地笑了:“我啊……我跟他们说的是我去草原采风儿,还找他们借了不少钱。当时他们都挺高兴的,但现在应该已经不高兴了……信的话当然不能寄,寄了他们不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说到这个,他怪不好意思的,家中兄弟姐妹还眼巴巴等着他带肉干和马奶酒回去呢,结果他卷钱跑临安醉生梦死来了,估计现在个个都气得恨不能撕了他。
清霁闷闷不乐:“我和离弟也把钱都给我哥啦,但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呃……”长孙一笑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我还是想问他是去干嘛了,总感觉不是好事儿。”
清霁不答,转头去看耀离,却发现耀离也在看他,他们对视了一会,最后由清霁道:“他要去月亮上。”
“噗!”长孙一笑刚喝进口的酒喷出来,难以置信,“天爷啊!你哥该不会姓李吧?”
他玩笑开得不合时宜,气得清霁抬手便揍:“那是我哥!我哥!我哥干嘛要姓李?”
“我这不是想起李青莲了么,你又没说是你哪个哥。”长孙一笑辩解一句,绕着几案躲闪起来,身后清霁穷追不舍。
追着打了一通,清霁心中郁结舒出不少,脸上总算又有了笑,按住长孙一笑揍了几下,两人坐回榻上。
耀离两手捧着酒杯看戏,也拿古人来打趣:“古有秦王绕柱,今有长孙画师绕案。”
“哈哈哈哈!”
清霁爆发出一串大笑。前头弹琵琶的心娘也抿着嘴笑起来,手底险些按错了弦。长孙一笑也忍不住笑了,给三个杯里斟满酒,自己当先饮尽。
“你哥还没准儿真能到月亮上,我以前也没想过我能在青楼白吃白喝白住,嘿,真开心。”放下酒杯,长孙一笑宽慰清霁两句,自己又咧嘴嘿嘿笑起来,“我觉得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离家出走!”
自从见识过他的画技,并得知了他是长孙氏最有天赋的公子,姑娘们皆以拥有一轴出自他手的画像为荣,就像每位才子词人停留时,大家争相讨一方题了诗的帕子一样,有这些东西傍身,便能借名叫出更高的身价。
长孙一笑为了身份不被泄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每次画像均不落款,盖的章也是清霁刻的那一窝蝌蚪,止笔法、设色、纸墨等细节严格按长孙氏的传承来,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道道。这次被夜舒楼延请,也是大半夜用小轿接了来,除却相熟的几个姑娘与老鸨,绝无一人知道他这张面孔对应的是那个声名鹊起的画师。
“跟你不一样,我哥说他绝对不回来啦,而且去的还是群玉山,然后再从山顶去月亮上……”说起清霖,清霁刚有些晴转的心情又糟糕起来,赶紧喝了口酒,结束了话题,“反正现在除了我二哥,他是真的谁都不惦记啦。”
“你不是也想着以后带耀离玩遍全人间吗?我就不信你不往大尚以外跑。其实都一样,哎……”
想到以后,长孙一笑不免犯起愁来,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可是谁又能保证以后不出变数呢?放眼一望,感觉谁的未来都飘渺无形。
耀离心情当然也好不到哪去,他还没那个本事去看人的命数,但他有预感,预感清霖和圆德此一去就回不来了,不是那种嘴上说的不想回来,是真的没命回来……
三名少年皆怀愁绪,杯盏一碰,共浮一大白。心娘见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搁下了琵琶前来斟酒,温声软语地劝慰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黑,个个喝得烂醉。
长孙一笑醉了,又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骂水木清,姑娘们赶紧把他架走了。一魔一人也相互搀扶着出了夜舒楼,淋着雨,往记忆中书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知是哪个脚下一滑,带得另一个也一块摔进了积水,他们站起来,狼狈地用袖子抹着脸,越抹越脏,终于,他们后知后觉地停了手,定定注视着彼此一张小花脸,注视了片刻,一魔一人同时发出一串大笑,仿佛春日的种种不快悉教这场雨给涤荡一空。
雨条噼啪砸进积水,潮湿的天气云雾弥漫,道旁落净了花的树木已变得蓊蔚葱翠,夏天是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