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78、闲时吃茶 葫

　　葫芦门内一方花圃很小，除了春风殿另有几品别的芍药，近墙的地方种了海棠，许是因为此处背阴，海棠尚未盛开，柔袅的枝上大多还是微红的花苞，映在黛瓦白墙上，天然一幅画作。
　　清霁摸着海棠枝念念有词，信手便往白白净净的粉墙上题诗：桃花妖娆杏花娇，李花单薄梅花刁。
　　耀离随着他的笔尖逐字读下，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的清霁最爱海棠，爱到别的花全入不了眼，总能挑出些短处。
　　他问道：“还有呢？”
　　“嗯……”
　　牡丹俗媚不堪看，芙蕖终归陷泥沼。
　　“错韵了，‘沼’是十七筱的韵，该罚。”
　　平时书院里大家作诗，错了韵便得挨罚，或是罚酒，或是罚去折一枝花，或是别的什么，年轻的学子从不缺花样来增添日常的乐趣。
　　清霁点头：“好，那就罚离弟来给我续上后面的吧。”
　　耀离失笑：“你错了韵，怎么倒罚起我了？”
　　“诗好就成啦，管它韵脚呢。”清霁眨了一下眼，又开始撒娇，“所以离弟真的不给我续上吗？”
　　耀离拿这样的清霁没有一点办法，只好接过笔往后给他续——龌龊百花皆如此，寻常群芳总无聊。惟夸海棠风流骨，一枝绝艳逞春条。
　　续罢，一魔一人齐声笑起，三月春浓，花柳蜂蝶里，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风发，任意嘻笑贬斥，毫不掩饰心中的喜爱与不喜，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想笑便笑，想骂便骂……笑够了闹够了，就重新黏回一起，接着玩赏园中花木，吟咏春日。
　　飞云坞不大，江南大多数园子占地都不宽广，只是设计得格外繁复精巧，一步一景，故而给人以此处很大的错觉。耀离和清霁玩够了，出来飞云坞也才不过正午，他们早饭吃得多，闲逛了半日也不觉得饿，上马共乘一骑，不执缰绳，放马随意游荡。
　　爀爀阳光照下，雪白的马匹浑身无一根杂毛，马背上两个衣着鲜丽的少年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一个搂着另一个，头架在对方肩上，静静听着他的悄悄话，被搂着的那个心安理得地背靠身后胸膛，微微侧过脸，眉眼舒展，凑来对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他们身量相仿，如此一来，两张脸几要贴到一块去，惹人频频注目。路人初看到他们行为亲昵，还要下意识皱皱眉，暗道一声“世风日下”，然而待看清他们的相貌，这一幕一下就养眼起来了，什么分桃断袖？明明是两个小神仙，正言笑晏晏地要赴蟠桃宴呢！
　　大抵因为初到扬州，对街巷还不熟悉，他们觉得每一条路都差不多，才分心了没多一会，就不认得身处何地了。长街还是到不了尽头的长街，跑过一条又是一条，路边也还是那些叫卖的商贩，只不过大中午的，早没卖花的了。
　　迷了路，他们也不急，耀离随手牵住缰绳，让清霁选一个方向走，清霁懒得选，只想看放任这匹马走下去，它会把他们带去哪里。
　　“应该会回车马行去。”耀离道。
　　“车马行就车马行吧，只要能路过什么有趣的，就不算辜负咱们的信任啦～”清霁向后仰着头，悠闲地枕在耀离肩上，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
　　马载着他们漫无目的地前进，不时停下啃几口自己感兴趣的草料，或树枝低处的果子，教当空的太阳这样烤着，一魔一人很快觉出干渴，恰好路边茶肆也多，他们挑了家门面干净的停下，拴了马进屋去。
　　时间已过了正午，但还不算太晚，正当吃饭的时辰这家茶肆里客人却少得可怜，多是布衣百姓，趁中午得了空闲，在茶肆里伴着一盏茶歇一会，晒晒太阳。一名圆脸少女俏生生立在柜台后，簪了满头的花，花下一排刘海齐齐覆在额上，一笑脸上晕出两个梨涡，整个人宛如一粒甜美的糖莲子。
　　耀离才被清霁抚平内心恐慌，对外人的敌意少了许多，卖茶的姑娘虽漂亮，但一是良家子，二看样子还未出阁，不至于被他放在心上。他牵着清霁的手，晃荡着腰间藏有春风殿的储物袋，拣了个临街的位置与他相对坐下。
　　茶肆里气味很杂，浓郁的茶香混着极重的咸香、甜香，可又不是饭食的香气，待茶单拿上来，一魔一人才发现原来这是家素茶肆，只卖茶水，而且卖的还是杂茶，咸的如加盐芝麻、盐笋的，甜的如加蜜饯的、果仁的，品类非常多。
　　类似的杂茶皆是以不值钱的碎茶作底，又苦又涩，添加浓浓的佐料在茶铛里炖煮了，再趁热冲入提前备好的配料里，又是汤又是果，不像茶，更像汤羹，多是平头百姓在喝，喝得起整茶的人家都不惯这么折腾，唯恐夺了茶叶真味。
　　清霁嘴刁，香花熏过的茶都嫌弃，更别提这样炖得跟腊八粥似的茶了，耀离粗略一扫茶单，就要带他换一家，清霁却不急，拿过茶单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离弟，你喝过杂茶吗？”一边看，他一边问起了耀离。
　　耀离仔细回忆了一下，道：“不一定算杂茶，喝过你放了豆沙小圆子的秋月白。”
　　清霁没想到耀离记小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笑容顿时凝固，难得不好意思起来：“那个不能算……得是这样的，正经的杂茶。”
　　耀离摇头，他与清霁相识之前没怎么出过书院，加之年纪太小，陈老先生也不给他喝茶，他这辈子的茶到目前为止，都是随清霁一块喝的，且其中一多半还是清霁亲手所烹。
　　“正好，我也没喝过，不妨就趁今日尝尝，这个蜜饯金橙子的好像还不错。”
　　耀离不挑嘴，清霁选好了，他就跟着选了个咸樱桃泡茶，两盏茶也不贵，清霁有意多付了一些，卖茶的姑娘却较真得很，一枚一枚数着铜板，数够茶钱收入围裙，便去了后厨烹茶，多出来的钱仍留在原处。
　　等茶的工夫里，清霁托着腮，小声感慨：“都说扬州出美人，今日总算见识到啦。”
　　他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浅笑模样，尽管生就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但眼底干净纯粹，不沾一丝浮世尘埃，与赞叹一盏茶有多香、一朵花有多好没什么两样。
　　耀离不知他的话只是出于欣赏，才压下没多久的火气立刻被勾了出来：“我怎么不觉得她好看？”
　　听到这样的回应，清霁也不反驳，眼底满满的宠溺与无奈如荡漾的湖波：“美人在骨不在皮嘛～你还小，长大就知道啦。”
　　耀离火气更盛，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他嗤笑一声道：“在骨不在皮吗？都还不如你好看。”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孟浪，袖中的手猛然收紧，只盼被他轻薄的清霁不会计较。
　　清霁到底是清霁，不仅没生气，反而抖开乌木扇，俏皮而神气地朝他抛了串媚眼：“好眼光～”
　　耀离紧绷的身体放松，指节敲了敲额角，他都气忘了，他的清霁最好打扮、爱听人夸他好看，夸上一句他好看，他能高兴一整天，此行出发头好几天他就开始念叨，念叨扬州出的香粉好，要带几瓶子花露和发油回去。
　　“哎，离弟，你都不知道，大狐狸听说咱们要来扬州，让给他带两个美人回去呢。”
　　他摇着扇子笑着，乌木扇精细的镂花在脸颊投下一片光影，杨花从窗外飞入，像一团团小小的云，从他们之间流过。
　　清霁就够好看的了，有他在身边，还要什么美人？耀离心中如此想着，眼里泛上不屑：“你又不是人牙子，去哪给他找人带回去？再说山长能同意吗？”
　　“是呀，他才刚来临安多会？满城美人就已经不够他瞧的啦。”
　　耀离仍有点放心不下：“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说到这个，清霁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他要是闲得发慌，不如多看看咱们，又不比他想要的美人差，还不用花银子。结果他真同意啦，说从天目山回来就搬来与咱们同住，要睡咱们俩中间呢。”
　　他们竟是想到了一块去！耀离不禁莞尔，心头那点火焰早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日聊着聊着，清霁就不胜酒力，沉沉睡去，等再醒来，长孙一笑已经走了，但他没告诉含春院的人他去做什么，美人们舍不得他，只好去向清霁打听，清霁于是故意使坏，骗她们说长孙一笑喜新厌旧，到别处另寻绝色去了。大家起初还不信，偏巧疏烟与翠微近日一直伴在长孙一笑左右，把他托清霁从扬州带美人的话听了满耳，有了她们作证，众女不信也得信了，气得有的嗔有的骂，等长孙一笑回来可有好戏看了。
　　清霁说罢，便邀耀离到时随他一同去看长孙一笑的笑话，耀离欣然应了，望着对面清霁顽皮的模样，觉得对方一会像野鹤，一会像小麻雀，怎么都可爱。
　　恰好此时，茶汤炖熟了，糖莲子一样的姑娘端着托盘送上两个大茶盏，并两把茶匙，两个茶盏中一样是深褐色的茶汤，只是配料不同，清霁那盏漂着切得碎碎的蜜饯橙皮，还有一勺未化尽的糖桂花；耀离那盏是五六个挖去核的盐渍樱桃，颜色比鲜樱桃淡去许多，褪成了灰蒙蒙的粉紫。
　　浅尝一口，蜜饯金橙那盏香甜，咸樱桃则咸甜皆有，炖得味道很浓，不过待咽下肚去，粗茶的苦涩就从舌根涌了上来，苦得他们直吐舌头。
　　清霁道：“有点苦，但总比娘的银生茶好喝。”
　　“还好娘不在，不然听了这话又要打你了。”耀离舀起一个樱桃送入口中，浸透了咸盐的果肉咸得厉害，刚嚼了一下，就齁得他脸一皱。
　　耀离表情很少，除却笑的时候，情绪都藏在眼里，见他难得有这样夸张的表情，清霁立刻来了兴致，探身越过桌子，凑近了磨着他再皱一下。
　　“离弟，你刚才好像天雷呀，就是它每次闻见不喜欢的东西时那样，鼻子皱起来，再来一个嘛……唔……”
　　耀离被他说得脸红，不由分说地又舀了个樱桃喂进他正在往外吐字的嘴，清霁不防，开合的唇齿一咬，樱桃果肉破裂，溢出咸浸浸的汁液，一张清俊面容瞬间皱成一团，鼻梁挤出条条褶皱，还真有些像天雷。
　　“离弟……”清霁囫囵吞下那颗咸樱桃，才挤出后半截话，“你好坏呀……”
　　耀离笑得越发厉害，却不说话，清霁气哼哼地挪到他身边缠着他，硬是讨来一个吻烙在眉心，才肯作罢。
　　“一会咱们去哪？”
　　闹够了，他们紧紧倚靠在一起，各自端着茶盏饮着，耀离问清霁道。
　　“小秦淮的乱弹和清曲得晚上才有，下午咱们去买香粉吧，给娘买几盒，还有柳姐姐、含春院的微微和烟烟、闲情阁的月月、夜舒楼的……”他掰着手指数着，身侧耀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他爆发的前一刹，他突然收起了手，叹道，“算啦，还是只给娘和柳姐姐带吧，不然银子该不够啦。”
　　耀离怒火中烧，暗红的眼瞳都烧得比往常鲜艳了许多，他敢肯定，清霁就是故意的！他就喜欢这么戏弄他！
　　“含春院那个会做梅花汤饼的是谁来着？给她也带一盒吧。”他随口道。
　　这下轮到清霁坐不住了，语速都不自觉加快：“怎么突然想起她啦？你不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也不必非得见过其人，吃过几次她做的汤饼，算是神交已久，以后有了机会再见面也不迟。”
　　“离弟，你是在生气，说气话对不对？”清霁拽着他的胳膊，目光停在他脸上，观察着每一丝神情变动。
　　耀离将困惑演了个十成十：“怎么是气话？你不喜欢她做的汤饼吗？”
　　虽然他演得很逼真，但骗不过清霁，清霁此刻后悔得只想回到一盏茶的工夫前，把那个自己嘴缝起来！
　　他并非不知道耀离不喜欢他提起她们，但每次他提起，瞧对方气鼓鼓却又死憋着不肯表露半点，他就觉得可爱，忍不住还想逗逗他。除此之外，他也怀了一点别的心思，不能为外人所知，更不能为耀离所知，只能一次次试探，想着能不能试探出一个方向，哪怕不是自己想要的也好……
　　这下真把人惹急了，他又笨嘴拙舌地道歉，道了歉再傻乎乎地解释，什么微微和烟烟在他谱曲时帮了忙，又是长孙一笑的相好；什么他把答应闲情阁的曲子给了含春院，月月脾气爆肯定正到处找他……他解释着，自己都想扇自己，怎么这么多人情？真的假的有的没的，解释都解释不过来！好不容易挨个说清了，他接着宽慰耀离，也不知是宽慰耀离还是强调自己的心，强调自己与大家清清白白，平日里止一起喝酒谈笑，绝无逾矩之举。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急着澄清没有与她们发生过什么，离弟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吧？长孙一笑是实实在在的夜夜笙歌，离弟不是也不曾说过什么？可是不这样澄清，他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心意，好像不说清楚了，他的心意就怎么被玷污了似的。
　　“你可以不说这些的，你就算真的做什么，我也不能拦着你……”耀离无奈，心口隐隐作痛。
　　清霁正色道：“我什么都不做不是因为你阻不阻拦，是因为我不想做。她们虽沦落风尘，但不比那些同窗差，都是值得相交的朋友。咱们也不会对大狐狸、对王梓桐、对朱胖子做什么，对吧？”
　　“既然是朋友，你想给她们买香粉就买，我一生气你就不买了，不奇怪吗？”耀离并不想这样纠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他说什么，然而今日就是控制不住怒火。
　　“我没想给她们买，也没想给大狐狸他们买东西，这一趟本就是和你出来玩的。”清霁忽然笑了，也不急了，一点点从头捋，“本来就没想给她们买，提她们是因为发现你好像不喜欢她们，每次问你你又说不是，只能试探一下啦。你不喜欢，以后不提就是，好离弟，别生气啦。”
　　听到他说“这一趟本就是和你出来玩的”，看到他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耀离的怒火倏就平息了，这一趟扬州之行本就是一起出来玩的，为什么才刚出来一天就各自生了一肚子气？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真的是不喜欢那些莺莺燕燕吗？他说不上来。每次看见他的清霁和她们谈笑，为她们填新词谱新曲，他就对她们生出厌恶。可每次他去了，她们对他好，柔声细语地同他讲话，拿他当弟弟待，还给他讲清霁新干的蠢事，他又觉得她们还不错。
　　“我确实不喜欢她们，但也不讨厌她们。我……”
　　“是怕我不对你好啦，是不是？”
　　耀离觉得自己应当还在怕别的，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这个“别的”具体指什么，于是点点头，认下了这个小孩撒娇一般的缘由，红着脸别开了头。
　　清霁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亲了一下，唇刚离开，半边脸颊的红色就深了一点，他试着又亲了一下，这下耀离连耳朵都透了粉，他乐此不疲地一下下亲着，非把耀离弄得从脸颊红到脖子才肯消停。
　　一魔一人之间气氛缓和下来，桌上两盏杂茶也凉透了，清霁本以为就此结束，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听得耀离问道：“对了，我说要带一盒香粉给会做梅花汤饼那个，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清霁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猛咳了一阵，借着咳嗽，他迅速找出个理由道：“你和她素不相识，只是因为生气就说和她神交已久，送她东西，不是作践自己的心么？而且她听了这话，收了你的东西，心里肯定要有波澜。你生我的气，干嘛又作践自己又扯旁人进来呀？”
　　耀离信以为真，也不欲再纠结此事，一口饮尽盏中茶汤，与他一同站起身。卖茶姑娘没收下的铜板依然在桌上，临走，清霁有意挪了挪茶盏遮住，得走近了才能瞧见。
　　出了茶肆，耀离去解缠在拴马桩上的马缰，清霁先纵身上了马背，不一会，耀离手执缰绳，稳稳坐到了他身后，随即一条紫色布料包裹的手臂伸来，紧紧搂住了他，炙热的胸膛贴上脊背，耳边一声短促指令同时响起，白马抖抖耳朵，小跑着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