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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衣上词画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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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天放晴了,清霁的章也刻好了。含春院最好的雅间内,两个妙龄女子一个抚琴,一个起舞,泠泠乐曲是他正在谱的新调,刚谱好大致,尚有不和谐的地方需要修整,因此让她们奏来听。
他把章交给身边的长孙一笑,长孙一笑接过来看了一眼,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娘啊,好像一窝蝌蚪……这是啥?”
“是离弟帮我写的蝌蚪文,‘水木风尘短’。”清霁抿了一小口酒,毛笔不断在曲谱上增删改动。
“刻得挺好的,你是练过吗?”长孙一笑翻看两眼,随手收入袖里。
他歪在坐榻另一边,杯里装的是那壶烈酒,目光始终停在房间中央起舞的红色身影上,如痴如醉。
清霁不时抬一下眼,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算练过吧,闲的没事就刻着玩,好几年啦。”
随后他们便不再说话,据坐榻两侧各喝各的。一曲终了,清霁手底乐谱也修改完成,那个跳舞的红衣女子笑盈盈地走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出一杯酒饮了,弹琴的那个则坐到了长孙一笑身边,就着他的杯抿了一口酒,继续同他柔情蜜意。
“烟烟起舞似醉拳……”清霁将曲谱交予她整理誊抄,自己徐徐抖开乌木扇,漫声吟道。
“呸!”他对面的疏烟怒而啐了一口。
“微微一曲令人眠……”
“哼!”翠微朝他一皱鼻子,转身扑进长孙一笑的怀抱,“笑郎,清霁真坏!”
长孙一笑搂着她,哄道:“你弹的曲子都是他写的,不好也是他写的不好。”
清霁慢悠悠地吟出第三句:“笑郎当世真神仙,举杯欲饮无酒钱。”
长孙一笑杯里的酒还真是承的清霁的情,他近日流连烟花巷陌,身上带的钱被掏了个精光,还倒欠不少,若不是今日清霁闻讯赶来救急,他真要被含春院那群翻脸不认人的龟公剥光衣饰打出去了。
清霁来得急,学子袍还未换下,白的素,青的净,好像旖丽房间落入的一团飞絮,清雅得格格不入。他那支小令本是答应给闲情阁作的,却为了替长孙一笑还账给了含春院,一时也无法再凭空变出一支,还得想法子推脱那边一阵。
说起来其实也没多少钱,长孙一笑回了书院就能还他,可这情不能不承,而且为了帮他销账,他把多日的心血都拿出来了,还欠了闲情阁那边的人情,喝着他的酒承着他的情,不好再骂他,长孙一笑抓耳挠腮,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你不是还有钱吗?干嘛非得把曲子给她们?我都看见了,还不少呢。”
“这都月末啦,我哪来的余钱?你看见的那是离弟辛辛苦苦赚的。”一说耀离,清霁唇角就噙起一抹笑。
长孙一笑自然不能让他用耀离的钱帮自己还账,一时哑了声,自斟自饮着缓解尴尬。他怀里的翠微见不得他吃瘪,加之正好被清霁的话提醒了,伶牙俐齿地代为回道:“清霁风流美少年,情字在口不敢宣!”
老神在在的清霁立刻急了:“放……瞎说八道!”
疏烟看热闹不嫌事大,怜悯地往下续道:“垂泪还君香木扇,恨未坦言娶妇前。”
“呸呸!”清霁急得跳脚,“这种话不能说,晦气晦气!快呸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偏作诗嘲他的还是两名娇俏女子,根本无从下手。翠微和疏烟笑得前仰后合,他急得都要冒烟了,她们终于笑够了,一起呸了两声,以示玩笑。
长孙一笑听出她们的意思,眉毛都纠起来了,一把拽住他,耳提面命:“你为什么不说?你想跟那人学是不是?你赶紧去说。”
“不合适不合适,过几年再说也不晚嘛。”清霁坐回原处,饮了杯酒给自己压惊,打个哈哈把这事揭了过去。
他刚才起身,长孙一笑注意到他学子袍下摆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红,跟字画上盖的压角章似的,他好奇的目光一直追着那块红,此刻清霁坐下,衣摆回归静止,他才看清印的是“诗酒年华”。
素白的学子袍毫无纹饰,极适合作画,恰好诗也有了,章也有了,长孙一笑兴致大发,顾不得再探究他的心上人是谁,非要他脱了衣裳,给他画一件独一无二的学子袍。
江南的二月已经热起来了,清霁学子袍下只有里衣,死活不肯:“还是改日吧,今天我就穿了这一件出门,脱了成什么体统呀?”
疏烟性子豪爽,听他这样说便调戏道:“我们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便是笑郎也早看全了。你就脱吧,脱光了我们也没兴趣看。”
长孙一笑与清霁相识时间尚短,虽一见如故,但还有许多地方待慢慢了解,先前他见清霁在这种地方出入频繁,还以为和自己一样风流成性,没想到他居然……
“衣服都不脱你来青楼干嘛啊?快点儿脱了,改天我还不想画了呢。”他本来就大的杏眼因惊愕瞪得更大了。
“就不脱~谁规定的来这就得脱衣服?大家不都是衣冠楚楚地来、衣冠楚楚地走?”
长孙一笑会错了意:“啊?那你就穿着衣服办事儿啊?”
清霁没料到他能想这样深,一张脸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不待他说话,翠微先促狭地笑道:“他喜欢的人可是绝色,才不碰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呢~”
疏烟稍长翠微几岁,阅历也深,竟没跟着一起逗清霁,难得正经起来:“你不懂,他这样的才是最好的,又有才、又好看、又守礼……要是天天来找我才好呢~”
“笑郎才好,大方又温柔。”翠微手臂环在长孙一笑颈上,臂上叮叮当当的镯子珠串摩擦着他温热的皮肤,说着,涂得樱红的唇就凑过去,在他脸上吻了一记。
长孙一笑却没被她们带偏,大白天的就解起了衣带,脱下外袍,嫌弃地丢给清霁,让他到屏风后换了去,自己穿着中衣继续与翠微你侬我侬,显然是铁了心要在那件雪白的学子袍上作画。他只比清霁矮了一点,连一寸都不到,衣裳穿在清霁身上倒也合身,有了可换的外衫,清霁不再推脱,痛快地换下了学子袍。
他换好衣服出来,对面疏烟已誊抄完了曲谱,听说长孙一笑要作画,她与翠微一个殷勤地铺开学子袍,一个为他研墨,笑眯眯地等着看能画出什么。
长孙一笑本想画疏烟起舞的身姿,旋即想起清霁意不在此,于是又放下笔,问道:“你有想画的吗?没有我就随便画了。”
疏烟和翠微皆懒洋洋的,对清霁想画什么一点都不好奇,仿佛早就知道一般。果然,他又要画狐狸。
“画狐狸吧,既然离弟不在,咱们就把他画上去~”
长孙一笑应了,调整一下镇纸的位置,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掭去多余的墨,侧锋一抹,抹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清霁兴奋地在一边指指点点,一会要九条尾巴,一会要趴卧的姿势,一会又要加上海棠花,恨不得把所有有关耀离的记忆都堆来这幅画上。
翠微道:“你那个弟弟哪里像狐狸啦?我觉得他像鹰,尤其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长孙一笑跟着附和:“我也觉得他不像狐狸,虽然他长得挺好看的,但还是没有狐狸的感觉。”
清霁拍手感慨:“正好离弟常说我像野鹤,有时候又说我像孔雀,这下好啦,我们两个都成鸟啦。”
“你俩都是孔雀,花枝招展的,他比你还强点儿。”长孙一笑墨笔一勾,画完了睡梦中的九尾狐狸,随后笔向旁边移动,几笔拖出柔枝,开始画枝上的海棠花。
清霁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美,或许旁人注意不到,但长孙一笑是画师,目力敏锐,每次都能第一时间瞧出他们身上的变化,发髻、衣带、腰饰、鞋靴……耀离的常服好歹还简洁一些,清霁的常服是真的花哨,宛如汇聚了这世间所有风花雪月。
“这狐狸还真有点像离弟……”清霁弯着腰,仔细研究那只墨迹未干的九尾狐。
长孙一笑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蘸了墨,不知又在花枝上画什么。
“原来笑郎还有这等绝技,若是早些拿出来,也不愁没酒钱了。”
长孙一笑只当疏烟是在开玩笑:“别逗了,他作的曲儿你们唱了有缠头,我画的画儿总不能挂出来说是你画的吧?”
见他不信,疏烟豪气道:“你要是给我画一张,今晚一个铜板都不用你掏。”
“再给我画一张,我请你明日的。”翠微端详着他的画作,满眼神往。
长孙一笑一愣,没想到她们来真的。清霁生怕他错过好事,挤眉弄眼地起哄:“你们光看见他画得好,怎么都忘了他姓长孙啦?”
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真名、假名,姓什么的都有,若非本地的显贵,她们轻易不会去往世家上去联想,此刻让清霁一说,才猛然记起长孙氏是幽州的望族,专于丹青之道,这个姓氏本就不多见,长孙一笑又从幽州来,今日一露画技,更是精湛绝伦,不是长孙氏的公子还能是谁家的?
“啊!要是长孙家的公子能给我作画,不得全城人都抢着见我!”翠微又惊又喜。
清霁笑嘻嘻地调侃长孙一笑:“亏我还以为你也是狐狸呢,顶着长孙家的名头,居然沦落到没钱买酒!”
疏烟知他下一句必定又要作弄人,于是没有接话,倒是翠微傻乎乎地上了套:“那笑郎是什么呀?”
“我看你那笑郎呀……是只呆雁~”
长孙一笑停住了笔,威胁道:“我不画了啊。”
“别呀!你是神仙,神仙还不成呀?你看这画就差一点,不画完了多可惜呀。”清霁赶紧讨饶。
那三人笑成一团,长孙一笑补完最后几笔,一幅写意的春景跃然于学子袍上,案间未设丹青,春意全然由墨色点染,浓涂淡抹,一眼恍如春风拂面,吹来了郊野的惬意。
柔软的春草滋于石缝间,一只狐狸睡梦酣甜,九条尾巴大半盖在身上,剩余三两条随意散在身边,山野的海棠枝叶袅娜,盛开的花瓣明明只是一片连成云的深浅墨块,却能教人觉出轻盈来,花间,一只栖鹤正作敛翼状,神态安详。
清霁看了又看,终于找出画里的春风从何而来,原是纤草微翻,棠叶轻动,鹤羽狐毛俱顺,被风往一个方向梳得齐整。
他们欣赏得入神,长孙一笑不免得意,提笔又饱蘸了墨:“题字儿吗?还是你回去找别人题?你那个写字儿特别好看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你说弘澈吗?他现在不在书院啦。我等离弟来题。”清霁托腮瞧着墨迹未干的学子袍,也不知在想什么,慢慢的竟走了神。
疏烟打趣道:“什么都想着你那弟弟,怎么偏作诗忘了他?快补一句来。”
“离弟……”他刚吟出个开头就犯了难。
翠微故意催促:“怎么不作了?难道你那弟弟不好?”
“当然好!离弟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就是因为太好啦,所以才不好作……”清霁挠挠头,发起愁来,唯恐作得不好唐突了耀离。
“呦,原来是我们不好,所以才让你拿来作诗取乐。”疏烟眼睛乜斜起来,阴阳怪气的。
她们一作势生气,清霁更愁了,急急忙忙地解释,把她们挨个夸完一遍,长孙一笑又杏眼一垂,拿出了当年磨水木清的劲头。
“那我好吗?”
“也好也好……”
“我画的画儿好不好?”
“好好……”
“我对你好不好?”
“好……”
如此铺垫了一大串,他终于坏笑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是不是比耀离好?”
“那倒不是,离弟才是最好的,你只能排第二~”
长孙一笑气结,他本以为自己引导着他说了一大串“好”和“是”,到这个问题时他就会下意识地说出相同的答案,怎料清霁根本不上当。
里面吵闹不休,紧闭的门扇外,耀离已经站着听了有一会了。他与先前每一次一样,很早就到门前来等,他常倚的那棵玉兰已经开了,一树玉白,厚大的花瓣沉甸甸的,香气却清清淡淡,他刚折下一枝在手,便有小丫头叫他,说清霁一直在等他。
他上了楼,正好听到门内长孙一笑在问各种问题,那些问题奇奇怪怪的,不像问朋友,倒像问情人,他摸不准长孙一笑是不是对他的清霁起了心思,同时也想知道清霁还会说些什么,于是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听着他们闹。
他其实有点后悔了,打发现长孙一笑在青楼过夜时就后悔了,后悔因为初见时的熟悉感,没有太防着他,清霁本就常往这种地方来,离伴这些莺莺燕燕过夜仅一步之遥,若是长孙一笑从旁怂恿,会不会就……
“操!他又不在,你就不能骗我说我最好吗?”门里长孙一笑忍不住骂了粗话。
“那不行,这种话不能乱说,谁最好就是谁最好。”清霁摇着手中乌木扇,坚持道。
“行啦笑郎,那可是他‘最好的狐狸弟弟’,朝夕相对的,咱们哪那么容易能越过去呀?”
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门外耀离得知清霁的心志不会轻易动摇,终于放下心来,抬手推门。
门响打断一室喧嚣,扭头见是耀离,清霁喜得眉眼扬起,一步蹿至近前去,拉住他的手往屋里带:“离弟,快来,就差你啦!”
门内房间明亮绮丽,但这张笑颜一出,华丽的装潢一概失色,耀离一恍神,已被他拉至案前,与那幅狐鹤图对上。
“看,大狐狸画的咱们,就等你来题字啦。”
清霁欲为他掭笔,砚台里的墨却干涸得差不多了,他重新添水,拿着墨条研磨起来。
耀离把攥了一路的玉兰枝扣到他的手里,当着这么多人,他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颊泛出了血色,小声道:“我看楼下花开得很好,就折了一枝给你。”
“呀,离弟真好!”清霁喜盈盈地接过那枝琼玉,习惯性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满屋子找花瓶来盛,嘴上念叨着,“玉兰花一折下就要败,得快点找水来插上。”
“不会。”耀离止住他的动作,又强调了一遍,“不会败的,只要你想,就不会。”
清霁会意,点了一下头,笑得更开心了,翻来覆去地看怀里的花枝,一会摸摸花瓣,一会又嗅嗅花蕊,喜欢得不得了。耀离送出去手里花枝,方坐到案台后执笔准备题字,学子袍的后背早教画给铺满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到正面,询问清霁想写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离弟写的我都喜欢~”他捏着花枝,用梢头一朵玉兰刮了一下耀离的鼻子。
耀离被他刮得痒痒,挠了挠鼻子,信笔题写了一首李重光的《渔父》,清霁坐在他身边看着,与他肩头紧紧相贴,给他讲这一下午发生的事,讲完了,那首短短的《渔父》也写完了,便欢声讨论起下扬州。
他们两个凑到一起,任谁也插不进话去,另外三人索性也不管他们,聚到另一边各自热闹各的。
今日西湖边上的湖上香酒楼盛惠,老客每桌还送蒌蒿一盘,清霁早与耀离约好了要同去,待学子袍上墨迹干透,他便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手握着那枝鲜灵依旧的玉兰,一手拉着耀离,辞别那三人下楼去。
长孙一笑今日本也是要走的,不过听说自己的画能抵账,他又改了主意,留在这销金窟里继续纸醉金迷。
他在含春院一住就是数日,排队等他作画的人多得快挤破头,清霁为了找他,来含春院的次数也频繁了。又是一个风雨萧萧的午后,本就犯着春困的清霁喝了酒,歪在坐榻上沉沉睡去,窗下是波涛暗涌的西湖,被风雨激起的浪潮一声一声的,一直响到他的梦里。
再醒来,昏暗的房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小灯燃在房间一角,他拿开盖在脸上的乌木扇,坐起身,而后才发现方才睡觉的地方冒出一个淡蓝色锦囊,束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同心结,打开来里面装着从灵隐寺求的签,愿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长孙一笑给他的。案上还堆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凡是他提到过的他都买了,挤满一张宽几,也不怕他跟耀离四只手提不回去。
握着锦囊反应了一会,清霁终于想起长孙一笑早就说要去天目山采风,看时辰已经走了好久了,想必是出发时见他在睡,所以没惊扰他,只是偷偷把给他留的礼物堆满了四周。
他推开窗,外面雨丝冰冷,浓雾包裹了亭台楼阁,连近在咫尺的湖都看不见了。没有景色,他就改去看檐角那盏在风里摇摆的绛纱灯,如此吹了一会风,又看了一会灯,他彻底醒转过来,方想起明日该下扬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