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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赠之以勺药 维士与女, ...

  •   三月十三,正下扬州的好时节,漫天飘扬的杨花里,耀离和清霁登上一只小舟,舟头法术幻化出的小怪物奋力摇着比自己身体大出数倍的船桨,拨开暖融融的春水,载着他们向北远去。
      船泊到瓜洲渡口已是一夜以后,小怪物化回一团灵力被耀离收去,他牵着清霁的手,一起登了岸,沿着桃红柳绿的河堤往城里走去。
      扬州城繁华不输临安,但又比临安更多一味烟火气,跟苏州有些像,趁春光走在街巷里,卖花担比比皆是,担头秾艳的花还挂着露水,忽然,路边茶肆揭了蒸锅的盖,一大股水汽涌出,暂时遮住了那一担担斑斓红紫,带来一股甜蜜的香气。
      扬州好,楚尾与吴头。楼道玺书皆北望,茱萸银浪直西流。一半下瓜洲①。一路走来,他们看得满目生花,连腹中饥饿都忘记了,此刻教油糕的味道一熏,空荡荡的肠胃登时咕噜作响。
      他们进了那家油糕闻起来很香的茶肆,叫了一壶茶与几样细点,清霁有灌汤包子还嫌不够,大早晨的就吃起狮子头来,茶肆后院的花开得极好,高的如桃杏,低的如杜鹃,他们悠闲地晒着新出的太阳,进食速度都慢了许多。
      那一屉油糕共四个,切成菱块,在屉中拼作花形,顶上点缀着细细的糖渍玫瑰丝,白的白,红的红,面发得极蓬松,筷子轻轻一卷,就能卷下来比纸还薄的一层,入口即化,难怪叫“千层”油糕。
      耀离倒出两杯碧绿澄净的茶汤,常年跟着清霁饮茶,茶汤一流出壶嘴他就辨出这是今春的新茶,将其中一杯吹至温吞,递予了啃着狮子头的清霁:“是新茶。”
      “嗯,新火试新茶~”清霁嘴里嚼着狮子头,两腮撑得很鼓,切碎的马蹄脆生生的,拌在肥瘦合宜的狮子头里,更添美味。
      一簇小小的蒲公英混迹于飞絮间,悄然随风落下,正在说话的一魔一人同时噤了声,目光落在这簇还不及指尖大的小小白花上,注视它在风里旋转,飘动,最后停在屉中油糕上。
      这样微小的一簇蒲公英,又同油糕是一色的白,若非亲眼看着它飘落,一定不会注意到,随着它的到来,这一屉点了糖渍玫瑰的油糕竟活色生香起来。
      “离弟,是春风送你的花。”清霁笑着,用筷尖点了小花一下。
      耀离脸颊一红,夹起那块油糕,小心翼翼地连那簇蒲公英一齐咬掉,将它混着油糕的甜香与玫瑰的花香咽下肚去。
      在茶肆消磨了快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吃饱起身,一出茶肆,清霁直奔卖花担,挑挑拣拣地要买花来簪。扬州兴许是最爱簪花的地方了,无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人人头上都有花,一顿饭的工夫,已经有许多花贩子卖净担上花卉回去了。
      担上皆是刚采下的鲜花,什么都有,花贩子特意按深浅摆了,一眼望过去如一担长虹,清霁光顾着挑花,都没留神身边耀离不见了。
      “离弟,你说是海棠好还是芍药好呀?颜色都差不多,但海棠小……”清霁纠结着,却没听到耀离应声,他直起腰转身寻找,不防后背撞到了人,脚下一个趔趄,“哎……”
      他站稳脚步,回头正准备道歉时,才发现背后那人是耀离。耀离一手扶在他肩上稳住他,另一手提了两个纸包:“我看那边有卖糖的,去给你买糖了,买的薄荷糖和莲子糖。”
      “离弟真好~”清霁眉眼绽出笑意,举着手里的花往他鬓边比,“呀,让离弟一比,花都失色啦。”
      耀离又红了脸,回答他先前的话道:“你戴芍药好看。”
      海棠太小,簪在头上就让他清俊的面容给抢去了风头,芍药大而繁丽,还能占到一席之地。
      “好,那就买芍药啦。”
      清霁付钱买下两朵淡粉渐红的芍药,一朵为耀离簪了,一朵簪在自己头上,他本就爱笑,发间簪了花,越发衬得桃花眼波如春水,一笑万花盛开,风流动人;耀离簪花的效果要差一些,他的五官太过明艳锋锐,又生了一对暗红深幽的眼瞳,再鲜艳的花见了他都要愧而败谢,这朵淡色的芍药自然也是不敌,径尺大的一朵花,一上了他的头竟显出弱态来,仅仅令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苍白面孔温和了少许,看着好像可以接近了。
      出发之前,清霁先已打听过哪里芍药最好,扬州的豪阔人家皆于保障湖畔筑园,所谓“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是也,每到芍药花期,各家都会轮流出资办花赛,汇聚了所有的珍品和新品,今年的花赛就在一个盐商的飞云坞。
      花赛是盛事,无论是芍药花还是金尊玉贵的宾客都能吸引来无数人,飞云坞为此特意制作了邀请函,印制于五色笺纸,长三寸,宽二寸,复杂的底纹上由飞云坞主人亲自写了恭请,末尾钤着“井梧金风”的印,是飞云坞秋日才有的一景。
      耀离和清霁本没想着来参加这样的集会,在山野或庙宇间清清静静地赏了就好,但早有人给清洲送了邀请函,不去白不去。
      他们赁来一匹白马,共乘了往保障湖去,天气冷暖刚好,如雪的杨花荡悠悠飘在空中,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风飏起他们的发丝与衣袖,马蹄飒沓,疾驰过绿柳红花,长长的街巷仿佛永远到不了头,跑过一条还有一条,路边商贩不断吆喝着,他们却只能听见彼此的笑声。
      耀离坐在后侧执缰,将清霁搂在胸前,身上紫袍鲜亮,除布料自带的暗纹外毫无纹绣。清霁那身浅碧的衣裳虽素净,却绣了一树深深浅浅的粉红桃花,枝干从下摆生出,横斜遍布全身,好似来送春的花神一般。
      两个漂亮的少年挤在雪白的马背上,两颗心脏一起有力地跳动,他们说着、笑着,策马扬鞭,一不留神,险些跑过飞云坞朱红的大门,耀离用力收紧缰绳,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抬起,一声嘶鸣后重重跺地,一起一伏间,他们差点被掀下马背,却笑得更欢了,好像一起摔断腿都是种幸事。
      下了马,飞云坞的下人殷勤接过缰绳,牵马入厩,守在门口的家丁验过两张函,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请了进去,一魔一人携手刚绕至后园,就被满庭芳华迷得移不开眼去。
      园中所有的土地都种上了芍药,路边、石案、台阶、亭下……凡是能摆的地方也一律没闲着,整齐摆放了今岁新育出的芍药,每一品旁边还竖了桃木刻的小牌,注明了品名如何、何年出自何家。
      别处也不是没芍药,临安昭庆寺香市年年三四月份也有芍药花市,可瞧着就是不如扬州的好,眼前的芍药叶子油绿油绿的,色泽明丽得宛如漆上去的,硬挺厚实的花瓣聚成一团团硕大的花冠,沉甸甸地张扬在绿云间,教人根本想象不出凋零的模样,仿佛会永远这么鲜灵下去。
      飞云坞打建造起就种满了芍药,那些如冠群芳、宝妆成、尽天工之类的上品本不多见,在这里却野草一般遍布庭栏,近年来的新品种有的已繁育出子株,便种在新辟的园子里;有的始终育不出子株,便同今年的新品一样,栽种在盆里,摆在案头亭下独美。
      一魔一人沿路游赏,最吸引他们的是今年一户农家育出的金风玉露,此品堆叶楼子,花瓣浅白染黄,黄处有金丝毫,每到日光照落,白的温润,黄的耀眼,恍惚罩有一层淡淡的光华,凑近闻嗅,香气清远,真瑶台仙葩,天然浩态狂香!那农人本为其取名为“金镶玉”,被飞云坞的主人收来后众宾觉得不雅,遂改名成了“金风玉露”。
      清霁半蹲下来,藏在一朵盛开的金风玉露后端详耀离:“离弟,这花倒是堪配你,可惜仅此一株,摘不得,唉!”
      耀离眼眸一弯,尖长獠牙露出,明明他是笑着的,气质反而越发锋芒毕露,比那花瓣上的金丝毫还要夺目,像竖于骄阳下的一杆长枪,金风玉露为长枪的凌厉所伤,风采顿失,无端黯淡起来。
      清霁合上手里乌木扇,扇柄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离弟一笑,你还害羞起来啦,难不成是怕我摘你?”
      耀离脸一红,他向来不知该如何应付对他极尽溢美的清霁,只好转朝花道:“他说着玩的,不会真摘你。”
      似是回应他们的话,金风玉露随风摇了摇,一只偌大的白蝶被花香所迷,翩翩飞了过来,正落在他们议论的这一朵上,翅膀扇动着璘光,丝毫不惧人,清霁抬手欲捉,它又不急不慢地飞走了。
      望着在面前招摇的大蝶,清霁来了兴致,把乌木扇塞给耀离保管,自己摩拳擦掌地追了上去。
      蝴蝶高高低低地飞,他在后面忽快忽慢地追,一身锦绣移动在花间,恰好一阵狂风吹来,卷起他宽大的衣摆袍袖,耀离眼前一花,误以为他要随蝴蝶一起飞走,差点伸出手去挽。
      “公子……”
      身后一个羞涩而期待的清脆声音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扭头瞅了一眼,待再转回头,清霁的身影已经追着蝴蝶消失了。
      见他移开目光,那个声音喊了他第二遍,他心生烦躁,不得不先按下去寻清霁的心思,转身应付跟前的少女。少女看起来同他差不多大,身量还未足,髻上簪着一枝夭桃,瞅那娇怯怯的模样便知,这是被家中娇养长大的贵女,跟青楼里那些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然而少女仅是见到他转过身来,便喜得心花怒放,一个劲将手里碧色的芍药往外递,逼得他避无可避,被迫接到掌中。
      “那个,诗曰:‘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②所以,可不可以替我把这个转交给刚才那位公子,就是刚才和你在一起,穿碧色衣裳的那位……他真好看……我……”她开始还硬撑出大胆的样子,可越说脸越红,须臾就撑不下去了,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又是一枝紫色的芍药,“这个是我的小姐妹想给你的,她让我跟你说……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说着,她眼睛向旁边瞟去,芍药花丛哗啦一动,暴露一角杏色的裙摆,一只手将其仓皇拽回,又不慎暴露了黑漆漆的发顶,正努力把自己藏在芍药后面,不教耀离看到。
      “那个……你是不是还不到议亲的时候呢?她说没事,她愿意等你……”少女替小姐妹道诉着衷情,自己的脸却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要听不见了。
      耀离垂着手,没有再去接那朵紫芍药,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正儿八经地表明心意,与先前青楼里那些女子的玩笑不同,甫听到的刹那,他不可避免地慌乱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暗红的眼瞳微微眯起,唇间现出一颗獠牙,给古怪的笑容添上几分邪性:“他已经有花了。”
      “啊……啊?有花了?什么?”他的回答令少女始料未及,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头上已经簪了一朵芍药了,你没有看到吗?”耀离转动着手里的碧色芍药,语气很轻,带着几分不经意。
      此话在情窦初开的少女听来无异于诛心,她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出不来声,愣了好半天,她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没送出去的紫芍药,然后目光移到耀离头上,呆呆凝望着那朵淡粉渐红的芍药,好像它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那个……我不知道你们头上的芍药是……既然来晚了,那,那……那就替我祝他幸福吧,你……你也要幸福……啊……”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住体面与大方,说完这段话,立刻落荒而逃,都没顾上躲在花丛后的同伴。
      她跑开,耀离唇角的弧度慢慢转为讥诮,捏着花梗的手指一松,那朵碧色的芍药轻飘飘坠地,被他一脚踩进了泥土。
      “呦,才离开一会,离弟都有好事啦?那是谁家的姑娘呀?好像还不错,你喜欢?”
      耀离一愣,朝清霁的方向转了过去,脚下仍死死踩着那朵绿芍药,生怕他看到:“你怎么总想着这些事?她是迷路了。”
      不知为何,清霁竟也没追问,对那少女完全不感兴趣似的,他走得很慢,两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朵血一样殷红的芍药,待走到耀离身边,方抬开捂在花上的手,刚刚那只白蝶安静地停在芍药上,翅膀被花瓣映成了浅绯色。
      “竟有这样红的芍药……我怎么不记得这是哪一品了?”耀离搜寻着记忆,但印象里并没有颜色这样深、这样妖冶的芍药。
      “是春风殿,在那边的圃里,咱们还没逛到那呢。本来只想抓一只蝴蝶,没想到还多了朵花,正好!”他笑着,把春风殿连带那只蝴蝶捧来耀离眼前,“送给你。”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收下春风殿,耀离想起了这一句,于是又问道:“怎么又要送我芍药?”
      清霁拿回自己的乌木扇,半张脸隐在扇面镂雕的山水后,伸出手去挠他的耳朵和下巴:“不送你还能送谁呀?我最好的狐狸弟弟~”
      他挠惯了天雷的耳后和下巴,有时也会这样逗耀离,耀离被他指尖挠得痒丝丝的,不知是不是手中春风殿太红,他的脸也红得格外厉害。
      他不自在道:“这么多宾客,姑娘也有很多,你要是有喜欢的……”
      “离弟真坏,刚才还说我总想着这些,现在自己又提起来啦。”清霁仰起下巴,桃花眼乜斜着他。
      耀离怕他是真生了气,慌忙解释:“我……我是看你经常去那些地方,以为你喜欢……今日来的都是良家子,总比她们配你……”
      “好,既然你不要,那我送别人去。”清霁抬手,想要抽回那枝春风殿。
      “不行!谁说我不要的?”耀离死命攥着花梗,他太怕清霁真的收回这枝花转赠别人,另一只手握在他腕上不放,那只白蝶受了惊吓,从他们相接的指间翩然飞离。
      清霁停了抢夺花枝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耀离,等着他继续解释。耀离已经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脑地把心中所想倒了出来:“我不是不要,我很喜欢……你总是对我这么好,这朵花太好了,还有那只蝴蝶,你追了那么久……我真的想要的!我……”
      “真的是想要?不是哄我?”
      耀离使劲点头,清霁的手却仍是未松,他不敢与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对视,只好低头对着芍药:“我头上已经有你送的一枝了,现在又有一枝,还这么好看……可我什么都没有送给你……”
      清霁松了手,去扳耀离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的好离弟,我什么时候送你东西是想着要你回礼啦?还不是因为你是耀离,是我最喜欢的弟弟,要是非算这么清楚,咱们不如从……”
      他说着,手上就去翻袖袋,里面有冬假时耀离送他的梳子,还有不少随身物品,连那把乌木扇一块算上,都是耀离顺手买给他的。
      耀离止住他的动作,又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天,最后轻声道:“你对我太好,我有时候就会怕你有了新的弟弟,或者姐妹,或者别的什么,然后就不会再对我好了。”
      即使五年过去,他还是会时常害怕被清霁抛弃,本能地提防每一个可能抢走他位置的存在,同窗、莺燕、妖、魔、鬼、怪……这种提防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成为一种独占欲,想要独自占有他的清霁,不许他对别人笑、不许他与别人说话、不许他看别人……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无理,但又压抑不住心中时常翻涌的醋意,于是一遍遍试探,试探自己的位置有没有变。
      清霁没多想,只当他是当年那个因缺少疼爱而多心的孩子,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你会一直是我最好的离弟,别忘啦,咱们可还约了下一世,下下一世呢。”
      耀离点头,趁他抽开了手,赶忙把春风殿存入储物袋。
      清霁注意到他的动作,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背倚着亭柱,懒洋洋道:“不先亲亲我吗?我还没同意送你呢。”
      他立于亭檐下,清俊的面孔半在明半在暗,表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矜,虽嘴硬着,但耀离知道,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喜欢撒娇,想骗他亲他。
      随着长大,他碍于心头渐渐萌发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轻易不敢主动同清霁亲密,偏清霁喜欢逗他,常如此刻这般哄他来亲亲自己。
      耀离用力在他额上吻了一记,难得不讲理起来:“你都送给我了,不能再要回去了。”
      清霁不说话,一个劲地笑,他越笑,耀离越不好意思,四下一张望,那扇砌成葫芦形的月洞门救了他,门内是春风殿所在的小花圃,他们还没去逛。他牵起清霁的手,将话题岔回了春风殿和那只蝴蝶上,清霁一声声回应着,一魔一人携手步在春风里,游遍芳丛。

      ①:[清]费轩《梦香词》。
      ②:出自《诗经·郑风·溱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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