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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见月如晤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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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八百里开外的村落,此时正值人静时分,当空的月缺了一牙,洒下的月光也变得稀薄。清霖持一杯酒,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竹椅上,院里没点灯,只有一点月光照明,他就这样望着缺月,很久才饮下一口。
他身上早褪去了华冠丽服,一身粗布短打,头发随意扎着,扎得歪了,还落下几绺短的没扎进去,呲在外面,看起来十分野气。跟过去的生活告了别,他终于得了自由,想喝酒就喝酒,想摆弄机栝就摆弄,想躺地上打滚都无人再来阻拦,本就不多的文雅气质荡然无存,吊儿郎当的气质突显,还多一股子洒脱恣意,很难想象他是清家的三公子。
他坐了一会,打个哈欠,不耐地动了动,扯开嗓子,中气十足:“老云!你不是说今晚有客人吗?这都快子时了也没见有呀!”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一个高大的人形站起,圆德竟一直坐在他旁边!两把竹椅挨着,对面还有两把空的,围绕着中央一方竹木小桌。他修闭口禅太久,习惯了沉默寡言,听见清霖等得不耐,才出声道:“这不是就来了。”
常年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含混,语速一快话就变得模糊。
话音刚落,墙头飞进一只碧绿的蝶,紧跟着翻入两个黑影,他们身高相仿,分不出谁是谁,只能听见其中一个在抱怨:“坏啦坏啦,他没睡,咱们没带酒!”
耀离和清霁一路追着引路蝶而来,见院门紧闭,里面黑着灯,还以为清霖已经睡了,干脆地选择了翻墙进来,哪知院里两人都等了他们一晚上了。
“老云说今晚有故人来相会,我还以为他骗我的呢。”清霖没起身,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
这一魔一人到来,圆德丝毫不惊讶,与他们作了个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去点灯,取了一坛未开封的酒来。
灯亮起,橘黄色的灯光照上清霖的脸,他那张俊俏的面容毁了,大半张脸都是烧伤,皮肤皱巴巴的,眉骨一块融化的肉耷拉下来,盖住了一只眼睛,仅有右腮的皮肤稍微完好,依稀能辨出一点昔时模样。
“你……你的脸!”清霁一肚子话全被这张脸堵在喉咙口,上上下下打量了清霖几遍,面色沉重。
兄弟俩虽不是同父同母,但脾气很相似,都对自己的容貌格外爱重。为了逃离父亲的控制,清霖牺牲得也太多了,身份、名誉、前途……没想到脸也……
“哈哈哈哈哈哈哈!骗到你啦!这是贴哒!”清霖贱兮兮地笑出声,不慌不忙地撕去皱巴巴的皮肉,对着圆德道,“看,我就说他会上当。”
“清霖!”清霁气急,抄起酒杯泼了他一头一脸。
兄弟俩闹着,耀离的目光一直徘徊在圆德身上。圆德还了俗,头皮长出一层黑黑的短发,还不够扎起来,披散着,跟满脸胡须连在一起,显得他更像一头熊了。
他看了会圆德,又转向了清霖,挑剔道:“你就打算这样去月亮上吗?”
清霖那身粗布短打甚至还有补丁,头发扎得乱糟糟的,下巴隐隐冒出一点胡茬,怎么看怎么狼狈,浑身上下只有那张脸还算拿得出手。
“当然不是,我可是特意准备了的!”
他胡乱抹抹脸上被清霁泼的酒,神神秘秘地回了屋,不知去做什么,留下圆德陪他们坐着。
圆德先前对他们并不热情,除第一次见面赠了他们一人一个草编的玩意外再无交集,突然只剩他们三个,一魔一人难免不自在。
圆德还了俗,性子好像也变了,主动对他们笑了笑:“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常人,此时能有故人来相会,除你们外也没别人了。”
他开口说话,清霁有些惊讶:“方丈……你……”
“我还俗了,不再是什么方丈了。修闭口禅三十载,却还不如这段路上参悟得多。”圆德摇摇头,给他们倒上酒,与他们一碰杯,“请!”
一魔一人刚端起酒杯就闻得辛辣刺鼻,这样的烈酒他们喝不惯,抿一口就赶紧放下了。
清霁朝圆德拱拱手:“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俗姓云,名不弃。”
清霖还没捣腾完,他们三个就坐院里闲聊着,圆德丝毫不瞒他们,坦言自己同清霖早就在计划,连现下身处的村子都是预先看好了的,他们知道不出三天必会被发现,所以一路昼伏夜出,专挑小路走,赶到这处村落就停下,在租赁的院子里先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走。
“听我爹说,报给圣上的是有人劫走了他。现在到处都在抓人,不知道会不会找到这来,你们得小心些。”
圆德算到了他们会来,但算不到他们为什么而来,所以故意说了很多,明示他们自己与清霖不会反悔。不料清霁根本无意劝回他们,还善意地给了提醒,这与他所预料的完全不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地抓抓头皮发茬,没话找话:“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来什么都不怕。只是他太显眼……”
老旧木门发出“吱呀”的开合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清霖再出来,又变回了曾经那个翩翩公子,头发绾作发髻,规整地束进金玉发冠,脸上酒液和残留的胶卸掉,胡茬也刮净了,依旧是俊逸非凡的一张脸。他身上那袭礼服应是新做的,华丽庄重,用的月白色衣料,行走起来,腰间组佩珰琅作响,鸣声清越,往月光里一站,好像他才该是那个月神。
他扬起眉眼一笑,恰好春夜的长风起于平芜,卷来漫山飞红,他的面容陡然模糊起来,袍摆衣袖飘荡个不停,浅淡的颜色几要融进月光,玉响一声接着一声,忽快忽慢,忽轻忽重,杳渺悠长,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宫。
他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向他们展示通身华装,展示过,他略微羞涩地回望了一眼天边的月,深情款款而又小心翼翼,若即将掀开盖头,一睹芳容的新郎官。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把花种,难抑兴奋:“看,等我到了月亮上,我要在上面种满腊梅!”
清霁故意跟他过不去:“要是嫦娥不让你种呢?月亮上已经有桂树啦。”
“要真有嫦娥,我就把这从人间带去的种子送予她,让她拿着玩。要是没有,我正好留下,以后月亮就是我的了。”清霖回答得非常痛快。
“所以你是不回来了吗?”耀离从他的话里读出一种决然,当即出声打断了他的设想。
“回来?回来做什么?我本就是为明月而活~”他对着自己的月亮绽出一个温柔的笑,迤迤坐回竹椅上,翘起二郎腿,满斟一杯酒液,“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使命,我和老云的使命就是到月亮上去,永远陪着它。”
纵然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真正听到的一刹内心还是会剧烈一颤,清霁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方……云兄,你也不回来了吗?”
圆德笑得洒脱:“回来做甚?忙活这么些年,不就是为的这个?我们夙愿得偿,你该高兴才是。”
“可是……可是外面的蛮夷对商旅虎视眈眈。群玉山又那么高,就算上到山顶,就一定能到月亮上去吗?”清霁搜肠刮肚,想劝得他们回心转意,“还有……还有老伯伯和姆妹、二哥、好婆……你不是还给二哥留了信?你别不回来呀……”
说到最后,他的口气带上了恳求。
“九规确实还没那么大的威力,但总要亲自丈量过,才知道该怎么改进。一辈子不出发,就一辈子到不了月亮上。”圆德接过了话,一副淡定的样子。
清霖也没什么反应,顾自饮着酒,清霁手忙脚乱地翻出怀中留书,他却看也不看:“书我读了、功名考了、举也中了,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至于我哥,我确实不是个好弟弟,要是有下辈子,换我来给他当哥。”
一说下辈子给清霆当哥,他咧嘴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如同占到莫大的便宜。
清霁不死心:“那要是到了群玉山,九规上不去月亮,你会不会回来……再改改九规……”
“你盼我点好行不行?”清霖不乐意了,呱嗒弹他一个脑瓜崩。
耀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你明知道我可以……”
清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让他把话说下去:“我知道,但有些路是得自己走的。你的好意我心领啦。”
一魔一人哑了声,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这也许就是他们与清霖的最后一面了,太多的话想说,反而全部堵在了心口。
清霖不理会这样的沉默,他早习惯了寂静,在未出发的时候,在他被书卷功名困住的时候,他的心事无处可抒,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消化,等得了空,来到虎丘寺里,关上禅房的门,才能说给圆德这个修闭口禅的和尚,圆德当然不会出声回应他,两个人就在寂静中摆弄那些榫卯、棘轮、规矩,叮叮当当的声响响了很多年……
耀离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储物袋里抽出柳絮赠予他的锟铻刀,解下清霁编的艳红络子,将刀柄递向清霖:“拿着吧,兴许用得上,只有九规不一定够。不过这根络子不能给你,是他给我编的。”
他十分宝贝地捧着那根同心结,看了清霁一眼,脸不自觉地红了红。
清霖目光在刀、络子、他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随后轻飘飘道:“不用,放心吧,我们不止有九规。”
耀离只当他是看不上锟铻刀,这也正常,锟铻刀材质不同于凡间镔铁兵刃,第一眼很容易将其错认成摆件。他也不多话,挥刀斩向酒杯,“叮”的一声脆响,酒杯就被整齐斩成了两半。
“不错,真是好刀。”清霖懒洋洋地瘫在竹椅上,敷衍一般,拖长声音赞了一声,却仍是不肯要,嘻嘻笑道,“收回去吧,别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你要是非想给,不如给点银子,这一路的开销可不少呢,我带的肯定不够。”
他不说,耀离都想不起来他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伞、扇子、发簪……无论什么东西,但凡到了他的手上,总能多出不少奇怪的用途。
不过钱的话……
他不好直说自己的钱全给了清霁,毕竟他们刚从扬州回来,根本不知花了多少。而且既然给了清霁,那就是清霁的了,他做不了这个主。
清霁翻出钱袋,点出几张面额很小的银票给清霖,并一把掺杂铜板的碎银子:“我的钱就这么多啦,你怎么不早几天要?剩下的都是离弟的,得听他的。”
这哥俩连钱都放一块?!
清霖一下坐直了。
耀离道:“都给他吧,回头我再给你。”
他同意了,清霁也不含糊,把荷包兜底倒了个空。清霖瞅见那一卷厚厚的银票,眼珠子都快从眼眶掉出来了。
“还真不少,铁公鸡拔毛了。”清霖随便点了点,睨着清霁嘲笑道。
清霁呸了一声,兄弟俩又吵闹起来。一旁的耀离忽然想起还未给柳絮交货:“我再去弄一些钱来,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口气温柔,听得清霖还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对清霁说的。不过大半夜的,他去哪里弄钱?该不会去赌博吧?
正欲开口阻拦,清霁先回应道:“哎,我都忘啦,明天就是旬假,幸亏你想着呢。快去快回,我等你。”
耀离点头,消失在原地。清霖虽知道他不是凡人,但眼睁睁见着一个大活人原地消失,依然会产生震惊,倒是他身边的圆德无波无澜,司空见惯一般。
方才清霁自怀里掏出的信还放在桌上,清霖拿起塞还给他,提醒:“拿好,别丢了。”
一提这个,清霁心头刚泛起的一点的难受悉数为火气所取代,狠狠把信往他身上一摔:“你走之前不能留下?!还想我们替你再跑趟洛阳?!呸!想得美!”
“其实我在犹豫要不要给我哥,不给他的话,他心里就还有希望,不至于太难受。既然是难题,索性留给你们,让你们来替我做决定。”清霖拾起信,笑容一如既往的贱,“看来你是决定不给他啦,也好~”
他说着,浑不在意地就要撕。清霁一把夺回来,气哼哼地原样塞回怀里:“你放心吧,这信等天亮了我就给二哥送过去,老伯伯和姆妹也出发往洛阳去啦,让他们也一起看。”
“也好~”
看来他是真的不在意了,这封信给不给出去、给谁、收到信的亲人又会是什么反应……一切他都不在意了。
他不在意,清霁却在意,心一阵阵抽痛:“你真的不给老伯伯和姆妹也留句话吗?”
“我又没对不起他们,有什么好留的?”说起父亲,他无情中带着一丝厌恶,马上,那双漂亮上挑的狐狸眼又泛出温情,忆起从幼时抄书罚跪到长大搪塞书院的学官,“就是我哥……他是个好兄长,虽然总是教训我玩物丧志,但他身为兄长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这些年也辛苦他了……不过都下辈子再说啦。”
“你也给我和离弟留点什么吧,看在我们替你送信的份上。”清霁心情不好,声音不高,脸也耷着。
清霖哼笑一声,摊开手,仿佛早猜到了:“我屋子里的东西你们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吧,别的也没法给啦,瞅瞅我现在,一穷二白。”
“不是那些俗物……”清霁扯着他的袖子,表情快要哭出来,声音又开始颤抖,“哥,给我们留点什么吧……”
他噔噔跑进房里,捧了笔墨出来。清霖无奈地叹口气,饮尽剩的半盏残酒,挥毫立就。
写罢,他自己检阅了一遍,提笔想修改,临了却又放下了笔,拎起那张纸交到清霁手里:“仓促作就,写得不好,就这样吧,不改了。”
清霁去看,是一首回文宝塔诗——
月
光冽
琅函接
常照离别
伤心兮久缺
霜华出艳阳绝
芒寒射冷疏疏雪
苍莽山河晖煜庭阙
房悬清辉兮帐入凝夜
上耳明珠珰裁扇素纨洁
洁纨素扇裁珰珠明耳上
夜凝入帐兮辉清悬房
阙庭煜晖河山莽苍
雪疏疏冷射寒芒
绝阳艳出华霜
缺久兮心伤
别离照常
接函琅
冽光
月
他捏着这张纸,反反复复地看。纸面不是被强迫写出的方正齐整的台阁体,而是清霖原本的字,同信件上的一样,龙飞凤舞,极张扬。这才是原本的他,他一直是这样的清霖。
清霁忽然没那么难受了,收好清霖留给他的诗,陪他与圆德一起遥望着月。他们待了这么久,月已经偏西了,山里的月没有楼台遮挡,亦没有灯火渲染,很干净,很好看,就是伶仃一个,还残缺着,有些孤单。
夜风送来草间蛩虫细细的鸣叫,不知过了多久,耀离的身影重新出现,手里除几张银票外还拎了一张素白的面具,一回来就将它们一股脑丢在了清霖身上。
“拿着吧,只能帮你到这了。”他在清霁身边坐下,袍袖一动,掀起一股玫瑰的浓香。
清霖把玩着面具,观察半天也没观出所以然来,干脆扣在了脸上,声音被堵在面具下,传递出来闷闷的:“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这样遮住脸,然后就能躲开官兵了吧?”
“这不是一般的面具,是‘神仙面’。”耀离执笔,瞟了一眼圆德,仿着他的模样在面具上抹了一圈胡子。
面具扭曲变化几番,忽地消失不见,清霖脸上则多出了一圈大胡子,宛如天然长出的。
“咦?”他摸摸又拽拽,顿时明白过来这个面具如何使用。
他摘下面具,擦掉潦草的胡子,仔细在上面描出两道浓黑的眉,接着又去画眼睛,长年对着各种图纸,他画出的人脸也仿佛矩尺量过,平眉直鼻,几下就勾勒出一张完整的英武面孔。这下再戴上,浑然一个江湖侠客,与原样半点不沾。
“谢啦~”他懒得起身,就这样顶着侠客脸歪在竹椅上,朝耀离拱了拱手。
一魔三人坐在院子里,清霖与圆德酒杯就没空过,毫无与亲朋分别的哀伤,极快活的样子。
东方既白之时,他们已然大醉,但清霖的眼睛更亮了,朝对面两个弟弟道:“你们从哪过来的?临安?不对,肯定是苏州过来的。该回家啦,回去陪陪好婆。”
“没事,再待一会,下次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啦。”清霁偷偷拭起了泪花。
“你不走,可我要睡啦。”清霖打了个哈欠,拍拍清霁的背,抬手一指西沉的月,“喏,往后见月如见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