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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寻踪迹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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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霖失踪了?!
短暂的慌乱后,一魔一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忧色。
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放下他的月亮,不消说,一定是去了群玉山!
怎么偏生赶这时候去群玉山?殿试名次都钦点出来了,该准备走马上任的时候了,他跑了,一个人两条腿,他怎么去群玉山?
他们存着一肚子疑问,预备上了车再详谈。揭开马车帘子,里面却还有一人,是清洲,显然刚从府衙出来,身上官服还未换下,眉心皱出一条很深的沟,搭在膝上的手指反复敲击膝盖,从头至脚无一处不在昭示内心的忧虑。
“你们这是跑哪去了?这时辰不在书院里,逃课了是不是?可别又被赶回家闭门思过。”见着他们,他眉宇舒开一些,挤出一个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们坐下。
有父亲在,他们不便交流,沉默着一左一右到清洲身边坐下,听见父亲的询问,清霁也没遮掩,坦然承认了下午刚从扬州回来,接着就问起了清霖的事。
“唉!本来该是喜讯的,小雩三甲同进士出身;小霖二甲进士出身;小霆探花及第,圣上听说他还未加冠取字,要亲自赐字呢。上一个获此殊荣的还是你们杨先生……”清洲的叹息打得了信就没停过,“殿试的时候还好好的,等发了榜就没人了,金银细软也一卷而空,都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走的!”
清霁听得纳闷:“二哥他们不是和他在一起吗?那几个小厮呢?怎么能拖到放榜才发现呀?”
能熬到殿试的举子只需等名次下来,无需担忧落榜,也无需再挑灯苦读,因此殿试后一个个全松了缰,喝酒饮宴、斗鸡纵马,不分白天黑夜地闹。清霖打小就坐不住,这几个月忙着应付科举,着实把他累坏了,累得玩的兴致都没了,一出皇宫就回了房,说要好好睡上几天,不准人打搅。
清家兄弟是世家出身,又品貌才华样样不凡,想与他们结交的人络绎不绝,各种邀请自春闱结束就没停过,今日赏花,明天吃酒,根本没时间管顾清霖。深夜散席回了家才抽出空黑灯瞎火地望一眼,望见人蒙头大睡,醉醺醺的他们也懒得进屋把人折腾起来,就这么由着他睡了三天三夜,故而谁也没第一时间发现被子里睡的是具惟妙惟肖的假人偶。
那假人偶的制作绝非一日两日之功,身形、面容无一不是比照着清霖还原的,连最外一层皮子的手感都与真人无差。随信一起运回苏州,莫说外人,就是清波、叶夫人、海姨娘,光天化日下第一眼都将其错认成了真人。
众人本以为他遭歹人劫持,或遇到了什么危险,非得亲眼见过这假人偶才能不甘不愿地相信,这是早有预谋的。
清霁听父亲说着,袖里尾指轻动:“是圆德大师。”
耀离动动尾指回应:“只有他有这样的手艺。”
出了这等大事,郑叔将车赶得奇快无比,清洲讲述大致经过的工夫就到了家。他们伸手要扶他下车,清霁趁机打听道:“那苏州那边怎么样啦?”
“不用扶,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清洲摆摆手,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家门,才压低声音道,“你老伯伯和姆妹已经往洛阳去了。他跑了这事绝对不能外传,报给圣上的也是有歹人入室,偷走财物还劫了人,现在附近州郡必定都在寻人了。”
清霁想问的其实是虎丘寺有没有动静,比如方丈失踪了、还俗了之类的。不过这节骨眼上,谁会去关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和尚怎么样?况且洛阳跟苏州相距上千里,除了他们两个,任谁也不会信清霖的失踪与圆德有关联。
南行云得了信就等在堂屋,一见父子三个到了家,立刻忧心忡忡地迎了出来。他们都很担心清霖,可身处临安,再担心也无益,连消息都是最后一个收着的。
南行云小声问清洲:“有没有留封书什么的?家里,或者京城?”
清洲摇头,夫妻两个低低地商议起这件事。耀离和清霁向母亲行过礼就站去了一边,见帮不上什么忙,遂一块回了清霁的齐雨堂。
“清霖一定是疯了!他一个人要怎么去群玉山?!”一关上门,清霁就忍不住发起脾气来。
他鲜少发怒,声音陡然拔得这样高,一下破了音,也不知是在气什么,明明之前还说,要是让他来选,他宁可跟清霖一样,为钟爱献上一切。
反倒耀离与小时不一样了,四年过去,他成长了不少,也明白了当年清霖对月流下的泪水,此刻冷静下来,便没了先前的急躁,淡然道:“不是还有圆德陪着吗?他总要出发的,不然一辈子都到不了群玉山。”
清霁哑了声。说是这么说,只要还没出发,怎么想怎么说都行,可现在清霖是真的走了,那么远的路,朝廷派出的官兵为了寻人,一定重重设卡,等出了大尚,还有塞外那帮蛮夷,就算平安闯过了这些难关,又该怎么攀上万仞高的群玉山?
重重险阻光是想想就心口发闷。清霖从不跟别人吐露他的执念,只偶尔吟诗作对时才会无法克制地提起他的月,时间一久,清霁都忘了这是他深入骨髓的执念了。
“要是从洛阳走,倒是比从苏州走近一些……不过他怎么现在才走?应该会试一结束就走,这样还能多拖几天。殿试结束再走,不出三天这就被发现啦,能走出去多远?”清霁摇头,又道,“我还是觉得他一定有留书或者说过什么,就算他舍得老伯伯和姆妹,舍得好婆,也一定舍不得二哥,说不定这事还有二哥替他遮掩呢。”
提起清霖,耀离脑海最先冒出的仍是那年深夜湖边亭下那个清霖——那个意气风发,鼻梁单片镜倒映湖光,手中九规弩箭芒森寒的清霖。
旋即,他又想起那个清霖的心事:“我觉得霖哥四年前就想走了。但他说过,老伯伯不让他玩这些,只一门心思地让他们走仕途。现在他考取二甲,算是对老伯伯有交代了,也就可以走了。”
清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踱了几圈焦躁地坐下,掏出乌木扇抖开扇了几扇,随后啪地合上扇子,又开始在屋里踱步。
耀离看出他的心思,提议道:“你要是想见他,咱们就去找他。”
清霁眼睛一亮,马上复黯淡下去:“我还没想好……咱们又不是要把他劝回来,去了说什么呢?虽然他也不可能回来吧……”
“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可能……”耀离刚发出那个字的轻音,就立刻改了口,“真的去了月亮上,就不回来了。”
他不擅长撒谎,但又不愿去想那样的结局。他挺喜欢清霁这几个哥哥的,尤其是清霖,清霖很有趣,也很有想法。
清霁压根没去想“回来”这回事,也不知道是默认清霖回不来了还是错以为他会很快回来,耀离这样一说,他才意识到往后五年、十年……反正很久很久都要见不到清霖了,甚至可能一别就是一辈子。
“去!马上去!”他一着急,又破了音,急不可耐地拽着耀离的袖子,“他在哪?现在过去多少天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回去,咱们得帮帮他!”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得先拿到他贴身的物品,然后才能找。”耀离的手覆上那只牵住他袖子的手,暗红色的眼瞳注视着他,传递出一种坚定。
贴身的物品……
清霁下意识地在身上翻找,翻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有清霖的东西,有也是冬假那会从他那搜刮来的小玩意,派不上用场。
“咱们得回苏州一趟……回苏州……”他念叨。
念头一起,他们就不欲再拖延,即刻动身前往堂屋去寻清洲夫妇,表示想回苏州看看。清洲正有意让他们回去待一阵子,陪陪老太太,没说什么就同意了。他们一点头,一魔一人连行李都没收,两只手牵在一起,一阵风似的离家而去,清洲夫妇只见得夜色中清霁淡色的衣袂一晃,晃得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了人影,惟有穿堂风从未关的门扇吹过,呼呼的,挟着一股子潮意。
去苏州不过眨眼的事,高大的阊门永远是那个富贵繁华的阊门,无论人事变迁。门下车马行人进进出出乱如河流,天黑透了,灯火自城内顺长街蔓延而出,沿着河道与白公堤,一直延到天际,他们从临安黑黝黝的巷子猛然移来阊门灯色里,经人流一挤,顿时头晕目眩,几要以为又回去了扬州。
让人一挤,他们急乱了的脑子倏然清醒,此时正值晚饭钟点,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城,走到亲朋好友眼皮底下,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进不得城,他们只好先顺着人流朝阊门反方向走,怕被熟人认出,走得耸肩驼背,就这样遮遮掩掩地来到了白公堤,买了两个面具扣在脸上,然后才重新挺直脊背。
无头苍蝇似的行出一段路,清霁依然想去虎丘寺打听一下圆德的去向。他有意,耀离就陪着他问一户人家借了马,策马去了虎丘。他们在家时常来后山市集,每次途径虎丘寺都会进去喝杯茶水,与僧众也算熟识了,跨进寺门摘下面具,立即便有小沙弥引着他们去茶室。
不过今日他们无心品那白云新茶,刚行至一棵树下,就在阴影里停了脚步,向小沙弥打听方丈在不在。
“方丈……”小沙弥挠挠光头,半天才小小声道,“方丈圆寂了……”
圆德圆寂了?!
那清霖是一个人去的群玉山?不对,圆德不在了,他还会去群玉山吗?莫非他此次失踪真和圆德有关?
“方丈圆寂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圆寂了,我哥来没来看过呀?就是方丈的好朋友,叫清霖。”清霁拽着小沙弥,问出一大串问题。
“方丈上元节还在,结果第二天早上师兄们就说他圆寂了……”小沙弥想装出一副无悲无喜的槛外人模样,但最终还是红了眼睛,用袖子一个劲揩泪珠,边揩边不停诵佛号。
听说圆德是上元夜圆寂的,一魔一人反倒松了口气。清霖他们一行人十六日一早出发北上入京,他偏巧挑这个时候圆寂,再结合那个作为替身出现的人偶,定是圆德假死脱身,追着清霖上洛京去了。
离开虎丘,他们又把面具戴回了脸上,耀离从后搂着清霁,手松松挽住缰绳,马悠闲往回踱的四蹄哒哒踏在石板上,很响,遮盖了他们悄悄的耳语。
得知圆德一路跟随清霖,他们绷了很久的心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下来。其实多一个熊一样的高壮和尚又能怎么样?群玉山不会因此矮上一分,塞外夷狄也不会对这两个旅人心慈手软,一旦中途被发现或经人告发,他们照样得被抓回去,圆德还会作为那个劫走清霖的“歹人”下狱。
但有知交好友一路相伴,无论艰难险阻,总能教人放心一些。
还了马,耀离带着清霁去了清家房顶上磨时辰,他们坐在最高的书楼顶上,放眼望去,远近人家灯火尽收眼底。苏州城很漂亮,是水那种秀丽温婉的美,与扬州城秾丽的脂粉气不同,感觉上更亲切一些。
清家地广人也多,光这么瞧着根本瞧不出有事发生,一切照常运转,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忙活,清云一家三口与清江倒没见着踪影,许是全在陪老太太。他们耐心地等到夜深,家中除过道以外尽黑了灯,来来往往的仆役只剩下巡夜人,才一晃晃进了清霖的房间。
他的住处原本叫“揽月阁”,但清波不喜欢这种风花雪月的调调,硬是逼着他改了名,于是他就改了现在这个含含糊糊的“扶摇馆”,隐晦地抒发胸臆。
如今扶摇馆的主人率着一干下人上了京,粗使杂役此时业已结束一天的工作,房间院落俱空着,夜色挤占了没上灯的屋子,浓郁得划都划不开。他们不敢贸然点灯,耀离吹亮一枝五色烛,将焰色调至最暗,另一手虚虚笼着,和清霁一同在屋内小心翻找。
他们先找的桌案,清霖的房间极是乱,用来写字的桌上堆满杂物,最左是一摞堆起很高的书,角落扔着几沓字帖,香料、零嘴、刀剪、棘轮、瓶罐杯盘、簪带、扇子、玩意……杂着文房四宝占满了桌面剩余的空间,弄得一魔一人头痛不已。
捋遍所有纸张,并未见他的留书。他们想着应当早有人来过,也没抱太大希望,找完桌子又随意找了找房间的犄角旮旯,翻出来东藏西掖的各种图纸,还有一些揉成团的废纸信手扔得到处都是,展开来是他闲时写下的诗句,大多都是残篇,兴致过了就不再续了。
诗作没被拿走,想来还无人到过。毕竟重要的东西早已跟着人上了洛京,丢置在家的不会有什么。
清霁这样想着,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息,默默将清霖的诗作一张张展开,抹平码作一沓折好,收入怀里。那厢耀离已经放弃寻找清霖的留书,开了他的衣橱,打算用他的衣物为引寻人。
清霖的衣裳大多也携去了洛阳,留下的仅几件家常旧衣,耀离取出最上面那件,是一件长长的外衫,顺手一抖,几页纸从宽大的袖子中飘然落地。
他们直觉这几张纸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慌忙挤来一块,借着五色烛的微弱光焰看去,第一页竟是写给他们的,很短——
臭清霁、耀离: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找来,既然来了,劳烦帮我把信交给我哥,记得等我走远了再给他,千万别让人知道,我爹娘也不行。
你全天下最好的兄长留
落款还是正月,果然清霖早在筹划了。
清霁骂道:“这个清霖!自己跑得倒快,让咱们来替他面对二哥!他留封信再走又死不了!”
耀离安慰道:“一会就见着他了。”
清霁一肚子火,丢开清霖给他们的这页留书,继续读下面几页留给清霆的,信上口气十分轻松,是清霖一贯的风格,他没说自己去哪,也没说回不回来,通篇净是插科打诨的废话,读着读着,眼前就浮现出他贱兮兮的笑,待读至结尾处,却是一个突兀的道歉。
他们知道,他这是舍不得自己亲哥,在和他道别,不然就不至于写这么多废话了。
阅罢信,他们才松快不久的心又开始堵得难受,明明人还活得好好的呢,可就是难受,酸酸的。清霁小声骂着,在杂乱的桌上摸索,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折了角的信封,把清霖的信及那些揉皱的断句残章全装了进去,等着交予清霆。
既然除他们外还没人来过,索性也不浪费时间归置动过的物品了。耀离以外衫残留的气息作引,用灵力捏出一只小小的引路蝶,青绿色的蝴蝶在前面飞着,他揽紧清霁的腰,带他极速掠过城墙、河流、山川……周遭景物飞一样地倒退,速度太快,风刮得脸颊生疼,但他们不出一言,只一心追着那只蝴蝶,翻山越岭,直往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