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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肆意而为 我看山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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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清晨春雨霏霏,天空郁着暗涌的阴云,淅淅风过,却没有带来该有的清新,反而阴森森的,将不祥送至每一个人心底。
今日的书院气氛诡异,好像一切都正常,又好像一切都不正常,书童学官个个神色匆匆,眉心凝着与天同色的阴沉,白衣青衿的学子接连消失,再回来都带着一脸讳莫如深,他们默契地不肯提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玩得太晚,都过了困劲,耀离和清霁便吹了灯火坐在窗前,靠在一起赏着潇潇夜雨,说了半宿的闲话。一早起来,他们心情俱是不错,故意踩着青石砖上的积水,在四溅的水花里走进讲堂。
到了上课的时辰,教辞赋的覃先生进来,轻咳一声授起了课,堂内空了数个位置,李梦蝶等人的、程承的……他却罕见地什么也没有说。今日的书院,似乎一切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
课上到一半,程承叩门归来,径直走到耀离和清霁桌边,面露忧色,低声道:“山长叫你们过去一趟。”
这句话承载的信息太多,一魔一人对视一眼,心头冒出无数疑问——是什么事惊动了山长,却没有在学子之间走漏一丝风声?为什么是程承来传话,而不是书童?他们昨天未与程承见过,山长又为什么专叫他们三个谈话?山长一共都叫过谁?
耀离想问,可程承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无奈,与清霁起身走去前方,欲告知覃先生,但覃先生似乎早有预料,讲课的声音不停,直接摆摆手放他们离开了。
“怎么会是他来传话?山长要做什么?”一出了门,耀离就迫不及待地同清霁探讨起来。
“没准是出了什么事。山长这个人呀,不是大事都请不动他。”清霁笑嘻嘻的,跳来跳去地踩着水坑,雨水溅脏了他的衣摆鞋面,却丝毫不减他的兴致。
若说大事,昨天耀离削了秦声畅的耳朵绝对算一桩,不过不是在书院发生的,那个饼子脸丑货又没证据,就算真闹到山长那里他也无所谓。
天下着雨,他心情却很好,含着笑意的暗红眼瞳看向身侧,清霁宛如一只小麻雀,在积水之间蹦蹦跳跳,柔软的发丝跑出一缕在耳后,随着他的起落飘动,好像一根羽毛,在耀离心尖轻轻搔了一下。
他一笑,森白的獠牙清晰露于唇外,伸手去拉那只小麻雀的翅膀:“慢一些,别淋了雨。”
一魔一人嬉闹着到了山长处,今日山长的书房清净得空荡,连个书童都不见,他们收起玩心,颇感诧异。瞧得他们来了,山长不停捋胡子的手终于停下,开口第一句却是让他们关门。
联系到代为传话的人是程承,他们猜着大约真是出了大事,大到哪怕多一个人知道都是祸患,所以才要屏退书童,不嫌麻烦地一个一个叫人来单独谈话。
“昨天你们见过李梦蝶,还动手了是不是?”随着门扇关拢,山长厉声质问道。
清霁没言语,耀离大大方方承认道:“见过,但没动手。”
山长显然不信:“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如果没动手,他们为什么说耳朵是你切的?!”
“耳朵?”
山长挖了坑,刻意不言明丢只耳朵的是谁,并用含糊的话语将此事引向李梦蝶身上,耀离机警地觉察了,配合地作出讶异表情,也装糊涂道:“我们之间不和,自然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对方身上推,如果我摔了一跤,也会说是他打的。”
“什么不和?他才刚来多久你们就不和?书院看在陈先生和清大人的面子上容你,你却这么能惹是生非!”
不知是有心还是气急了,山长露了馅,他刚劈头盖脸一骂,清霁就忍不住出声了:“他们主动来招惹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您怎么能连解释都不听就信他们的一面之词?他们有什么证据?敢不敢出来当面对质?反正我的弟弟我相信!”
既叫来过程承及少年堂那么多人问话,他不信山长到现在还不知道秦猪肠作为李梦蝶一方的代表主动挑起的事端,又是套话又是责难分明是瞧耀离向来不顺眼,所以故意在这装聋作哑!
“他现在不便露面……”
“所以您是打算包庇他了吗?”耀离不客气地打断。
“你放肆!”山长勃然大怒,想辩白又不能,只好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被冒犯的怒火,“接着说,在哪见的?什么时候?都有谁?你们都说什么做什么了?”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而耀离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黄昏在西湖边遇见的,还是那几个人,好像有六个吧,多了一个……”
“秦声畅?”
“应该是吧。他们喝醉了,说了些不好听的,我看他们喝醉了没搭理,他们觉得没趣,说够了就走了。”
但山长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耀离的说辞并未教他满意,一定要知道具体是在哪街哪巷见的、具体每句话说了什么。其实书院并不管学子们课后的生活,逛个青楼宿个小倌娼妓都没什么,只要别穿着那身学子袍鬼混,不过这些事上不了台面,大家都不会明说。
他一个劲逼问,耀离只好照实说道:“在一棵树底下碰上的,我在等人,他们从北边过来,说我没他们找的窃玉温柔。”
“什么叫……他们居然敢拿你跟那个……比?!”清霁一听,气得面色铁青,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向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快要喷出火来。
他常流连秦楼楚馆,无论男男女女,但凡有些名头的没见过也听过,那窃玉是杜若洲最浪荡的一个,给钱就能上,什么花样都能玩,旁的人虽沦落风尘,至少还知道自己是个人,他倒好,只把自己当会动会说话的玩意来卖,恩客们倒是喜欢了,可与他同样的风尘中人提起来惟有鄙夷。
而耀离是清霁最疼爱的、放在心尖尖上的狐狸弟弟,他们画那样的画传那样的闲言来恶心他不够,还要拿他的狐狸弟弟跟那种人比,是可忍孰不可忍!清霁当即就要冲去找他们拼命。
耀离一把拽住他的手,手指紧紧相扣,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尾指挠挠他掌心。
“别走!你当时和他不在一起吗?你都知道什么?”山长喝住他,问罢又转回耀离,声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就切了他的耳朵!韩信忍胯下之辱,娄师德唾面自干,你器量如此狭小,能成什么大事?!”
“离弟说了不是他做的!”清霁极少这样高声与人争辩,一句吼出后嗓子都哑了。
耀离捏捏那只一直被他牵着的手,打量山长一番,然后轻佻一笑,口气里带着喟叹,不急不慢道:“我看山长也是风韵犹存。”
山长气白了脸,一掌拍在桌上,另一手去顺堵在胸间那口不上不下的气,他想破口大骂,又不知该从何开始骂起,指着耀离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即将气厥过去之际,他听得眼前这放肆的小子又道:“韩信忍胯下之辱,娄师德唾面自干,山长的器量是不是有些狭小了?”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山长,清霁只怕要当场笑出声来。山长被耀离反过来连气带讽,竟也冷静下来了,从鼻间发出不满的一哼,不欲追究此事,接着耳朵的事道:“他们说你随身带有一把两尺余长的黑刀,还威胁要切人脑袋,既然不是你做的,你敢不敢让人搜查你的馆舍?”
耀离失笑:“既然是两尺长的刀,我带在身上哪里藏得住?而且那种地方,有什么动静都会被人看到,大可以去问附近的商户和游人。搜查馆舍话……我只能说如果是我做的,我一定不会把刀带回来。”
如果这句山长没故意诓他,那更无所谓了,他们自己人的供述就能矛盾起来——锟铻刀他惯用的尺寸明明是三尺六。
话已至此,山长也不欲再浪费时间纠结此事了,揪住他先前话里的一点又道:“你刚才说看见他们喝醉了?是在哪喝醉的?”
耀离点头,没接他后一句的问话。西湖那么大,鬼知道他们在哪喝醉的!
他不答,山长又急起来,方才问他们在哪碰面时他就不肯明说,答得全模棱两可,现在干脆不吭声了,一定还有事瞒着!山长威胁半天,可是皆不凑效,软下口气谆谆善诱,他还是不出一言,急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大清早的就被提到这里接受盘问,也不说是为什么,清霁早烦了,眼下问话胶着起来,他忍不住道:“我们去的地方要是就这样说给您,保不齐他们还要来找我们的麻烦。现在耳朵的事也弄清啦,在哪见的就不重要了吧?”
“根本不是耳朵的事!”
山长一急,真正目的差点脱口而出。凡事一旦有了缺口,漏的多少就不过是时间问题了。果然,他沉默半晌,就把瞒了半天的事倒了出来。
他没明白说,仅含糊透露这几人昨夜惹出了大乱子,经医官检查各有不同程度的醉酒,至今日清晨仍处于昏迷中,于是他把昨天与他们接触过的学子挨个叫来盘问,问到程承时,书童来报有两个人醒过来了,这才根据他们的供词叫了嫌疑最大的耀离和清霁来。
山长交了底,耀离依旧不肯说昨天在哪碰的面,李梦蝶一众自己在外头喝得酩酊回来后自己乘醉犯事,这破事打一开头就不该赖外人身上叫他们来谈话,非得找个背锅的认下强灌教唆的他们是怎么?
况且,他跟那帮人不过狭路相逢,有晦气不躲还得相互行礼问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不成?有空逼问他怎么不去问苏醒的那两个?
书房一时陷入静寂,如此等了一会,本来就没耐性的耀离彻底烦了,拉着清霁要回讲堂去上课。他这一走人,山长终于不瞒着了,遮遮掩掩地说了实情。
原来是昨天夜里,这几个人在孔子像前苟合,被巡夜的杂役发现报告了学官,此事太过恶劣,又牵涉官家子弟,学官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后报到山长这来。待把他们送到医官处一检查,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伤,伤得最重的当然是秦声畅,不只是屁股,头颅侧面创口也淋了雨要发炎,幸亏发现得早,保下一条命来,只是人废了。
能让他们不顾天气地点就急不可耐地做出荒唐事,且如此的疯狂,只怕是被下了什么药,又经酒液一催,才生出可怕的效力来。因此酒在哪喝的、一路遇上过什么人至关重要。
山长交底,清霁却没应,反而主动挑破他先前的漏洞:“您之前不是说丢耳朵的是李梦蝶?”
“我有说丢耳朵的是哪个吗?”山长不讲理起来也是横得很。
清霁脸色一沉,眯眼直视山长,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既然是秦声畅,他刚来书院多久就故意挑衅攀咬我们?我们和他认识吗?他构陷的究竟是我们两个还是针对我弟弟一个?究竟是谁在惹是生非?!”
山长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若事情真是他们做下的还罢了,既不是他们做的,构陷同窗可是不小的罪名。可恨自己轻信两个小泼皮一面之词,未经查证仅凭经验便着急忙慌地安插了罪名,被耍得团团转!此事不上称尚能以一句“误会”带过,上了称丑闻一并揭出,又岂止丢个位子这么简单?
他再开了口,有气无力:“兹事体大,会查个清楚,若是故意构陷,定让他们赔礼道歉,按书院条律严惩不贷……”
从始至终,耀离都没什么表情,清霁得了山长的保证,这才应答醉酒一问:“离弟说他们提到了窃玉,这人是杜若洲的小倌,而且杜若洲的确在含春院北侧,他们去这种地方,服药也不奇怪。”
几人中,李梦蝶服的药是最多的,到现在还没醒,昏迷中仍蠢蠢欲动;秦声畅则服的最少,因此最先醒来。去那种地方喝花酒又吃助兴药物丢净脸面,撒谎推诿实属情理之中。山长欲放他们离去,但话已问到此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来龙去脉问完整:“昨天你们什么时辰回来的?回来后有没有和他们见过?可有人能作证?”
这更简单了,昨夜他们回来距书院宵禁尚早着,有大门轮值的两个门夫作证,因为误了时辰所以一进门直奔去王梓桐处,算计一下李梦蝶等人被发现的时间,他们四个的牌局还没散呢。
一魔一人嫌疑彻底洗清,山长揉揉眉心,耳提面命一番不准把事情外传、近日不准出书院,随后让他们代为传话,叫少年堂一位素不相识的同窗过来。
至于秦声畅那耳朵,跟差点丢了命比起来都不算事了,书院大门以外本也不属学官的管辖范围,山长只能宽慰自己,还好丑事是在书院里头发生的,只要稳住清霁和耀离不教他们告到清洲那里,凭一己之力便可压下,到此为止。
从山长的书房出来,雨还在下,耀离撑开伞,同清霁漫步在雨中,清霁又开始踩水坑玩,而他回忆起昨日,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下午王梓桐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有些奇怪,晚上清霁离开后,极力阻止他跟去的王李二人也奇怪,还有那牌局,仿佛约好了似的让清霁赢,让他输,然后作为惟一一个脸上没有墨痕的人,清霁去取吃食回来,顺理成章地出门……
李梦蝶等人几时回的书院不知道,不过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要集体冒雨跑到外面去交合?且是在孔子像前,生怕没人发现一般……还有那种药,在杜若洲吃的药,为什么不等药性散完了再回来?
好像每一处都是正常的,但连在一起就奇怪了,他试图给这些疑点以解释,比如王梓桐和李黟山确实是怕他花着脸出去被人笑话;比如那几人回来之后因为恐惧一直抱团壮胆,事实大概也确乎如此,否则与秦声畅合住的五名舍友缘何无一目击证人?然后药性刚发作他们就跑到外面试图用淋雨的方式缓解……
真的能这么巧吗?
他捏捏手里始终未放开的那只手,耳语道:“我已经承认了他的耳朵是我切的,你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不用你说我也猜着啦,我的离弟才不会任人欺负~瞒着你的事嘛……”清霁摸摸他的头,无辜地眨眨眼,想了一会道,“其实我知道昨天送你的络子打的是什么结,但我怕你误会,没好意思说那是同心结,她们只会打这个。你就当是咱们兄弟同心的意思吧。”
耀离没有被他蒙过去,直白道:“我是想问……昨天你去了那么久,真的是因为李黟山的锁坏了吗?你找我要的符咒里有一些……”
有一些可以帮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几人凑来一起,分别灌下药物。
“这个呀?不管是不是我做的,至少听着痛快了不是吗?你要是希望是我来给你出气,那就是我做的。”
他们相识已整整五年,一千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对,有的话不必明说,彼此便心中了然。
耀离心口一哽,脚步也随之停下了,拉着清霁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眸。
春雨嗒嗒敲上纸伞,不知是否是雨太大,他觉得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风声雨声嘈杂到了极点,反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惟剩眼前的清霁还是真实的,清浅的桃花眼里漾着笑,眼尾迤出一抹天生的薄红,伶伶立在那里,身上学子袍雪白,好像一枝含苞的玉兰。
“你……一定不要这样做,不不,不是心软他们,是你,我担心的是你……”
耀离怕他误会,急急想要解释,最后解释没解释出来,话也没说完。
清霁面上依旧笑盈盈的,眼如清泉,唇似桃花,他抿嘴一笑,整个人间的春天就化在了他的笑容里。
他没有催促,耐心地等着耀离往下说,耀离看见他的笑,心头紧张顿释,继续用耳语般的声音道:“柳老板说,天道轮回,万事都有因果,我不想你沾上这样坏的因果。我是魔,不怕这些,以后让我来就好。”
清霁浑不在意:“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这一辈子要是时时刻刻都在意因果,为虚无缥缈的来世做打算,那岂不是白活啦?”
耀离攥紧他的手,眼瞳的暗红浓郁得快要流出来:“不行!你的来世不是虚无缥缈的,下一世、下下一世……每一世都有我在等你,你要是因为他们被下油锅,我……”
“那我要是真被下油锅,你会来救我吗?你把我救走地府肯定要通缉我,没法投胎,就只好当一个鬼跟着你,你可别嫌弃呀。”
耀离快被他气死了:“不许胡说!”
“好,好,别生气啦,我的好离弟——”清霁拖长声音,不安分的手摸上他苍白的面庞,手指去撑他的唇角,“笑一个嘛,不愧是狐狸弟弟,生气都这么好看,真教人喜欢呀~”
他还是那么爱撒娇,他一撒娇,耀离就没法再硬着脸,无奈地笑了出来,再次重申道:“以后这种事交予我就好,不许再自己胡来了。”
“好,好~”
他知道他是在敷衍他,偏又拿这样的清霁无可奈何,一魔一人同小时一般牵着手,嘴上来来回回地争个不停,伴着鞋底踩入积水的啪嗒声,就这样并肩在春雨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