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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此心安处是吾乡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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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堂上午的课除第一节是诗赋外,旁的皆典籍,比童子堂更深入地教授四书五经,等到了下午,就要开始教书本之外的东西了,比如经济、时务、策论,皆与科举息息相关,意在为大尚培养一批治世能臣。清霁不考科举,对这些枯燥的东西自然更没兴趣,他只喜欢诗词歌赋之类有韵味的,所以没坚持多久,他就又逃起了课,较童子堂时期还要变本加厉,不是逃到柳絮处听她讲在外游历的奇遇,就是跑到秦楼楚馆去欣赏莺莺燕燕的歌舞,有滋有味地消磨掉一个漫长的下午。
他去青楼时,耀离不想跟着,就独自留在书院上课,等晚上课业结束,心里的无名火也自己消化了,再往城里或西湖畔的烟花巷去接他。若是赶上长孙一笑闲暇,那他的心情能好很多,因为长孙一笑会穿上清霁的学子袍,坐到清霁的位置陪他一起上课,叨叨地讲着悄悄话,什么燕山的大雪、郊野的草场、幽州的烈酒……眼前晃过一幅幅朔方的风烟,时间过得飞快。
耀离话不多,对清霁以外的人尤其少,他们并排坐着,基本都是长孙一笑在说,他在听,即便他什么都不回应,长孙一笑也还是兴致勃勃的,好像说给他还是清霁、他们听还不是不听,都不重要,只要自己能说出来就行了。
越相处,耀离越觉得长孙一笑跟清霁实在是太像了,连对他身份的反应也出奇一致,当他言明自己是魔的时候,长孙一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容促狭,如同窥破了什么秘密,说怪不得清霁管他叫狐狸弟弟。
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要轻松不少,虽然永远猜不中他们下一句会冒出什么,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跳跃,他们才天生可以接纳一切,好的、坏的、是人、非人……没用太久,耀离跟长孙一笑的友谊就隐隐快超过一干老友去。
不过因为是借宿,相比起学子长孙一笑可自由得多,不是时刻都在书院里,耀离也没兴趣探究他去了哪,连他也不在的话,他就专心于眼前枯燥的时务策。
“离弟,离弟,你猜我遇着谁啦?快来夜舒楼!”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清霁突然传音给他,声音不加掩饰的兴奋,光听着就已经能想象到,那张清俊的面容会有多么的欢喜,一定眉梢眼角都挂满了笑意。
想到他的笑,眼前就好像浮出了那双眸光粼粼的桃花眼,耀离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起来,袖中尾指微动,回应他自己稍后便到。
他的笑容被面前怒气冲冲的先生注意到,顿时气得面色铁青:“你还笑得出来?!”
这名封先生是教授经济的,名字虽然起得霸气,名鲤字金龙,但为人黑瘦而高,竹竿一样。别的先生对清霁这类不考科举的学子一般都懒得管,考科举的学子还顾不过来,谁会浪费时间去说教他们?不过封鲤性格较真,对任何一个不安分的学子都无法忍受,摸不到清霁的人,就干脆对耀离发作,在接到传音之前,耀离就已经听他说教了一盏茶的工夫了。
封鲤正数着清霁缺了多少次课,耀离偏在这节骨眼上笑了,见他脸色越发难看,他赶紧解释了一句,心里默默祈祷他能快点说完。
封鲤瞪了他一眼没追究,继续说清霁的事:“听说你来读书承着清家的情,又认了南夫人作母亲,便该多劝他上进,这才是身为兄弟该做的。你放任他这样野下去,最后光你一人书读得好,让旁人如何作想?”
他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迂腐,见不得年轻人不思进取,既然是读书的年纪,怎么能不读书跑出去玩呢?等再过几年长大了,自然就该明白考科举走仕途,成家立业了。
耀离胡乱应对着,又熬了一会熬到他说教完,立刻掐诀一步迈去了夜舒楼。夜舒楼在城里,不比西湖边来的热闹,此时不到开门迎客的时辰,门庭更加冷清,上了楼循着人语声就能找到清霁所在。
推开那扇华美的雕花木门,耀离却愣住了,停驻在长孙一笑身上的目光带了几分茫然。
不是答应了不带别人来这里……不对,他的清霁不会骗他,从来不会……
他愣神,清霁正好挥着手叫他,笑容明净,不掺分毫虚假:“离弟,快来呀,幸亏我今天来了这,不然可就和他错过去啦。”
耀离回想起他的传音原话就是“遇”到了谁,既是偶遇,他松下一口气,走至清霁身边坐下,这才发现长孙一笑身形委顿,那双生得极大的杏眼中无论什么情绪都格外分明,醉意亦是一样。
他生在北方,个子却不高,比清霁还要矮上一点,无精打采地耸着肩驼着背,发髻也散下来了,愈发显得个头小。看到耀离来了,他丝毫不意外,仿佛一直在等他似的,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醉了?”耀离端起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壶嘴出来的却是甜酒。
“是呀,宿醉,昨天夜里就在这睡下的,下午刚醒就要走,我看他连条直线都走不出,又把他扣下啦。”清霁摇着乌木扇,另一手越过几案,弹了长孙一笑额头一下。
长孙一笑掀起眼皮勉强一笑,杏眼始终低垂着,看起来心情不佳,他消沉了一会,又托着腮瞧了会对面的一魔一人,眼里说不上是艳羡还是什么:“我又梦见他了,他怎么就……”
说前半句时,他尚能保持冷静,说到后半句,口气就不自觉地染上了恨意,神色复杂,又是惆怅,又是愤懑,又是绝望……
他忽然这样痛苦,弄得耀离一头雾水,恰巧清霁同时传来音:“是和他相爱了七年的人,叫水木清,你来之前他已经说了一点啦,等回去给你讲。”
七年?!
耀离一惊。
长孙一笑今年才多大?真是完全想不到他会有相爱如此之久的恋人,而且如此刻骨铭心。
长孙一笑不知是灌了多少酒,都下午了还醉意未消,当然也没准是他不愿意醒。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雨水遮蔽了远处的一切、雨声掩盖了世间的嘈杂,才可以有一个梦,梦到易碎的过往……
长孙一笑出身幽州长孙氏,一个打前朝起就是宫廷御用画师的大族,族内子弟皆习丹青,长孙一笑则是这一辈中天赋最好的,且自幼就爱画,族中长辈太过看重他,以至于投到他身上的累累关注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出外采风时才能获得片刻的自由。他与水木清便是因此相识,那一年两人十岁,两小无嫌猜。
若他们能就此止步于朋友,那就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听长孙一笑讲完,耀离和清霁也忍不住会去想,想假如他们就止步于此,假如……但如果真的就止步于此,长孙一笑的生命必然会失色很多,在那种难以抑制的想要冲破枷锁、想要开启一段新的可能的冲动下,又有谁会去在意以后呢?
处于孩童到少年过渡时期的人最是桀骜,他们既有孩童的无知无畏,又有少年的轻狂意气,十二岁情窦初开,就早早私定了终身。可长孙氏在幽州乃一方望族,长孙一笑又是备受瞩目的孩子,随着年岁增长,家中长辈投到这段感情上的关注越来越多,耐心越来越差,容忍到他和出身低微的水木清玩玩已是极限,成亲这种大事半个字都不准提。水家不愿独苗苗沾惹这种朝三暮四的纨绔,亦是多番阻挠,好在方法用遍,他们却未曾动摇分毫。
长孙一笑本以为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郎情如磐石,妾意如蒲苇,只要再坚持几年两人真正长大,一定能长相厮守。但他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竟然是以水木清的离去作为结束。
这么多年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家法也不知道请过多少回了,长孙一笑顶着众多亲朋的压力,最后先放弃的竟是水木清!
那日诀别后,他消沉了很久,也再没听到或收到过水木清的音讯,七年间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盘旋,过分繁重的回忆逼得他快要发疯。他想了一遍又一遍,仍坚定七年间的情意从来都不是作假,这样潦草的结束如何能教人甘心?然而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再见水木清一面、再问一问的时候,却得知水木清已经死了,冬夜醉归,不慎跌进猪圈,待清早被人发现时半边身子都啃没了。
闻听如此荒唐可笑的死法,长孙一笑没有快意也没有痛苦,心兀然丢了一块,空洞洞的,随后凄惶缓缓而至,钝刀子一般凌迟着他,他的那些话……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是去年的事,他们两个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明明可以议亲了。
“这也……太……太荒唐了……”清霁饮了一口酒,压下心头震动,“会不会是你家里人做的?哪有十七岁的姑娘会三更半夜跑出去喝个烂醉?再贫苦的人家也不能……”
长孙一笑停住倾诉,嘴不自觉地张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没说他是个男的?”
一魔一人再一次惊住了,倒不是不知道男人和男人,只不过第一次见识到两个男子之间捧出真心来相爱,爱到无法自拔,爱到想要一生一世,一起无视传统、无视礼教、无视旁人,只要自己喜欢的惟一,不管他是女人还是男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片刻后,清霁喃喃低吟了一句诗,对他肃然起敬,“不错,好胆气!我敬你一杯!”①
耀离道:“我原本想说女子这年纪该议亲了,不能和你继续拖下去,既然他是男的,那确实是他负你。”
“对!本来就是他对不起我!我这些年为了他和我娘吵过无数次,你敢信我爹专门儿从京城赶回家请祖宗祠堂里的家法?最后家法都打断了,但那样儿我都没想过放弃!我爹当时甚至想直接把我打死你知道吗?他家就他一根儿独苗,他娘连一指头都没动过他,怎么就不行了?!丫要孝道、要名声,我就不要了吗?!你知道他娘说话有多难听吗?!而且后来我才知道,他常去的那家酒肆卖酒的是个胡姬,他明知道她喜欢他还去!操!”长孙一笑几乎是嘶吼着吼完的这串话,马上,他又笑了起来,两手捧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犹如暗夜中升起了灯盏,“我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去燕山,他们都以为我是去画画儿,其实有一天我回去找他了,到他家门口儿都半夜了。我还记得那一夜城外开着紫玉兰,已经谢了一点儿了,月光照下来,一树一树的玉兰花儿真美……”
光是听他说就可以想象到,少年人鲜衣怒马,在清丽的月光下疾驰,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见到所爱的欢喜,前路道阻且长,但他全然不惧,所看到所记住的惟有良辰美景,月与花俱好。
“从燕山到他家,你走了多久?”耀离心头巨颤,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竟从长孙一笑的话里蔓延到了他的心上!
“得有两个时辰吧?骑马颠得我屁股都疼了。”长孙一笑抱怨着,眼睛却在笑,又添了一杯酒,倾斜杯口给他们看,“那天的月色就和这个酒一样。”
“你见他一面就回去了?”没准是听傻了,清霁问出一个很蠢的问题。
“娘的!怎么可能啊?!两个时辰呢!我当然是住下了。”他哭笑不得,忍不住讲起了那一晚。
他时间全花在了马背上,连晚饭都没吃,水木清得知后便为他生火做饭。然而他每天跟着父亲走街串巷给人画像赚钱,家务一概是母亲的活,突然要下厨,连米面都不知道在哪,又不敢惊动父母,找遍全家也只找到几个鸡蛋,怕长孙一笑吃不惯,还到左邻右舍偷来一些果子,切碎了同鸡蛋炒在一起。
金黄微焦的鸡蛋里,果肉又多又碎,已经分辨不出都有什么,但是与鸡蛋炒在一起很好吃,甜甜的,漫着杂果的香气,至今回忆起来,长孙一笑犹念念不忘。
他认真向他们强调:“果子切碎了和鸡蛋一起炒很好吃。”
那一夜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相识相爱七年,共度的夜晚却屈指可数,所以每一夜都令人难忘,尤其是那样的收场之后,每一夜都在凌迟着未亡的那个人。
“所以你离家出走是因为他?”
“那当然不是,他都死了。我是实在受不了我娘了,她管的也忒宽了,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说到这个,长孙一笑低落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口气轻快,还善意地提醒他们,“你们要是有喜欢的人可别跟他似的。”
他转变太快,倒让耀离和清霁有点反应不过来。
一魔一人对视一眼,由清霁试探道:“他已经死了,你也已经出来了,要不就放下吧。”
长孙一笑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辈子都恨他。”
窗外雨声如急弦,嘈嘈切切,今春的雨水好像出奇的多,不知不觉,天黑下来了,夜舒楼里亮起灯盏,逐渐人声鼎沸,一点点盖过雨声。
一个穿翠衣的美人领着婢女奉了餐食进来,亲手为他们布菜,放下最后一个碟子,她的手状似无意地在长孙一笑手上摸了一下。长孙一笑攫住那只柔软的小手,一扯就把人扯进了怀里,蜻蜓点水地吻了她的额饰,惹得她咯咯笑起来,两人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忙着说情话,想必是不饿,清霁便伙同耀离把肉全挑净了,连菜里调味的火腿都没放过,等那二人演够情意绵绵的戏,长孙一笑再想吃饭时,却只剩一桌子绿油油可吃。
他也不气,笑骂了对面两个坏蛋一句,随意吃了点,跟着他们一块回了书院。
快走到书院时,雨里传来了胡琴的声音,长孙一笑似为所动,步伐加快,循声在街边屋檐下找到一名老者,老者须发尽白,整张脸都是不正常的肉红色,如同剥去皮肤后新生的嫩肉,他闭着眼只顾拉动手中胡琴,身前摆了一只破旧的铁罐,长街上人来人往,可里面并没多少钱。
“您拉的是什么曲子?”胡琴曲声凄切,在春雨里像啼血的杜宇,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到家乡的乐器,心情越发怅惘。
老者闭目不答,仿佛没有听见,他从身上找出几枚铜钱投入铁罐,又问了一遍,却还是未得到答复。
被他落在后面的一魔一人跟了上来,清霁习惯成自然地把提前准备好的铜钱放入铁罐,叮叮当当一串响动,而老者依然不作反应。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我家那边儿好多人都会拉这个,我还以为南方没有呢。”
清霁摇摇头:“不知道,管它是什么曲子呢,听就成啦~”
老者坐在这里拉胡琴很多年了,打清霁来时他就在,黄昏时分来,不知什么时候去,从不与人交流,几乎每次往这边来都能遇见他,有时候他不拉胡琴,就坐在那里佝偻着身躯,垂下的头一动不动地靠在竖起的胡琴上,宛如一尊泥塑。
遇见的次数多了,随身备着铜板也成了一魔一人的习惯,权当是买他的乐曲,每回路过都驻足听一会。
雨条噼啪打上伞面,自屋檐垂落成帘,胡琴声依稀是与雨声相和的,有一种魔力,直往人心里钻。
他们很早就回了书院,可是很晚都没睡着,清霁喀喀刻着一枚新章,耀离坐在他身旁,默默回想着长孙一笑和水木清,窗外风雨飘摇,那胡琴的声音似乎也一直在响。
“他那么恨他,你刻这个给他他会要吗?”
清霁刻的是蝌蚪文,他不认识蝌蚪文,章面的字是耀离帮他写出来的,所以也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是“水木风尘”。
“他不是恨。比起恨,他更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局,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一辈子都恨他,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石屑随着刻刀纷纷扬扬落下,清霁手上依旧套着耀离送他的那双手套,即使已经小了、他也极少会伤到手了,但每次还是会套上。
耀离点头,目光越过清霁,投向窗外。他始终想不懂,人间的感情怎么会这样复杂,如对七娘深情又无情的清霆、如对水木清又爱又恨的长孙一笑。
他蓦然想起一句诗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②
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回到清霁身上,看着他专心致志地雕刻手中玉石,半张侧脸比玉石更光洁,边缘柔和流畅,白得莹而润,漂亮鲜活,也比那块死气沉沉的石头更惊艳。
他心头忽又冒出另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③
①:卓文君《白头吟》。
②:无名氏《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③: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