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新仇旧恨 上 ...
-
上元一过,这个年就算彻底过去了,草长莺飞,新岁伊始,清霆兄弟三人动身进京参加春闱,耀离和清霁则随南行云回了临安,继续在棠花书院读书。
依照书院的规矩,凡学子满十五岁就要入少年堂,童子堂不满十五的学子若读满五年,通过考试也可以提前进去。清霁即将满十五岁,回来就该升到少年堂就读了,耀离岁数小,但已经读满五年,正在用心准备考试。
书院每年都有人离去,也每年都有新人加入,环顾一圈知交好友——王梓桐虽与他们同年入学,但还想再读一年,没有参加考试;弘澈听了清霁的话年年参加院试,却年年都排不上名次,好在去年年底被一名致仕的官员偶然看中,收他做了门生,他便离开书院搬到老师府上去住了;祝东君早在前年就转去了明算堂,明算堂教的东西和别的堂都不同,不用再往少年堂或屡试不第堂里分。看来看去,最后除了老仇人李梦蝶等人,少年堂里的故人仅剩李黟山,还有去岁升进来的黎十一。
少年堂的学子皆是正值骄纵的少年人,言语行事都极为张狂肆意,虽已过去五年,但耀离的身份仍为人所津津乐道。那些书院里的老人自然早见怪不怪,可架不住年年都有新来的,这些新人从老人口中道听途说来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一见了他就忍不住打量他的眼睛、獠牙,个别大胆的甚至会来当面询问,虽不一定就有恶意,却也怪烦人的。
少年堂今年新来了一对双生子,一个名程承,一个名程诺,哥俩形同陌路,在讲堂里对角而坐,若不是长得一模一样还以为他们不认识呢,远不如清家那对有趣。程家这两兄弟就跟出生时没分好似的,弟弟程诺心性凉薄,一张脸总是板着,好像谁都欠他钱;哥哥程承则情感充沛得过了头,读到一句好诗会兴奋得不能自已,看到一片落叶又会惹得他伤春悲秋,一个时辰里,他的情绪能变无数回,仿佛程诺的情感全跑来了他这里。
第一眼见到耀离这个魔,程诺还是那副不关己事的模样,而程承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了耀离跟前,凑近了瞧他的眉眼、獠牙,越瞧眼越直,就在上手要摸的那刻,一个人影晃到耀离身边坐下,拨开了他的手。
“这位兄台,你看就看,怎么还动手动脚呀?我这个狐狸弟弟可是世上最好的人,不能随便造次的~”清霁手臂揽在耀离肩头,笑嘻嘻地帮他挡回了程承。
“实在抱歉,你生得太好看了,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我一时有些惊讶,不是有意唐突你……”程承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轻浮,拱手躬身道了歉,再抬起头,挂着笑的脸上竟泪流满面,“我平生没见过真的妖魔,只在书上读到过,一进书院听到那些传闻时,对你们还生出一些偏见。但是今天见了你们,才发现造化钟灵竟全部集于你们二人身上,说是妖魔,我倒觉得更像是神仙,能和你们同窗读书,我很高兴!”
除了清霁,耀离对旁人的夸赞都不感兴趣,耐着性子听程承说半天,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油腔滑调的,冷淡道:“请慎言,我是魔,但他不是。”
清霁安然受了他的溢美,笑道:“那当然,咱们可是一窝的狐狸。”
程承用衣袖揩揩眼泪,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续问道:“恕我冒昧,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人和魔都有什么不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外表与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很多人都要好看,所以才想问……”
耀离不耐地反问:“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和人之间就一模一样吗?”
“啊!问得好!”程承感叹一句,顾不得再探究魔和人的区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冥思苦想耀离的话。
陌生的同窗们对耀离半是好奇半是畏惧,连带着与他形影不离的清霁也变得神秘起来。但少年人已不至于像幼童一般明目张胆地“排除异己”,加之清霁又很快与几名新同窗熟识玩在了一处,以至于都忽略了个别不怀好意的人。
这天,清霁晨起,打着哈欠开门取书童放于门口的食盒,正要关门时,他发现从馆舍前路过的学子都表情怪异,投来的眼神十分复杂,不远处的树后还藏着一名胖胖的同窗,虽不熟识,但他记得此人有个旖旎的姓氏“花”。一见他出来,花姓同窗赶紧挥动手臂引他看过去,待他看过去了,他又打手势让他回头。
这一回头不要紧,门板上竟然被人用墨笔画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这鬼脸明显经过了擦拭,但并没有抹干净,依然十分丑恶,可以看到明显凸起的眼睛和呲在唇外的獠牙,边上还写了歪歪扭扭的字,但被抹掉许多,不如鬼脸好辨认。
清霁手心发凉,全身血液霎时间顶到了脑门,哆嗦着喘不上气来,此时此刻,他只想一把抓来画画的人连骨带肉地撕碎!活了近十五年,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马上,他又攥紧拳头,靠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声不响地掩好了门,从耀离给他的一沓符咒里翻出净衣符,把门上残留的墨痕除净。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树后花同窗走近他,小声道:“我看见是谁画的了,他们画完我擦了,但是擦不干净……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清霁怕惊扰到馆舍里还在熟睡的耀离,极力压抑着怒火,低声道:“我不会说的,也麻烦你不要让离弟知道……他……我不想让他难过。”
对方点头表示明白:“是秦声畅和另外几个人,你认识他们吗?”
清霁微一思索,大概能把这个名字和一张人脸对上号,至于另外几人,不用想,必定是李梦蝶他们了!
这位花同窗亦是今年刚入书院,跟大家还不是很熟,清霁向他描述了李梦蝶等人的相貌,见他点头,心里火更是冒得厉害,李梦蝶这帮疯狗一直跟耀离过不去还罢了,这个秦声畅他们根本不认识,却对着陌生人干出这种事来!
清霁又问道:“你有没有看清那几个字是什么?”
“别问了别问了,我不记得了,都擦了。好多人都看见了,你问别人吧。”花同窗使劲摆手。
他越不说,清霁越想知道究竟写了什么难听的话,扯住他不让他走,硬话软话说了一个遍。花同窗被磨得没办法,两手隐晦地比了一个下流手势:“就是写的那个……你跟他那种关系……自甘堕落你懂吧?”
清霁一听,心下瞬间明了,暗道还好没惊动耀离,这幅画作根本不是冲耀离去的,而是冲他来的。书院早就给耀离拨了馆舍,但他们不惯分开,所以耀离照旧宿在他这里,自己那间一直空着,李梦蝶等人未必知道,也没准是知道,所以才有这种恶心的想法。
这些王八蛋在耀离那吃够了苦头,把他当软柿子捏了!
他们针对的是他,清霁反而没那么生气了,拽着花同窗的手不肯松,追问道:“那你有没有见他们在别处画这些?”
花同窗摇头,表示自己来得晚,分到的馆舍位置较深,一路走来只见那几人凑在清霁门前作乱,许是涂写得太过认真,又许是有恃无恐,都没注意到他藏在树后观望。
清霁恭恭敬敬地向他作了一揖,思及他一直等着自己,估计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把手中食盒给了他。花同窗假模假样地推拒了一下,随后便乐呵呵地接到了手里,正要转身离去,又听得清霁道:“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和他们几个一样的看法,但离弟是我爹娘正经收的义子,是我的弟弟,他年岁还小,我身为兄长……”
“我知道,咱们大家都不是那种人,就他们几个……唉……你别太往心里去,嗐,唉,真够猥琐的……”他使劲点头,笨拙地安慰他几句,还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送走了好心的同窗,清霁站在干净如新的门前深吸了几口气,摒弃掉心上黏的令人作呕的事,笑吟吟地推门进去哄耀离起床。
他给耀离绾着发髻,耀离直勾勾地盯着他映在铜镜里的面容,盯了一会,突然道:“你怎么心情不好?”
“没事呀,大早上怎么会心情不好?就是发现书童忘了送早饭,有些生气。”
清霁下意识地想糊弄过去,随即想起平日绾发时自己总是跟耀离说笑个不停,今天心里光顾着想事,没留神让耀离发觉了端倪,再糊弄指不定耀离还会怎么不高兴,干脆找个借口把早饭的事也一起圆上了。
耀离信以为真,摸索着在他手上抚了抚:“没事,柜子里还有点心,等找到那个书童我来教训他。”
清霁松了口气,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我刚才还看见李梦蝶他们啦,秦声畅居然也跟他们混在一块,一大早就这么倒霉,感觉没好事。”
他想提醒耀离离这些人远点,不料耀离听错了重点:“秦声畅?是谁?”
耀离心思全在清霁身上,除了几个经常跟他们一起玩的同窗,他哪个都不认识,更别说今年刚升了少年堂,周围全是新面孔。
“秦声畅是前几天那个新来的,模样嘛……像胖子章笑天。不过脸扁得像撞过墙,还有龅牙,反正不好看,咱们离丑人远点就对啦。”
清霁到现在都记章笑天说耀离坏话的仇,弄得耀离哭笑不得。不过要说那个新来的,他还真有一丁点印象,毕竟大家都是过了上元就坐在一起听课读书了,过了好几天突然新来一人,自然引人注目,那个秦声畅确实如清霁描述一般,有张五官扁平的大脸,仿佛投胎时脸先着的地,瞅过一眼就难忘,但龅牙之类的细节他不记得。
收拾好,他们一同去了讲堂,清霁有意留心众人的反应,一进去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学子们应该都知道李梦蝶等人捣的鬼了,投来的目光各异,有的怜悯,有的漠然,有的探究,有的幸灾乐祸,最恶心的几道目光当然还是那几人的。
他一时没想好怎么报复他们,便什么都没表现出,若无其事地入了座。黎十一和李黟山始终担忧地望着他们,数度欲言又止,程承也凑了过来,愧疚得眼圈都红了,低声向他道歉。
明明与他无关,只是见到没有站出阻止,他便自愧到眼泪潸然,而那几个罪魁祸首还耀武扬威的,恨不能将自己做的“好事”散播得全天下都知道!
清霁安抚过程承,心中便开始盘算该如何让这些人长长记性。他身边的耀离不知这些丑恶的事,不带任何情绪地往李梦蝶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他们的旮旯确实多了那个新来的扁脸黑胖子。秦声畅对耀离不了解,见他看过来还以为他知道了那副画作,当即大胆地回以一个挑衅的眼神,笑容也越发嚣张,李梦蝶很想表示自己已经不怕耀离了,可对上那双暗红眼瞳,被勾出的仍是童年在水中濒死的回忆,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寒战。
除了短暂的眼神交锋,他们没再产生更多的接触。接下来的几日,清霁一直有些紧张,每天晨起必先检查一番房门和外墙,不论书院里外都尽量与耀离形影不离。他知道他的狐狸弟弟长大了,不会再被人欺凌了,但这些恶心的人恶心的事,他还是希望耀离离得越远越好。
熬到旬假,中间只新发生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那秦声畅趁负责收功课的同窗不在,居然试图涂抹清霁交上去的诗作,好在刚蘸了墨李黟山恰巧进讲堂,抓了个正着,而耀离那页诗作压在清霁下面,不知他是没来得及翻出还是单嫉妒常被先生夸赞的清霁。李黟山性格不高调,目睹了也没大声宣扬,警告过他一番,而后告知了清霁。
清霁神经连日紧绷,到旬假终于松了下来,心里也打好了主意,不过尚缺点东西,得找那些红粉佳人去借。
假日上午,他先带着耀离在外面游玩了半日。江南的春色最是动人,夭桃秾李仿佛一夜之间全开了,春水微澜,莺娇柳新,他们窝在舟中,徜徉飘荡于西湖的水波,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可爱。
下午,他们登了岸,清霁便要往西湖边的秦楼楚馆去,嘴上叨咕着与姐姐们阔别整整一月,她们肯定想他想得紧,成功又惹出耀离一肚子无名火,暗红眼瞳色彩越发炽烈,即将烧起来似的。
走至龙飞凤舞的“含春院”匾额下,清霁一如既往,笑意满满地牵着耀离衣袖,无视他冷着的面孔邀道:“走呀离弟,我带你去听这世上最好听的《竹枝词》~”
“我不想听。”耀离抽回自己的袖子,心头火气无处可发,忍了又忍,方能继续道,“你自己去就好,我晚上会来接你。”
说完,也不等清霁回应,他便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把他惹急了,清霁也不解释,目送着他独自走远,直到身影小得再也看不见,才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松开袖里紧攥的拳,叹一口气,随后整整衣衫迈进含春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