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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安 那 ...

  •   那厢,拂袖而去的耀离头也不回,带着一肚子酸溜溜怒气自己回了书院。东风一动,吹得海棠也发了新枝,长圆略尖的叶子绿油油的,远望连成一片,像一团轻柔的绿云,他走进绿云里,怅然地摸摸树枝,背靠着一棵海棠坐了,仰头遥望着天际,心里默默算计时间,等着去接清霁。
      “耀离?你在这坐着干嘛?清霁去哪了?”
      王梓桐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五年过去,他也长高了,头上双髻改为高扎的马尾,面孔倒还是那张浓眉大眼的面孔,逐渐长开了一些,多了几分豪侠气质。
      耀离站起身,抖落衣上泥土,面无表情地回道:“他去青楼了,我晚上再去接他回来。”
      王梓桐习以为常地哦了一声:“那你们吃完饭记得来找我,我新买了套叶子格,李黟山我也叫了。”
      耀离点头,随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现在他们分在两个讲堂,碰面少了,各自遇到的事也不一样了,清霁又不在,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如此寂静了片刻,王梓桐忽然问道:“你知道他去青楼干嘛吗?”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耀离气得咬牙切齿,没好气道:“去读书!”
      听到这个答案,王梓桐怔愣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没事了,你们晚上记得来。”
      什么叫“那没事了”?耀离敏锐地捕捉到他其实有事,尽全力压下心中慌乱,缓和口气,叫住要走的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跟我说……是谱了新曲子……”
      难道他在骗他?难道他这次去是……还是他其实一直……
      纷杂的思绪一齐涌到心头,他眸光一下森然起来,牙咬得咯咯作响,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手更是凉成了一块冰,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王梓桐不明所以:“我不知道啊,什么新曲子?他去给青楼当乐师了?”
      耀离眼前团团黑影散去,终于找回了对周遭一切的感知,他脱力般靠在背后海棠树上,垂头盯着眼前土地,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抬起头,□□,脸白得几要透明。
      “你是不是想问,他去青楼都做什么?”他心下稍安,口气里掺上恳求。
      王梓桐不知道他反应怎么会这么大,只觉得他们之间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他没再吱声,仅仅点了一下头。
      耀离得了救似的舒出一口气,汗湿的背脊离开海棠树:“他经常给青楼填词谱曲,让那些人唱,他说含春院的人能唱世上最好的《竹枝词》。有时听到喜欢的,他还会记下来,回来唱给我听。”
      “那你什么时候去接他啊?要下雨了,他带伞没有?”
      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王梓桐格外上心清霁的行踪,耀离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好奇,凡能答的皆答了。
      眼下时候尚早,弘澈离开书院,好友又几乎全升去了少年堂,王梓桐寂寞得很,难得赶上耀离也独自一个,聊了一会,他就把他拽去了自己的馆舍,玩了一下午的双陆,一直待到天擦黑,耀离方告辞离去。
      天比他回来时阴沉了许多,风里挟着丝丝潮气,长街上亮起灯盏,给黑沉沉的天描摹上一层暖色的轮廓,他沿着灯火出了城门,一路寻至含春院前的玉兰树下,同以往每一次一样,背倚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楼台。
      长街熙熙攘攘,过往的行人很多,站在树下,可以听到含春院里男男女女的说笑声,只是太过嘈杂,他辨不出里面是否有清霁的声音。
      如此站了半晌,楼上有人弹起了筝,一道曼妙的身影被灯火投到窗上,柔软的腰肢随筝音而舞,那淡粉色的水袖很长,不时就会掠出窗外一点。凝望着那扇窗,他默默地想,这调子有些陌生,会不会就是清霁新谱的那首?每次清霁坐在琴台后填词谱曲,他都会陪在旁边,虽然看不懂那些宫商角徵,但他记得,这次谱的新曲叫《花枝好》,清霁在琴上试奏过,听起来十分热烈,仿佛团团锦簇的繁花盛开在眼前。
      想着清霁和他指尖倾泻而出的乐曲,耀离不自觉地又开始笑,暗红的眼眸弯弯的,唇外露出一颗尖尖的獠牙,有些稚气可爱。
      正出着神,远处迎面走来几个身影,他们应是喝多了,大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其中有那么两三道声音听着耳熟,然而不待他细思,人就已走到近前来。
      被几个狗腿子拱卫在中央的自然是李梦蝶,前些年他小,身上还带着膘,胖乎乎的瞧不出好来,现在抽开条,头发也长回来了,单看外表还颇有点俊俏,只是不能笑,一笑那股子纨绔气就出来了,人模狗样的。
      围在他四周的还是以前那几人,不过现在多了个秦声畅,他初来乍到,家境又差,进书院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猪肠,听说是出生赶上荒年,家里无一粒余粮,多亏村里屠户的妻子送来一副热气腾腾的猪肠,他娘吃了,这才有奶水将他养活,所以起这个名字纪念恩人。小时候读村里的书堂,大家都是贱名,谁也没想到要改,今年进了书院,负责登记的学官觉得实在不雅,方给他改了“声畅”,让他有了个正经名字,也保留谐音没忘了恩人。
      这猪肠凭自己考不进棠花书院,爹娘花光积蓄硬是凑齐束脩把他塞了进来,他有心在书院云集的公子哥里找个靠山为将来铺路,挑来挑去最终选中了臭味相投的李梦蝶,清霁门板上那副杰作便是他的投名状,画完果然成功加入了这一伙人,成日里跟着他们花天酒地。此刻他们刚从一家南风馆出来,个个面带餍足之色。
      经过耀离跟前,李梦蝶突然停下脚步,两手环抱在胸前,借着酒劲将脸凑近了打量他,鼻尖几要贴上鼻尖,那双在耀离眼前被放大许多的朦胧醉眼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过一遍,他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耀离还是那副倚着玉兰树的闲散姿态,微微眯起的红瞳眼神轻蔑,和看一只狗没什么两样。对这伙人,他现在有的是耐心,只等对方先动。
      许是醉得不严重,李梦蝶还记得不能轻易招惹眼前这个魔头,打量够了就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脸,没有下一步举措。无奈跟在他后面的秦猪肠对耀离一无所知,还以为他的笑音是什么暗示,拐了三个弯地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真是长了张好脸,怪不得能攀上清霁。不过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娈童该来的,要是想学几招取悦于人,不如来找我们,大家同窗一场,只要你跪下磕个头,我们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
      他话说得大胆露骨,另外几人一听就露出了惊恐之色,拔腿欲跑,可又不想在这种时候丢了面子,只好收回腿,附和着笑了几声,找借口离去:“他哪有窃玉温柔小意?这种臭脾气的也就清霁爱玩,走了走了,要玩你自己玩吧。”
      “怕清霁做什么?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快活呢,先逗逗他养的狗。真是的,忙着自己快活,把狗栓树底下干等着。”秦猪肠一心想着巴结李梦蝶,没听出话里意思,伸手朝耀离脸上摸去。
      凛风骤起,眼前白光乍现,晃得他下意识闭眼缩脖躲避,随即缩紧的颈子一凉,一把乌黑的刀就架到了肩上,刀后是耀离淡漠的眼眸,瞳仁的暗红色在暖色的灯下略显浅淡,里面未盛装任何情绪,仿佛刀下是一只鸡,不,一片树叶。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刀,在这之前,他们从不知道他会使刀,并且随身就藏有一把长刀。
      锟铻刀极锋利,仅是一碰就在秦声畅的脖子上划开一道伤口,他不敢妄动,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可李梦蝶早在看见刀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几个跟班跑没影了,根本没人顾他。
      他吞吞口水,头试着往另一侧偏了偏,那把黑刀如影随形,刃口紧贴着他的脖颈,扭到哪跟到哪。
      长街上人来人往,料想耀离也不至于当街杀人,他于是继续嘴硬道:“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这里人来人往,你要是在这杀了我……
      他厚且扁的□□阔口一开一合鼓噪着,耀离瞧眼前这张黧黑油腻的饼子脸瞧得直起腻,不待他说完就手腕一抖,刀光划过,从他头上削下一只耳朵来,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一缕头发。
      刀过快,比剧痛先来临的是鲜血,顺着脖颈淋漓满襟。秦声畅见血方反应过痛楚,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捧着断耳,倒在地打着滚哀嚎出声。
      耀离一脚踏上他的胸口,手中长刀已消失不见,冷眼睥睨着他:“怎么编排我无所谓,但是别造清霁的谣,不然我听见一次切你一处,这次是耳朵,下次没准就是手、腿、脑袋……”
      天际恰一记闪电劈落,紧跟着响起一声春雷,飔飔风起,吹开耀离的额发,在那一瞬间的电光里,秦声畅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额上两枚鼓包,以及猩红到了妖异的眼瞳。
      魔!这是魔!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魔”意味着什么。
      胸口压力让他喘不上气,造成一种濒死的错觉,他恐惧到了极点,□□哗哗湿透,挣扎着向路人求救,可路人悉对此血腥场面视而不见,他顾不得再分辨耀离说了什么,只管拼命点头,不知求了多久,终于换回一口气来,得以捂着伤处踉跄逃远。
      耀离红瞳晦暗,不欲再等下去,主动走入了含春院,门外积蓄了一下午的大雨噼啪落地。
      含春院的龟公婢女早因为清霁的缘故对他脸熟,见他来了也不多话,引着他上了楼,来到一扇关拢的门前。
      这间不是临街的,看来刚才的筝不是《花枝好》。他推门,里面仅有清霁一人,坐在矮几后,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夜光杯玩。
      “离弟,你来啦!快来,有上好的葡萄美酒!”来者是耀离,他眼睛一亮,起身上前拉住了他,又探头到门外,叫住一个龟公,让他上些餐食进来。
      “你那些个红颜知己呢?怎么一个都不在?”别的房间都闹腾得要命,独他这间静着,耀离还真有几分意外。
      “到时辰啦,她们都有客人,没时间理我这个白吃白喝的,正好落个清静~”他说着,手探进衣襟摸索片刻,摸出一根赤红的络子,献宝似的捧来耀离眼前,“给!”
      耀离没伸手,闷然不快:“是她们给你的?别人给你的,我怎么好要?”
      “哈哈哈哈!原来我打得这么好呀!”清霁得意地笑起来,尾巴直接翘上了天,不由分说地把络子往耀离手里一按,嘚嘚瑟瑟,“我学了一下午呢,起先打得不好,拆开重打了好几回,楹楹都教得不耐烦啦,一直说我笨。”
      一听是清霁打的,耀离瞬间换了态度,小心翼翼地举来眼前,勾栏里连绳子都是香的,一股红的混着一股金的,精心交在一起,盘作一个旋状的结,一闪一闪,然而稍仔细一看,便能看出打络子的人手艺生疏得很。
      “这是什么结?真好看。”耀离喜欢得根本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安置,一直捧在手心里,瞧了又瞧,因为欣喜,脸颊漫着与络子同色的晕红。
      “我也不知道,她们说这种最简单,是圆满美好的意思。”他欢喜成这样,清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稍解释过就转移了话题,“我看别人的刀剑都有穗子,你那把刀黑漆漆的,也该有个亮色的挂上。”
      耀离从储物袋里拔出锟铻刀,仔仔细细地把络子系在了刀柄上,乌黑的长刀本就不似寻常刀剑那样寒芒迫人,现在加了一个小小的金红络子,瞧上去越发不像兵刃了。
      也是看见了刀,耀离才想起被自己忘在脑后的那几人,赶忙提醒道:“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了他们,那个秦什么也在……”
      清霁一听,呼吸都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他们也来啦?!对你做什么没有?是不是又欺负你?看我不在……”
      耀离被他的模样逗笑,继续被他打断的话道:“他们喝多了,但是没做什么,只是在街上打了个照面。我是想跟你说,以后来这里当心一些,别和他们碰上。”
      清霁拧起眉,啧啧几声,突然开始扯耀离袖子,眉飞色舞的模样一看就是有了什么坏主意。和这样灵动活泼的清霁待在一起,耀离总是愉悦的,目光落在揪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上,笑着等手的主人往下说。
      清霁又管他要了一些符咒,都是傀儡符千斤符什么的戏耍人用的,他向来玩心大,不把那几人当回事。耀离怕那些人包藏祸心,又现写了一把防身的符咒硬是塞进他手里。刚逼着他收好符咒,龟公就端了饭菜进来。
      这一餐是楼里一位善庖厨的姑娘特意烹给他们的,打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梅花汤饼,需得用梅花蕊加檀香末来和面,再用银模子分成梅花模样,下入鸡汤里。因为做着麻烦,从不轻易烹制,一路端过来不知勾动了多少人的馋虫,与这碗香气四溢的汤饼相比,那些鸡鸭鱼虾顿时就不够看了。
      殷勤地布好菜,龟公掂了一下酒壶,掂出份量轻了一半,就要端下去装新的来,清霁却摆手不肯再要——吃完饭回去,明日还得早起上课呢。
      到一魔一人走时,外头雨依旧未停,廉纤春雨中,他们共撑一把伞,溜溜哒哒地一边闲话一边漫步,待进了王梓桐的馆舍,离约定的时间过了足足一刻钟,惹来王梓桐好大的不满。
      相互玩笑挖苦几句,四少年便开了局,还是老规矩:输了的用炭在脸上画一杠子。
      今夜的牌局真是教人大失所望,案上空荡荡的,王梓桐小气到连零嘴都没准备,水也是白的。他们玩了一会,虽肚里不饿,嘴上却觉出寂寞来,好像茶水点心也是游戏的必要组成似的,又忍了一会,清霁终于牌一扣,率先有意见了。
      王梓桐出牌,振振有词:“谁能想到你们空手来啊?”
      他一说,大家哑了声,清霁和耀离在含春院吃的饭,回来得晚,进门就直奔王梓桐这了,李黟山晚饭同王梓桐一块吃的,想着那外出的一魔一人会顺道带吃食,便偷懒没回自己的住处去拿,谁知偏这么赶巧,四个全空手来的!
      牌桌上惟清霁的脸还是干净的,可以出门一趟取些吃的回来。见他要去,李黟山也不跟他客气,把自己的箱笼钥匙给了他,让他随便拿。清霁没推辞,在耀离头上揉了一把,嘱咐他保护好他的牌,随后就夹着伞快步跑出了门。
      晚间才跟李梦蝶等人撞上过,耀离不放心清霁一个人,起身便要跟去,然而还不等站起,就被王梓桐察出意图一把按下:“别跑,该你出牌了。你老黏着他干嘛?又丢不了。”
      他说着,手不安分地去翻清霁扣在桌上的牌,耀离眼疾手快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把清霁的牌全搂来自己这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李黟山道:“兔兔,你别去了,你脸都成花猫了。而且你们都不在,他肯定要看你们的牌。”
      耀离运气不好,脸上已经有三道黑杠了,全部横在一侧,真跟小花猫一样,他一边担心清霁遇到李梦蝶,一边又担心王梓桐看清霁的牌,只恨不能把自己掰成两半。
      他急道:“我今天去接他碰上姓李的了,他一个人去我担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还能在姓李的那吃亏?赶紧出牌。”王梓桐不以为然。
      耀离心底一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此刻清霁离开,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他也说不上究竟哪里怪,但就是觉得别扭。心神不宁地打出一张牌,他望了一眼窗外飘扬的雨丝,只能安慰自己兴许是今天撞上李梦蝶,又被他们冒犯了,所以觉得不舒坦。
      时间随着春雨淅淅沥沥过去,王梓桐和李黟山歪在各自的蒲团上扯着闲篇,似乎过去很久很久了,可清霁还是没回来。耀离不宁的心绪越发强烈,窗外有一丁点响动都会拨动他心上紧绷的弦,他想去找,可对面两人总以各种理由把他按下,就在不安的感觉攀至顶峰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耀离一个激灵,回头去看,清霁已在大步向他走来,把怀里抱的吃食叽里骨碌往桌上一倒,归还了两把钥匙给李黟山:“你那个柜子锁好像坏啦,我折腾半天才打开,好不容易打开又锁不上,我就从自己那拿了个新的给你。”
      耀离扯扯他淋了一点雨水的袖子,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移。清霁知道他想问什么,笑吟吟地拉起他的手,往里面塞了一枚橘子:“放心好啦,没碰上别人。”
      王梓桐戏谑地瞟过来,耀离想起自己刚才急躁不安的样子,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剥清霁给他的橘子。清霁抄起自己的牌检视一番,随后痛快打出一张,大家吃吃喝喝,继续在雨夜里玩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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