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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旧友新朋 三人组聚齐 ...

  •   山长雷厉风行,一上午按从晚至早的顺序挨个问罢逆推出李梦蝶等六人昨日大致行迹,无论是学子还是书童俱有言及他们的醉态,情况不妙,马上中午他便以养伤为由将几个小泼皮分隔开来,防止他们再度串供栽赃。转天人都清醒了单独问讯,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供词简直荒谬!
      问完把人重新聚回一堂,再度一一提问已经问过一遍的话,山长监院两双火眼金睛下,几个刚十来岁的少年人哪里敢翻供?光是回答一个刀的形态便答得五花八门,有的说二尺有的说三尺,有的估不准便随手瞎比划,好家伙足足比划了四尺,还有楞的直接答没看清;有的说刀是黑的有的说看见白光所以刀应该是白的;有没有挂装饰性的穗都答得不一。当堂争执得脸红脖子粗。切耳朵的场面他们瞧都不曾瞧见,尽是听吓破胆的秦声畅夸张转述的,此际又能编出什么花样?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先后哑了声。
      再一问他们是不是去游湖,这回倒统一了,个个点头如鸡啄米,谁也不提杜若洲。开头两个测谎的问题他们露了馅,待追问游湖细节时便都不敢编了,可那日并非真游湖,除了现编他们答不出别的,也编不出那么详尽,沉默一堂,眼睛全瞥李梦蝶这根主心骨。然而李梦蝶醒转后对此事一直没发表意见,一概答醉酒记不清,无法敷衍的问题,譬如喝酒是谁攒的局,就赖别人身上。六人编造不出游湖,又如何编完整后续的醉酒服药?山长一拍桌子震怒,两个胆小的才支支吾吾道了实情。
      查明真相,山长叫了暂时禁足在书院的耀离与清霁过来,同监院监视着,命以秦声畅为首构陷同窗的三人向他们行礼道歉。
      三人刚能下地,一动作起来哎呦哎呦的,拖得极其迟缓,都到这时候了秦声畅还在扭着脑袋瞅李梦蝶,以为自己为他担了罪责他就会救他,但怎么可能?三人拖再慢道歉的头颅也还是低下去了。
      一魔一人见了他们脸色仍是不好看,态度也十分冷淡,不过接受了歉意,同意事情到此为止。
      此一场交锋中,李梦蝶这个头目反而是最明智的,他坏但是不傻,自知难与耀离抗衡,昏迷这么久也错过了嫁祸的最佳时机,想想丢耳朵的又不是他和李锁,春药这笔糊涂账恶心归恶心却也是真的没证据,书院里外跟他有仇的多了去了。既然强出头得不着利益,干嘛不丢了秦声畅这个累赘?大伙有目共睹,画画传流言的是他、出言不逊的也是他。李锁跟随李梦蝶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况且乘醉对自家少爷干下浑事,传回家里他老子头一个打死他,所以一切也尽往秦声畅头上推,择得自己是一清二白。
      虽幸免于难,但他们朝那一魔一人投去的目光仍是恨得要吃人。
      事情终了,如此大事必须得有背锅的“主犯”按规矩处理才能服众,而所谓“主犯”自然而然是挑衅的三个人,诱导同窗出入烟花地、醉酒、服药等也俱扣到了他们头上,以开除作为结局。惟一可惜的是秦声畅伤太重,他爹娘无法接受儿子送进书院不出俩月就成了废人,撒泼打滚要宣扬出去,为平息事端只得训诫一通,念在是初犯,允人留下继续就读,下不为例。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人杂事耀离已经没空理会了,他正烦闷着另一桩——入春大大小小节日接踵而至,眼瞅着花朝将临,这等全城人出游踏青赏花的时候,清霁永远是鹤立鸡群的一个,即使穿着白衣青衿的学子袍混迹在人堆里,也不停有慧眼的男男女女塞来手帕、花枝,想与他结交的人不计其数,从早到晚,烦不胜烦!
      清霁知道耀离不喜人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寻觅相对人少一些的玩处,西湖肯定是去不得了,近处想必都少不了人,满家弄是不是能好一些?到底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策马带酒,醉插满头山花,也颇有趣味。或者再远一些的天目山?着实有段时日没吃寺里的素斋了。
      看他如此上心与自己出外游玩,证实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没变,耀离心情好了不少,坐在几案对面,目光停留在清霁认真的脸上,一遍遍反复描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和垂下来专注凝在地图上的眼。
      午后的阳光投上他的眼睫,弯而翘的睫毛被映照得无比清晰,泛着金棕色,有些像虎皮猫。看着看着,耀离餍足地眯起那双暗红的眼,心中隐隐有些得意,他想,这样好的清霁只属于他,旁人再好,在清霁心里排第一的也仍旧是他。
      地图上寻觅了一会,清霁的思绪就飘远了,他托腮望了一眼窗外,忽然道:“离弟,咱们下个月去扬州看芍药吧。”
      烟花三月下扬州……耀离唇角一下愉悦地勾起:“洛阳的牡丹呢?要不要一起看了?”
      清霁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极想一起看了,不过转念一想,又略带遗憾地拒绝了:“牡丹要不明年再看吧,不然过几年该没得看啦。”
      “不会的,大尚玩遍了我就带你去别处,南海、大漠、雪山……要是人间也玩遍了,我就带你去天界、妖界,把六界都玩遍。”耀离合上他手里那张临安的地图,目光投向长空,暗红的眼瞳在阳光照射下清浅了许多,流动着光彩。
      清霁刚笑着应了好,他们的视野里就出现了王梓桐放大的脸,他的眉浓黑而飞扬,眼睛生得又圆,跟铜铃似的,乍一看好像来了土匪,把窗内一魔一人吓了一跳。
      “花朝我要去看弘澈,你们一起吗?”他扒着窗户问道。
      “好呀,我们正愁没处去呢。话说花朝他有假没有?咱们一起玩去呀~”清霁应着,端起沸腾的银壶,给两个杯里添上今春新下来的秋月白。
      弘澈那个师父规矩严,每日什么时辰做什么事都是定好的,不比在书院里自由,若带上他一起玩,便得顾及着他回去的时间,只能选在近处了。
      想到弘澈,耀离心里又开始烦,这五年中,许是因为弘影和魏氏的缘故,再加上院试屡屡落榜,弘澈的脾气越发暴躁,喜怒无常,指不定哪句话哪桩事就能惹来他的怒火。而王梓桐宽厚,清霁想得开,皆不与他计较,只有耀离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为他迁怒清霁的事吵过无数回,去岁这尊大佛被人领走,他总算能松口气了。
      好好的花朝,带这么个爆竹在身边,真不知道那个尤国老是怎么忍他的。
      好在王梓桐失落道:“他没假,当时尤国老说了,除了旬假只有中秋、新年、上元、清明、万寿节、还有他娘的忌日有假。”
      “这么狠?不得比拉磨的驴还累?”清霁感慨一句,又打听道,“你去看过他没有,他现在怎么样啦?”
      王梓桐点头,自打弘澈走了,他一有时间就往尤国老的镜园跑,跑得多了,也瞧出些弘澈的变化,就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琢磨了一会,索性也不非得说予清霁了,左右也没几天,到花朝就能见着了。
      花朝当日,他们惦记着弘澈上午还要读书,刻意没有太早出门,不过书院临近涌金门,门口的长街一早就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骑在马背上,一路逆着游人,在如水如龙的车马中拥挤躲避,等挤到了镜园,比预想中要晚了近半个时辰,一头汗不说,还不如步行来的快。
      此时尤国老正盯着弘澈作文章,来接待他们的是两名小童,王梓桐来得多,早与他们熟悉,也不用伺候,自己带着那一魔一人在园子里逛,等弘澈作好了被放出来。
      尤国老独子去得早,发妻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也跟着去了,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园子也冷清清的,缺少活人气。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园内不见春日该有的繁花,惟森森翠竹遍植各处,点缀着奇岩怪石,一面平湖波光如镜,湖水至清至冽,没种莲叶也没养游鱼,一座嶙峋假山垒在湖畔,登至山顶,春风掠过万竿翠竹扑到面上,无端教人觉出一股冷意。园境过清,或许夏日来会更舒适一些。
      得知好友结伴来探望自己,弘澈的心思就不在文章上了,屁股长了钩一样坐立不安,被尤国老提醒了数次。匆匆写好交了卷,尤国老才命小童传那三名少年在书斋外稍候,然后评析起了他的文章,等他评完,小童收到里面传来的指令,方引着等候了有一会的他们进入书斋。
      依耀离和清霁所想,尤国老致仕前身居高位,对时辰、礼节要求严格,家宅布景又如此冷肃,一定长了一张不近人情的面孔。不料进了书斋行过礼抬起头,上首的老人居然面目慈和,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作一个髻,胡须修得齐整,只是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颓意,以至于给人一种他年事已高的错觉。
      他们行完礼,弘澈又行礼谢过师父教诲,四个阔别许久的少年人终于重新聚在了一起。弘澈正要领着他们去自己的住处坐,后方尤国老的声音再次传来,提醒他别忘了到时辰带客人来用饭。
      弘澈的个子依然是最高的,他长大了,早不复初见时微胖的样子,被家人磋磨出的憔悴暴戾也没有了,整个人舒展开,眉宇间现出平和,穿着朱红的衣裳行走在绿竹间,笑得露出门牙时,恍惚换了个人似的。
      难怪王梓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变化属实太大了,若不是脸还是那张脸,他们真要认不出他了。
      镜园宽敞,之前只有尤国老一人住,安排给弘澈的住处也大,装着海镜窗的卧房采光极好,庭院种满了花,姹紫嫣红的,扬着浓郁的香气,一双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仿佛镜园里缺失的春光全聚来了他这里。
      一进了屋,清霁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尤国老对你怎么样呀?听王梓桐说他很严。”
      弘澈道:“师父对我挺好的,他也没多严,就是很守时,还有一些规矩,错了的话他会很生气,习惯就好了。”
      尤国老在京为官多年,守时和守礼早已成为他刻进骨子的习惯,家中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出一点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弘澈初来时身上有一堆在书院养出的臭毛病,不是睡过了头就是该行礼忘了行礼,花了足足一个月的工夫才彻底扳过来。
      “那跟在书院比呢?”发现他确实改变不少,耀离也愿意多跟他说句话了。
      “一开始我觉得没有在书院自由,没人跟我玩,也不能偷懒,出去玩还得在戌时前回来,过了时辰门就会上锁,到第二天辰时才开……但是这样被师父盯着,我进步很快,而且师父很关心我,每天都会问我想吃什么,天一冷就给我换厚被子,还有新衣服。过年的时候我回了我家一趟,再回来院子里就多了很多花,书童说是师父觉得我可能喜欢,所以才种的。他还经常给我讲官场,讲他的同僚和门生……”弘澈说了很多,最后满脸神往地总结道,“我觉得这更像我家,要是我爹是个正常人,应该就是师父这样吧……”
      尤国老失了儿子,弘澈自幼不受父亲喜爱,一老一小遇到一起,相处时日一长,除却师徒之情,自然还生出许多亲情。
      弘澈课业排得紧,午饭前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并不会因为来了客人就延长,他们感觉还没怎么聊,就到了午时开饭的时辰。
      尤国老家处处都有规矩,由这一餐饭就可以窥见一斑,不仅座次严格,连桌上的碗碟都各有各的位置,不能乱摆,童仆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模一样的头,按个头排成一列,整齐地趋步上菜,落手无声,快而稳,放下菜就趋步退下。即使来客是三名少年,且是弘澈的至交好友,但午饭仍严格地按待客的规格来准备,每一道皆制作精严,荤素浓淡相佐,摆盘干净漂亮,无一味不合时令。
      吃过午饭是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三名少年不便再留,吃饱了就告辞离去。弘澈向尤国老行了个礼,提前退出饭厅,恋恋不舍地送他们出了门,今日一别,下次再聚又不知何月何日了。
      他过得好,大家也放下心来,出镜园就谈笑着往满家弄去了,直到很晚才回书院,短暂的假日就这样一晃而过。
      随着春光渐深,日子也一天一天长了起来,暖融融的春风一夜之间吹绽了书院里的海棠,微黄的花蕊蕴着一股别处海棠没有的酒香,甜丝丝的,撩得人越发沉醉。
      不下雨的时候,耀离和清霁吃过了晚饭,就坐在盛开的海棠树下消磨时间,他们醉了似的歪斜着,沐在晚霞里,有时候那霞是粉色的,就好似开在天边的灿然海棠。
      长孙一笑来到书院时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身上穿着明烈的红衣,一只银白的狐狸从后腰绕到前胸,九条尾巴铺展在背后,大张的嘴吻正对领口,张牙舞爪,仿佛要一口咬破他的喉咙。
      书童抬着一干箱笼行李落后一截跟着,前方长孙一笑踽踽行在火红的夕阳下,身上红衣闪动着火焰的光泽,一下吸去了清霁的目光,待看清他衣上绣样,清霁更兴奋了,手肘碰碰耀离,嘻嘻笑道:“离弟,快看,又一只小狐狸,你有同类啦~”
      长孙一笑听到了他的话,走到近前来一拱手。他生了一双极大的杏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睛的衬托下,显得脸比旁人要小上一圈,鼻头圆圆的,唇小小的,同女儿家的樱桃小口一样,是很可爱的相貌,以至于听到他比自己大三岁,清霁还愣了一下。
      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似的,第一眼就会觉得对方与旁人不同,特殊得移不开眼去,比如五年前的耀离,比如今日的长孙一笑。
      第一眼见到耀离,清霁觉得心跳得好快——他太好看了!好看到简直不属于这个人间,令他好喜欢好喜欢!看见他在那里可怜兮兮地忍泪花,就好像看见神仙跌落凡尘,忍不住想要接近,永远站在他身边,陪伴他、保护他、把他捧得高高的。
      今日初见长孙一笑,他倒没那么激动,心中感觉就跟阔别多年的老友回来了一样,天然带着一种熟稔。虽然从未见过,但他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好朋友,错不了。
      两人一见如故,兴奋地聊了起来,原来长孙一笑并不是来书院求学的,他是个画师,那大大小小的箱子里有一多半都是作画的工具。初到临安,他尚无落脚之处,听闻棠花书院藏书丰富,有很多难得一见的画谱,于是选来了这里借宿。
      在旁边听着他们相谈甚欢,耀离默默地想,王梓桐宽厚、弘澈沉郁、李黟山温和、黎十一憨直……连自己都算上,还真没哪个有长孙一笑这般与清霁性格相契合,以后书院里怕是有的闹腾了。
      与他们闲谈了一会,长孙一笑还要回馆舍整理自己的物品,先行告辞离去。这么一会的工夫,夕阳就已完全落下,漆黑的天幕挂起点点星斗,清霁拉着耀离慢慢往馆舍踱,嘴上话题还停留在长孙一笑身上。
      “他跟你很像。”耀离道。
      “是呀,感觉就像老朋友一样,我该不会真在哪见过他吧?”清霁挠挠头,犹自困惑不已,“一开始我以为他和你差不多大,没想到比我还大点,可他看起来再小我也只觉得他像老朋友,可以一起喝酒听曲那种。看见你就觉得像弟弟,觉得谁都会欺负你,一定得把你带在身边,亲自保护你才放心。”
      每次见清霁和别人谈笑,尤其是和那群莺莺燕燕谈笑时,耀离都会心有不快,连带着厌烦霸占了他的清霁的人,唯独今天不一样,他也奇异地觉得长孙一笑是清霁的老友,让他油然生出一种熟悉感,仿佛早见过了无数次,难道是因为两人的脾性太像了吗?
      耀离问清霁:“他是哪里人?”
      “他是从幽州来的,和慕容先生的家乡挨着,没准还认识呢。”
      幽州距临安遥远,别说是耀离了,清霁都没去过,他们是不可能见过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大概就与清霁初见耀离时一样,是缘分所致吧。
      “本以为是个奶狐狸,没想到都是大狐狸啦,回头带他去西湖边上走走,姑娘们肯定喜欢他~”
      这还没多一会,耀离的预感就要应验了,清霁果然要带着长孙一笑胡闹,偏还是到那种地方去胡闹!耀离听见,好心情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想表露情绪,用玩笑的口吻道:“你别让他学坏了,不然他家里人找来就麻烦了。”
      长孙氏,在幽州也是望族。
      清霁当然没听出耀离的烦闷,头往他肩上一架,懒洋洋地感慨:“放心吧离弟,他是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的,而且也不是来读书的,可比咱们自由多啦。”
      耀离气不打一处来:“你很羡慕他?”
      “那倒不至于,我可舍不得跟爹娘闹翻,而且我要是跟他们闹翻了,你怎么办呀?”清霁说着,手就去戳耀离的脸,说一句戳一下,“我离家出走不带你肯定舍不得,但是把你也带走,就没人帮我说好话啦,真发愁呀~”
      明知道这样的事绝无可能发生,但听他说得可怜,耀离的心还是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摘下他作恶的手握在手里,轻声道:“不会的。”
      想了想,他又道:“别随便带人去那里……”
      他很想加上一句“最好你也不要去”,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仅仅在心口回荡了一下。
      清霁痛快地应下,他总是应得这样干脆,以至于教耀离时常有一种错觉,是不是就算自己真的提出不许他再去青楼,他也会这样应下……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提这不讲理的要求,既然他的清霁在那里玩得开心,既然那里的人都喜欢他的清霁、对他的清霁好……而且他的清霁也向来守诺,从不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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