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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欹枕江南烟雨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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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魔一人去了小东门,在画舫中点上一席百味珍馐,再要一壶甜酒,且斟且听台子上的乱弹。扬州乱弹属花部,清流显贵们为标榜身份,面上总刻意将其看轻,家家逢宴会年节请的班子必是雅部昆腔,但到了私底下,人人都忍不住要来小东门,听面容姣好的小倌和花娘唱上一出戏,然后春风一度。
为了招揽四方客人,小东门无论青楼还是酒楼都养着极好的班子,画舫尤甚,前场的脚色年龄皆在十二三岁左右,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四去,这时候的孩子声线朦胧,是喉咙最好的时候,待他们长大了,唱不得戏了,便换到后场去奏乐。后场以鼓为首,敲鼓的必是百里挑一的绝色,弦子、唢呐、云锣等排其后,再次是笛、笙,满台男女争奇斗艳,个个姿容出挑。
耀离和清霁在苏州听惯了昆腔,难得听一回乱弹,一听就忘了时辰,在画舫上待到了很晚。每出戏结束,台子上必有人被恩客挑走,不论脚色还是乐师,渐渐凑不齐一出戏了,便换了人登台唱清曲,或怀抱琵琶,或手执红牙拍板,歌喉婉转,亦是极好。
随着夜色渐深,画舫中宾客慢慢减少,俱移去了朱楼上的曲房幽室,耀离也拉着清霁下了画舫。清霁又饮多了酒,不愿往城里去住客栈,拽着耀离沿河乱走,非要像在苏州时一样,找艘无遮无挡的小舟睡在水上。
耀离一贯听他的,他既走,他就陪着他一起在河岸漫步,走着走着,清霁突然停在一棵柳树下,抬着头使劲望天。
风拂过柳丝,倒映着衣香鬓影的河水泛起涟漪,一轮金黄混在其中,若不是略微缺了一点,真要与那些圆圆的灯笼混到一块去了。
“离弟,我是不是喝醉啦?这月亮怎么看不清呀?”清霁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轮月。
耀离跟着他望了一眼,那月亮确实十分朦胧,生着一圈粗糙的毛边:“是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那就不能睡在船上以天为被了。清霁不由惋惜,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天边积云,改换了方向,拽着耀离沿河回城里。
小东门这段是北护城河,往西至虹桥,同野芳浜相似,水上漂着画舫,岸上秦楼楚馆云集,酒楼茶肆沿路一直铺开很远,也是一处富贵风流的销金之地,他们来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吃饱喝足了再原路返回,便觉出路途遥远来。
他们在前面走,滚滚的黑云从后方追着他们在天空蔓延,一魔一人只顾着谈天说地,又皆喝了酒,早把下雨的事抛在脑后,没一会就重新慢下了脚步。刚一进城,清霁灵敏的鼻子又抽了抽,耀离当然也闻到了那股子缠绕着桂花香的米香,他们循着香气,止步于道旁一位老者的板车前。
车前已经有两个人在排队,老者揭开蒸笼,一笼里有四块方方正正的米糕,桂花直接搅进了米粉里,蒸出的米糕色泽微黄,摊开一张油纸,手一扣蒸笼,滚热的米糕就倒扣在了油纸上,随后一捆一扎,排在最前头那人就提着走了。
清霁付了钱,将油纸包勾在指尖,一甩一甩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拉耀离,两只手刚牵到一起,天际就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不客气地砸下,长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惊叫一声,霎时间跑空,连那名卖桂花糕的老者都推着车躲去了就近的屋檐。
雨落起的一刹,耀离和清霁第一反应也是跑,冒着雨一气跑出去好远,他们才想起此刻身在扬州,无处可回。
耀离四下张望,瞥见旁边小巷里亮着灯火,便带着清霁闪了进去,那灯火来自一户人家的院门,朱漆的门不大,屋檐倒挑出挺高,他们躲在檐下,看看彼此一头一脸的雨水,同时大笑出了声。
清霁一边笑,一边忙着检查勾在指尖的油纸包,见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没有进水,这才松下一口气,姿态闲散地半倚在那扇朱门上。
“要是雨明日还在下,咱们就去平山堂吧。”
他侧过脸冲耀离笑,湿透的头发黑得格外浓郁,碎发凌散贴在额角、颊边,模糊了轮廓,令他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感,这张漂亮到妖异的面孔本该被浓黑的发衬得越发白皙,但有朱红的灯笼悬在头顶,于是恰好为这张脸镀上了一层人间的暖色。
耀离让这一笑勾起许多回忆,他忆起五年前的夏夜,挑着绛纱灯来找他同睡的清霁;四年前的初秋,他们滑落西湖,爬上岸后对他傻笑的清霁;三年前的凛冬,被落下即融的飞雪洇湿了头发,白着一张脸打颤的清霁;两年前的春日,书院浴池里突然破水而出,意图吓唬他的清霁……
眼前这张湿漉漉的面孔已经从一团稚气长成了初具棱角的少年,但幸运的是,他们依然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雨晴云雪。
“离弟,好不好呀?你想什么呢?”
耀离一时走神,都忘了回应清霁,直到清霁扯他袖子他才反应过来,赶忙应了声好。这一回神,他又撞入了清霁那双迷离的眼,桃花眼的眼尾被酒气熏得愈加红艳,宛如夭桃盛开在湖岸,滉漾的眼波不断泛起涟漪,里面盛着醉意、灯影、雨丝、墙头冒出的一蔓未开凌霄……五光十色组成纷丽的漩涡,漩涡正中是他的面容。
他不知道今夜是不是教那几杯酒催使的,自己清醒着,却又无计可免地被他的清霁深深吸引,好在清霁适时转开了脸,去看青石砖上雨水淌成的小溪,指尖勾的桂花糕早换进了怀里焐着,空出的手指节无声敲击掌心,也不知是画舫上清曲的节奏,还是他又有了新作。
一时谁都不再说话,世间只余檐雨坠入积水的清响,耀离想说自己能布避雨结界,马上他又想起,腰间储物袋里是有伞的,是他们在苏州一起画的一把伞,很丑,丑到都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陪他们走过了无数场雨。
不过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挤在一方屋檐下观雨,也很好。
他再一次走了神,都没发现清霁的目光已经移回他的脸上,非得炙热的吐息呼到耳边,他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去,挨得太近,险些撞上清霁的鼻子。
“离弟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清霁含着笑,话语带着百桃酒甜腻的香气,他探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摩挲了一下耀离苍白的脸颊,眼中有了一刹的恍惚,口气似感概似叹息,“我可真是太喜欢你啦~”
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时不时就要夸夸他,耀离被逗得一笑,唇外露出一颗獠牙,像个顽皮的小妖精:“我也喜欢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清霁的笑容更大了,桃花眼直接弯成了两道缝隙,笑了一会,他急急忙忙去拆怀里揣的油纸包:“也不知道雨还停不停,再不吃都凉啦。”
他喂给耀离一块,然后自己捏起一块,一魔一人站在别人家门口,望着檐外急雨,吃着温热香甜的桂花糕,这样美好的时刻令耀离熟悉而陌生,大抵是因为他们都喝了酒吧,还听了那么多情情爱爱的戏,导致此刻气氛若有若无的暧昧。
分食完桂花糕,雨依然未见转小的势头,但他们玩了一天已经累了。清霁打了个哈欠,耀离从储物袋掏出伞,在灯下撑开一团匪夷所思的墨块,清霁习惯成自然地挽了他的手臂,一魔一人打着共同描画出的天雷伞,并肩走入雨幕。
翌日上午,雨还在下,不过已然转小,是最怡人的那种淅淅小雨,下出一层纱似的薄雾,有些催人懒散。一魔一人懒洋洋地出了客栈,清霁左顾右盼,寻找昨日赁的白马。
耀离看出他的意图,道:“马还在小东门。”
清霁一愣,脑海中开始拼凑昨夜的记忆,他记得蒙蒙的月亮,记得热乎乎的桂花糕,记得灯下耀离的眼睛,记得光溜溜和耀离泡在一个浴桶里,但就是不记得怎么回来的了。
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忘干净了,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我忘啦,昨天是你带我回来的。”
耀离没能憋住笑:“昨天是咱们一起走回来的。一开始你要在船上睡,但还没找到船就阴天了,回来路上还遇到了雨。”
说瞎话被拆穿,清霁也不脸红,厚着脸皮一笑。
既然马忘在小东门,天还下着雨,耀离索性切开空间直接带他去了蜀冈,雨天人少,兼氤氲着薄雾,他们平地出现也不会惊扰到谁。
朦胧烟雨中,两名少年打着一把图案滑稽的伞,手牵手迈着湿滑的石阶,蜀冈不高,走不了多会便到了大明寺,途经大雄宝殿时,他们往里瞟了一眼,里面还真有几个冒雨前来的香客。
绕至平山堂,这里倒是空无一人,他们遂在栏杆后席地而坐,极目远望,春山空蒙,景物杳渺,雾气如云似水,掩映山色青苍,微风徐来,乱雨拂面,置身山水钟灵,难辨人间天上。
扬州好,蜀岭爱徘徊。江北无山遮望眼,川西有水渡仙杯。跨鹤几时来?①
清霁昨夜喝多了酒,今天起来仍是有些懒,难得没给自己和耀离绾精致复杂的发髻,仅仅用花簪挽起一个马尾,不过刻意留出了两缕鬓丝垂在颊边,此刻教风胡乱飏起,几要缠到一块去。
耀离打量着身边的清霁,他的清霁爱穿浅底绣花的衣裳,今日这件也不例外,浅淡到极致的白底子上绣着热闹招摇的花样,连青色盘扣都盘成了柳叶形,腰间缠着五彩的丝绦,系住一个花哨的蝴蝶荷包,坐在那里勾着唇闭起眼吹风,就好像要融进山色里。他想,若是要画他的清霁,反而不能用彩,只要用墨就好,用写意的笔法一抹,由浓至淡——他的清霁是山间的一缕清风。
他的目光炽热,清霁觉察到,睁开眼朝他看了过去,困惑的神情里掺着一点无辜,耀离呼吸一窒,无法克制地对他道:“这里的山,很配你……”
清霁掏出乌木扇扇了扇,故作严肃状:“我孰与江南群山美?”
耀离不假思索:“卿美甚,群山何能及卿也?”
“离弟之美我者,私我耶?畏我耶?欲有求于我耶?”
“亲卿爱卿,是以美卿;我不美卿,谁当美卿?”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清霁伸出手臂挂在耀离身上,笑着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喊他、磨蹭他的脸,耀离拦腰搂着他,却是浑身僵硬,早让他给闹红了脸。
笑够了,清霁拉着耀离在寺里四处觅芍药,乱走了半天,芍药没觅到,净是牡丹绣球之流,好不容易在一处角落找见几株芍药,偏还未开,仅有数个青绿的圆球状花苞。
“这是什么品种呀?怎么开得这么晚?”清霁绕着芍药转,想找找有无品名。
可大明寺到底不是园林池馆,不办花会,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标注品名出处。
转了一圈,他失落地回到原处,却见耀离正张开五指,灵力化作金色光点飘入芍药丛,青涩的花苞在灵力催动下迅速抽开,有的透出红紫,有的转为洁白,正对着他们的这品依旧是绿色,圆圆的花苞被灵力撑到极限,宛如破开的水球,爆出满栏深浅浓淡,群芳含笑迎风,雨水当头落下,打得花冠湿重,若美人泣露,点点滴滴,欲说还休。
起初他们还以为那株花苞透绿的是绿芍药,这下尽开了才看出只有最外一圈花瓣是浅绿色,内里重重叠叠的花瓣皆是淡粉,接近牡丹中的舞青猊类,只是这株芍药的“青猊”在外围。
芍药须臾间全数盛开,清霁激动地赞叹出声:“哇!离弟,你好厉害呀!”
耀离面上平淡,其实心底早偷偷窃喜起来,还生出不少得意,他可一直没忘了东园里那个红衣魔,当年那个魔仅仅催开了一朵花就让他的清霁高兴得不得了,没完没了地向他夸赞他有多厉害,现在他也能做到了,而且还是一下催开几十朵。
这一得意,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一阵狂风平地骤起,卷乱了雨丝,吹零了芍药,一片片花瓣随风聚到一根枝条上,深色在外,浅色在内,近心是五片青瓣,直径盈尺,从空中直直坠落到细长的绿叶间,仿佛天然生出。
清霁走至近前,轻轻将这一朵群芳汇成的芍药采到手里,刚举至鼻前,芍药花倏然散开,化作漫天五彩斑斓的蝴蝶,哗啦从他身畔飞过,飞入雨雾中,消失不见。
“离弟……”清霁迟迟沉浸在法术所带来的震撼里,说不出话来。
耀离唇角的笑容很轻,但眼里盛满了愉悦:“这一品是你独有的,给它起个名字吧。”
这朵芍药简直好得过头,瓣瓣皆是新出,沾着雨露,鲜灵娇艳得扎眼,后来化了蝶,每一只身上都浸染着花香,翩然飞过,有一只还蹭到了他的鼻尖……
“不如就叫……”清霁心头掠过无数名字,每一个都极尽文思,可他觉得无一配得上那样好的花,踌躇许久,才勉强找出一个合适的名字,“尽寻芳?”
搜尽群芳集成这一朵,此芳一出,天下群芳也算是寻到了头,花艳独绝,世无其二!
耀离非常满意,暗红的眼瞳都是亮的:“你喜欢就好。”
“当然!真是我的宝贝离弟~”
他们玩闹够了,便离开大明寺去了别处,留下几株被提前催开的芍药动摇在风雨中,满寺僧众连带方丈在内,始终也想不明白,怎么这几品芍药今年开得这么早,记得早课前来看还全是花苞呢。
①:[清]费轩《梦香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