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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多事之春 此 ...

  •   此行他们在扬州流连了数日,原本只请了三日的假,没想到一沉沦就是五天。这座城有一种可以把人黏住的魔力,一旦待下来,骨头便一日酥过一日,非教人沉沦到筋骨尽销,醉死在此处不可。
      扬州好,歌舞几时休?赠客离愁金带粉,腻人香梦桂花油。直合死扬州。①
      反正已经误了回去,他们索性也不急了,耀离带着清霁回到临安,先去了闲情阁,上回清霁把答应给闲情阁的曲子给了含春院,不得不赔上一支长调,这支长调叫《扬州好》,一看便知是在扬州作的。
      漫谈起扬州,仅是回忆就教人一阵眼饧骨软,日日饮着甜酒,伴着扬州城的风花雪月,清霁填出不少新词,还谱了一支长调并一支小令,长调华丽婉转,正是这支《扬州好》,小令明快轻盈,命名为《尽寻芳》,清霁打定主意要请最好的乐师来奏这首以耀离送他的花为名的曲,因此没和《扬州好》一块拿出来。
      每次新曲谱好,他必第一个抚给耀离听,听他抚曲时,《扬州好》耀离倒还不觉得什么,那曲《尽寻芳》却能听出极尽用心,短短一曲小令,开头轻盈柔和,是风撷来片片花瓣,凑成那一朵尽寻芳,而后渐转明快,是那花瓣摇曳,化作彩蝶纷飞,收尾急转直下,兀然一声高音后便减缓下来,是纤纤雨丝嘀嗒,含着一种似愁非愁的心绪,意犹未尽……
      那一刻是晚上,清霁喝了两杯甜酒下肚,眼尾又让酒意烧出一抹胭脂红,他坐在窗下抚琴,半边身子披着窗框漏进来的月光,扬州城的月也沾了这座城纸醉金迷的气息,月光落到身上,流银一样,那么亮!他的桃花眼也是那么亮!笑盈盈的,半分不输月光,手指拨弄七弦,眼睛却紧盯着耀离,晃得耀离也眼晕起来,分不清此时此刻是梦是真。
      他记得抚完这曲《尽寻芳》,他的清霁叹了口气,说这首曲还是得琵琶来弹,琵琶的音色脆、亮,适合这样明快的曲子,小弦刚好仿中段蝴蝶振翅,大弦仿收尾雨声,可惜他只会琴。
      “等回了临安,我一定要把它交给最会弹琵琶的人!”清霁胳膊拄在琴台上,脸对着耀离一个劲地笑,眼睛亮得惊人。
      耀离回忆完那一夜,清霁还在跟那个斜月讲话。斜月如清霁所说,是个急脾气的,岁数也有些大了,二十岁,但姿色完全不差楼中豆蔻年华的少女,比她们还更添一丝成熟韵味,往栏杆上一靠,端得是风情万种。
      斜月肤白,着一身艳粉色轻纱裙装,裙摆层层叠叠,像春日里的一朵榆叶梅,她摇着团扇,正与清霁一起听一个刚留了头的女孩用月琴弹《扬州好》。
      女孩脸上一团稚气,抱琴的手肉乎乎的,十分认真地照着曲谱弹奏,也不知她是技艺生涩还是怎的,弹得并不好听,耀离在一边听着,觉得还是清霁的琴好。
      “别弹了别弹了,弹的什么东西!出去!”斜月越听眉尖蹙得越紧,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乐声,把女孩赶了出去,然后转向清霁道,“你这曲子长,应该拆出来,用箜篌、筝、笙、瑟什么的组一个大曲,不然单用哪个弹都韵味不足,瞧瞧这月琴弹的,轻浮死了。”
      “好呀,曲子离了我的手,怎么弹还不是你们说了算。要真组个大曲,少不得还要你来领舞,我等着看。”清霁伸伸懒腰,打算同耀离去另一家找善弹琵琶的,“总算是给你这交了差啦,我和离弟还有事呢,先走一步。”
      斜月拦住他,故意装出一副不悦的模样纠缠:“改成大曲且得要些日子,我们再练起来……哼,等你等了足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把你盼来,都要开不了张了。要是拿不出别的,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她说到气头上,忘了顾忌,抬手就用团扇去打清霁胸口,清霁知她脾气,笑着往后一退,绣着牡丹的团扇就打到了耀离身上。斜月都没看清耀离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好像突然就出现在了他们中间,害她险些撞进他怀里,仔细一瞧,他苍白的脸上也没个笑,冷冰冰的,显得眼瞳越发红,即将烧起来似的。
      斜月不喜欢耀离,这小子半点风情不解,次次来都臭着张脸,若不是他是清霁放在心尖上的,她早把他打出去了。而且说实话,她真打心底里怵他,那双红眼睛虎视眈眈的,时刻锁在她身上,跟老虎盯猎物一样,实在不像十三岁的半大少年该有的。
      耀离自然也不喜欢斜月,斜月那臭脾气,无论哪个恩客都要哄着她,分明是她求着清霁的词曲,现在反打起人来了,指望他的清霁也去惯着她不成?那是他的清霁,哄也是哄他!
      他们相看两厌,气氛一下有些紧张,清霁从耀离身后探出半张脸,瞧瞧他们各自的神色,然后摸出一张纸,越过耀离的肩头递交给斜月:“只有这首词啦,按《扬州好》的格律填的,你们就先唱这个呗。”
      让耀离在当间一搅,斜月早没了笑闹的兴致,接过他递来的词,一反常态地没有挑刺,在日光下展开默默读了起来。
      耀离执起清霁的手,也不避她,只问他方才有没有被打到,赌气让他以后不许再来闲情阁了。清霁嘴上说着没事,斜月就是这样的脾气,可是个人就能听出来,他哪是在为斜月开脱?根本是在哄他这个矫情的狐狸弟弟!
      耀离就是故意当着闲情阁的人问的,一出了闲情阁大门就不再计较了,转而问道:“你说的善弹琵琶的是谁家的?”
      清霁小声耳语:“就是隔壁夜舒楼的心心呀。”
      夜舒楼也是他常去的,要说里面的心娘,耀离还真记得,心娘不错,大他两岁,跟清霁同岁,眉目看着很舒服,每次他去了她都给他端点心,随清霁管他叫小狐狸。
      刚出闲情阁就进夜舒楼,清霁有点不好意思,生怕让闲情阁的人瞧见,走起路来不免鬼鬼祟祟。耀离见状,随手拎了拎他的后领:“她们看不见你。”
      他们身高一致,这样拎后领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耀离想的是往后自己比清霁高了,再拎他领口会不会就像拎天雷一样?天雷小时候份量轻,淘起气来一抓后颈就老实了,他们经常抓着它后颈把它从捣蛋现场拎走,可惜后来它吃得太胖,粗壮的四肢间好大一个黑白相间的将军肚,就不能再拎后颈了。
      这样想着,他又饶有兴致地拎了拎清霁。
      清霁任他拎着,抬头去望闲情阁的窗,随后才明白过来耀离是在说他隐去了他们的身形。他从那些有开有合的窗户移开眼,目光一遍遍描耀离的面孔,越看越欢喜。
      待拐进夜舒楼,心娘却是没有空闲,头天夜里的客人还没走,正搂着她在雕花架子床上打鼾。她琵琶弹得好,人人都说不输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故而慕名前来的恩客也多,常缠得她脱不开身。
      心娘不在,《尽寻芳》的曲谱清霁不放心交给别人,只得带着耀离出来。外头杨花还在飘,他们迎着雪一样纷飞的杨花,在临安城街头漫无目的地逛,欲寻个去处消磨掉这个下午,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去了西湖游湖。
      他们有意拖到晚间再回,左右已经超期两天了,到了监院处怎么都得挨罚,倒不如在外面接着玩会,省的挨完罚还得回讲堂里听课。
      在湖面漂了一下午,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方靠了岸,去了照彻大千的储物室,把从扬州带回的香粉给柳絮送去。
      此时还是上课的时辰,但照彻大千里已挤了许多学子,人声鼎沸,轻松穿透薄薄一层碎花帘子。他们猜着柳絮一时半会应是抽不开身,便准备离开,改日再过来。
      不等耀离手上捏决,先有人打了帘子进来,柳絮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圆脸杏眼,长发及踝,身上的裙装掐腰束袖,一笑就流露出一股飒气。
      打冬假回来,他们还没来过照彻大千,清霁天天伙同长孙一笑往青楼钻,耀离忙着生闷气,都把柳絮给忘了,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小财神爷,你可算想起来我这了,这次是带了什么来?”看见他们,柳絮心情奇佳,端来茶点和果子,又要去拿账簿。
      “不是从魔界回来,是从扬州回来的……”耀离说到一半就不知怎么说了。
      他越来越大,而柳絮的模样依旧年轻,渐渐的便也不觉她是长辈了,面对这样的妙龄女子,要送东西给她,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合适。
      好在还有清霁:“柳姐姐,你外头的生意那么忙,不用招待我们啦。我们就是来给你送东西,刚从扬州带了香粉回来。”
      他说着,把带给柳絮的香粉胭脂等摆到几上,高高低低好几个瓶啊盒子的,有带彩绘的,有螺钿的,琳琅满目,再不爱妆扮的女子见了也要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瓶瓶罐罐一字排开,除一盒是胭脂外,旁的全是花露,扑衣也可,香发也可。别瞧清霁好打扮,但他对女子描眉点唇一窍不通,光是那些深深浅浅的胭脂就够让他头痛了,他不通,耀离更不通,一魔一人合计半天,干脆每样花露都买了一瓶。
      两个少年心思赤诚,傻乎乎的,对着这一堆瓶罐,柳絮禁不住笑起来,拿起一瓶子兰花露看了看,又打开嗅了嗅:“去扬州了啊?不愧是扬州货,我挺喜欢的,谢谢你们了。”
      外头她留了一个影身在忙碌,自己的本体趁机躲来储物室忙里偷闲。耀离和清霁在外面游荡一下午,正好也渴了,端着茶点自在吃喝起来,既然柳絮有空,他们便给她讲在扬州的经历。
      他们从芍药讲到杂茶,再讲到平山堂、市肆、彩缎……小东门的青楼画舫不好说予柳絮一个女儿家听,便默契地隐去,谁都没有提。孰料柳絮听了半天,竟饶有兴致地主动问起他们有没有去听清曲。
      她先提起,他们才承认到那里的头一晚就去听了,去的一个叫一声春的地方。其实一声春是酒楼兼青楼,吃喝玩乐在画舫上,眠花宿柳在楼里,他们去的画舫,就只说一声春的酒菜与乱弹、清曲。据说一声春的班子是全扬州最好的,为了在画舫抢到一席之地,清霁还颇费了些脑筋。
      既说到一声春,柳絮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原来是去的一声春,那里头的花魁还是我的朋友呢,你们猜她是什么妖?”
      “芍药?”一魔一人异口同声。
      答完,他们的脸又齐刷刷一红,柳絮哈哈大笑起来,满是恶作剧成功的畅快。
      虽然未见到一声春的花魁,但耀离随着修为加深,早就发现人界确实如当年柳絮所言,混迹了很多非人,三教九流都有,也不知人界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们在这里勤勤恳恳地扮人。
      他发现了,可没说予清霁知道过,因此听说一声春的花魁是妖,清霁着实吃了一惊,马上联想到自己在临安和苏州的花娘朋友们,里面该不会也……
      他甩甩头,把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妖也好,鬼也好,什么都好,既然选择假扮成人,那就一定不希望被人戳破身份,难道她们是妖,就不是朋友了不成?
      柳絮见他甩头,误以为他是跟一声春的花魁发生了什么,笑容里促狭愈甚:“怎么这反应?你该不会见着她了吧?”
      她一打趣,耀离忍不住笑了起来,清霁讪讪道:“我们只在画舫上听了曲,应该是没见着她。就是听你说她是妖,我忍不住想身边还会有谁是妖,可想这个又没意思,难不成身边人都是妖,日子就不过啦?”
      他这份洒脱在非人眼里尤为可贵,正是因为这份洒脱,柳絮才把他也当作一个朋友,而不是耀离这个朋友的附属。
      他这样说,耀离也跟着笑起来。五年间,类似的话清霁对他说过,对别人也说过,即使听过无数遍,每次再听到他还是会笑,会心里涌起暖暖的东西,为他的身份不被介意,也为他的清霁一直是那个清霁。
      聊了一会在扬州的经历,柳絮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最近需要一批碧花玫瑰,做成盆景供给某个仙门待客,耀离许久不来,加上生意忙碌,她差点给忘了。自打搭上耀离这条魔界门路,她手里奇货层出不穷,生意一年比一年火爆,很多时候连出海都省了,就是常得劳烦耀离代她跑腿。
      她要得急,耀离便与她约好了旬假来交货,一魔一妖刚谈完这桩生意,外头就来了人找柳絮帮忙辨识新鲜物,留在外面的影身能力有限,只会机械地算账、收钱、找钱,来了复杂的活,柳絮不得不放下茶杯,回到柜台去。
      她生意这样忙,加上时间也不早了,一魔一人不欲再留,藏匿了身形跟着她出去,悄悄地混进了人群,观望那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携来的东西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柳絮仔细辨认后开了价,那人就在照彻大千把东西出了手。出手的话刚一说,钱款尚未结清,立即就有学子抢着买,吵吵嚷嚷的,震得人头疼。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白花花的学子中挤出门,外头已经黄昏时分了,天际漫着粉紫色的云霞,楼台掩映,晚风吹过,云霞随意变幻,瑰丽莫测。
      路边坐着一个白衣青衿的学子,抱着膝背靠墙壁,仰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春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头上青色的发带与乌黑的发丝在风里飘动,弧度缓慢而缱绻,夕阳的余晖落在肩头,将那片衣裳染成了绯色。
      从他跟前走过时,清霁瞟了一眼,发现居然是程承。程承笑着,眼中一片情深,深到热泪滚滚流淌。
      “哎,程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呀?”清霁走近,上上下下地来回扫视他的表情,摸不清他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
      “呀,是你们……”程承赶紧用袖子揩揩眼泪,指着远方道,“你们看这夕阳,多美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会天黑了,这么美的霞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得多看看它,把它记住。”
      他的情绪比霞变得还快,开头说起晚霞时还笑着,一说到“只是近黄昏”,立刻又落下泪来,连声叹息。
      清霁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晚霞,劝说道:“今日的霞固然美,可还有明日的呢,‘今年花胜去年红’嘛~”②
      “‘可惜明年花更好’……”程承被这首《浪淘沙》牵动愁肠,眼泪越发汹涌,“‘知与谁同’……呜呜呜……”
      清霁傻眼了,耀离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不用劝他,等会哭肿了眼睛,正好看不见明日的夕阳,也省的叹气了。两眼一闭,就跟号寒虫一样。”
      说着,他眯了一下眼睛,眯得只剩一条小缝,学少年堂一个名叫寒崇,外号号寒虫的小眼睛同窗。
      程承正伤心着,让他一说,哭泣的同时笑出一个鼻涕泡:“耀离,你才是号寒虫。”
      清霁也乐了,眯缝起眼睛,瞎子似的伸着胳膊一边摸一边走,胡乱走了几步,他手里撞进一张粗糙褶皱的人脸,吓得一激灵,还以为是抓到了路人,立刻睁开眼睛收回手,开口准备道歉。
      “哎呦两位少爷呦!总算找着你们了!不好了!快回家!出大事了!”撞他手里那人不等他说话,也顾不上礼数了,一拍大腿,抓起人就走,却是郑叔。
      郑叔一手扯一个,急急忙忙往停在书院门口的马车赶,一魔一人懵了一会,才想起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苏州来了信,霖少爷失踪了!”

      ①:[清]费轩《梦香词》。
      ②:[宋]欧阳修《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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