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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上元灯火夜 不 ...

  •   不过耀离和清霁还有个上元可盼,一想到能和清霁出去看灯,耀离心里就泛起激动,虽然已相识五年,但每每想到即将和他一起做的事,他还是期待不已,哪怕这样的事已经一起做过百遍、千遍。
      除了耀离,上元日躁动难安的还有清霆,一魔一人去找他时,把他在院里绕圈的情形看了满眼,明明他为了七娘把老太太安排的婚事都推拒了,也不知这会是在烦心什么。他们心生好奇,趁晚饭时,耀离偷偷在清霆与清雩身上分别种了个小法术,瞧着他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借口约了同窗看灯,叫上清雩一起往野芳浜去了。而耀离和清霁又在桌上坐了会,估摸着他们走远了,方离席去看灯。
      灯会在半塘桥,因此他们没有划船,各自上了马背。清霁那袭织金青凤裘是耀离从魔界给他带回的,凤羽在暗夜里闪动着青荧荧的微光,细看去,那青色里还夹着金丝泛出的点点金光,坐在雪白无杂色的马背上,好一个清贵的翩翩少年!
      跟他相比,耀离要低调得多,座下枣红大马在黑夜里并不显眼,身上最外一件依旧是银鼠皮的斗篷,虽然也白,却不如马匹白得灵动,更不如青凤裘的华光,可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扫一眼旁边神气十足的清霁,唇角立刻便勾起心满意足的笑,这天下的好东西,他只恨不能尽数找来给他的清霁。
      策马刚出阊门,就遥遥可见白公堤上的煌煌华灯,那灯比城里的还要好,仿佛世间一切灯火都聚来了此处,连天上的圆月都失了色,他们促马疾行几步,便走入了彩灯搭就的一方天地,那灯棚子搭得极高,河岸还摆着约有一人高的硕大花灯,每个都不一样,将长堤照得灯火通明,令人目不暇接。
      这一段路除了民居就是食肆,尚不到最好的地方,他们也无意停留,只管循着乐声策马往前去,待到了半塘桥,道上已被演百戏的和闹元宵的挤满,马匹难以通过,他们遂找地方拴了马,步行走入人流。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表演吞铁剑的胡人,喉咙里插着把剑,还能灵巧地踏索上竿,抛彩球玩。一魔一人随看随走,路过卖面具的摊子,清霁买了两个面具,自己留的是张恶鬼面,给耀离的是张美艳的狐狸面,耀离本不想戴,最后还是被他硬套在了脸上。
      为耀离系好脑后系带,清霁在他耳边笑道:“这下二哥他们就认不出咱们啦。”
      耀离暗红的眼瞳平静地看看清霁面具外轮廓精致的下巴和唇瓣,又看看他身上闪光的青凤裘,还是没忍住道:“我可以把咱们藏起来的。”
      清霁一愣,确实忘了耀离有法术这个茬,不过面具买都买了,就这样戴着也挺好,尤其是耀离那一双暗红眼眸,让他看起来更像狐狸修成的精怪了。
      戴好面具,他转身朝那个硕大的兔子灯跑去,可刚迈开腿,手臂就被耀离揪住,一把将他拽了回去。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兔子花灯下泛起水波,他这才辨认出,那几个大花灯都是摆在水上的,他差点一步踏进水里去。
      “你想看那个兔子灯?我带你去。”耀离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往水面走。
      “哎……”
      清霁被他扯得一步迈出河岸,却没有同想象中一般踩进水里,耀离紧紧牵着他的手,一魔一人在水面如履平地,几步就到了那盏兔子灯边。清霁笑嘻嘻地在灯上摸来摸去,耀离亦是笑着,只是目光一直在灯光里的他身上。
      看够了灯,清霁继续研究起脚下的水面,他试着踩了踩,又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水波在晃动,但无论怎么折腾都不会掉进去,也不会濡湿衣摆鞋袜,好玩得很。趁他玩得起劲,耀离右掌向那一人高的兔子灯张开,一攫一攥,那兔子灯就被缩至寻常花灯大小,不动声色地进了他的储物袋。
      玩够了水,清霁抬眼望望四周,发现此处离岁芳楼不远,迫不及待地拉起耀离的手,要往对岸寻清霆清雩去。耀离不急不慢地用法术捏出一只翠绿蜻蜓,那蜻蜓一飞,尾后还拖出一道翠绿的流光,他们紧跟着蜻蜓从水面上岸,在林立的秦楼楚馆中七扭八拐地绕至岁芳楼,因为隐匿了身形,所以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跟到了园中。
      不等找见清霆,倒先在湖面浮廊里撞见了清雩,他端着一壶酒,凭栏自斟自饮,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兴许是正在等,于是一魔一人停下脚步,先偷窥起了他。
      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他们,他们索性来到湖面上,在清雩跟前站着,与他只隔一道栏杆。此时再细瞧他脸上的神色,好像又不是在等人,只是单纯地赏月与花灯。
      清霁从耀离的储物袋里翻找出柳絮赠的酒,塞到他手里让他抱着,自己又去翻杯盏,在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半天,他突然“咦”了一声,拎出来一盏兔子花灯:“这个跟刚才水上那个好像呀,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么快就被他发现,耀离红了脸,低声道:“这就是刚才那盏,看你喜欢,我就收起来了。”
      “哈哈哈哈!离弟,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清霁发出一串笑声,重新靠近耀离,把兔子灯塞回他腰间储物袋里,又在他腮上亲了一下。
      刚找到酒杯,廊道上就来了一道袅娜的蓝色身影,一魔一人顾不上倒酒,忙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来到清雩身边,拿过他手里酒杯,笑盈盈地饮下了半盏残酒。
      清霁十分惊讶:“四哥的相好居然是她!”
      听出他认识这名女子,耀离心中不快,冷笑道:“怎么?你又认识?”
      “当然不认识,二哥和四哥的相好都在这里,我来这岂不是抢了他们的风头?”清霁安慰似的挽住耀离的手臂,继续叨叨,“不过听也听过啦,这一定是四大美人里面的明月秋。”
      耀离懒得追问他是根据什么判断出来的,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他们又看了一会,廊上两人靠着栏杆,只顾着聊些诗酒灯谜之类的闲话,聊够了,明月秋就那样离开了,清雩毫无挽留或温存的意思,转回身对着廊外湖光灯影,继续自斟自饮,从始至终,两人只有在明月秋从他手里拿酒杯时有过短暂一触。
      “不是她?!”清霁惊讶得嘴都张开了,“明月秋都入不了眼,那他喜欢的得美成什么样?”
      耀离听这话又听得一肚子无名火,语调上扬道:“我怎么不觉得明月秋好看?也就有个人样。”
      清霁闻言,又是一阵猛笑,伸手去摸他面具外的脸:“各花入各眼,离弟,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啦~”
      “哦?那要是这么说,你已经有看上眼的花了?”
      “不是一直都在么?我最漂亮的狐狸弟弟,嗯?”清霁转向他,一双桃花眼俏皮地眨了一下,可惜脸上覆着一张漆黑的鬼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耀离被他闹红了脸,转过头去不再出声。清霁抱过酒坛,给各自杯里添了酒,他们站在水上,后背倚着栏杆,轻轻一碰酒杯。
      柳絮送来的酒是漂亮的殷红色,盛在白玉盏中宛如一汪凝住的血,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浓郁的果香,不像酒,更像果浆一些。
      院墙外传来百戏的鼓吹声,与闹元宵的锣响,楼里不知是谁在抚琴,抚的《阳春》,园内春草新绿,头上春月正圆,和煦的夜风拂过,眼前粼粼湖波倒映着沿岸灯火,那灯火热烈得触目惊心,远远望去如烧起来的火龙一样,他们喝着酒,彼此看不清面具下的面容,只有偶然一个对视,才能望见对方眼中倒映的湖光,以及那直达眼底的笑意。
      在廊外站了半天,走到清雩身边的不止一人,每个人都与他相识,见了他就笑着与他搭话,但是每个人都聊不了太久就离开了,那一魔一人瞧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清雩根本没有相好,来到他身边的这些人也不是特意来寻他的,刚好路过而已。
      “意想不到,四哥可真是片叶不沾身呀,白浪费咱们这么多时间!不过他又没相好的,来这么勤快干嘛?”他们从湖面离开,循着那只翠绿蜻蜓的踪迹去寻清霆,路上,清霁抱怨道。
      耀离道:“你也一样常来,也没有相好的。”
      他没有生气,只是就事论事,偏这回清霁察觉出了不对劲:“呀,离弟,你生气啦?你要是不放心她们,以后可以和我一起来嘛。你这么漂亮,她们见了一定喜欢~”
      耀离彻底没脾气了,直接无视这个话题,伸臂揽紧他,带着他飞上一棵苦楝树,往三楼一扇半开的窗里望去。
      屋里红烛罗帐,看起来很是暧昧,但两个人却不在床上,而是在桌边相对而坐,清霆眉心微蹙,七娘探身靠近他,泪眼婆娑,也不知是在闹什么。
      见清霆这处有好戏看,清霁心里痒得像猫儿抓挠,使劲把耳朵往前凑。耀离死死盯着他,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直未松开,此刻还又收了收,把人揽得愈发紧,仿佛要把他锢在自己身边。
      “离弟,好像听不见呀,你说七娘是不是知道二哥要进京,怕他中了状元不认她,所以才哭的?”清霁心思都在屋内两人身上,没有察觉耀离的怪异之处,只是动了动,觉得被他搂得有点不舒服。
      他们坐的已经是最合适的枝条,再靠前的都是细软小枝,承受不住他们的重量。耀离操纵着那只蜻蜓飞去窗框上,屋内的谈话声一下清晰起来,清霁终于不再努力把头往前探,舒舒服服地倚靠着耀离,掏出酒杯重新添上了酒。
      “难道那些山盟海誓、那些话都是假的不成?我还留着你给我写的诗……”七娘哭着掏出怀里一方锦帕,上面果然有几行题诗。
      清霁喝了一口酒,啧啧有声:“果然是!”
      窗里清霆接过锦帕看了看,随后便放在烛火上点燃了它。七娘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顿时呆住了,等反应过来再去抢,那帕子已被火燎去半幅,情急之下,她的手指还被火舌烫了。
      “抢它做什么?这样的题诗要多少有多少,你想要我再写给你就是。”清霆执起她的手查看伤情,温柔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烧帕子的绝情人不是他。
      窗外一魔一人有些看不明白了,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又无情又深情的。
      七娘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清霆放下她的手,劝道:“我和你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到此来的男子有一个是一个,都是薄幸客,你又何必把心拴在我身上?”
      “我就是不知我哪里不如珊瑚?要是春夏秋冬她们,我也就认了……”
      “二哥的相好也不是七娘?!他又换人啦?!”树上清霁一呛,连连咳嗽,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二次被惊住了。
      耀离给他拍背顺气,暗红的眼瞳里写满冷意,他早就知道来此的客人都是一样的花心薄幸,只希望他的清霁不会变成这样。
      七娘宝贝似的捧起那半幅残帕,其实她也知道,有眼前人题诗的帕子在野芳浜算不得稀罕,可她只这么一条,无论怎么样,这一条都是为她一人题的,跟别人手里的不一样。
      清霆耐心倒是很好,被她缠了这么久也不动怒,仍是好言相劝:“大江南北的人都会在此停留,比我好的男儿比比皆是,我那小弟一等一的风流俊俏,红粉佳人争着见还见不上,你多看看他,兴许就把我忘了。”
      “弱水三千,我只求能有我一瓢,旁人再好,终究都不是你。我这一世,真的只对你一人动过心!”七娘发完誓,又哀求道,“我知道我沦落风尘,不堪配你,也从没想过要你明媒正娶,你把我带走,哪怕是在家里当个丫头,只要日日能见到你我就知足了。”
      清霆却无动于衷:“你是个好女子,他日会有良人来带你走,只是这个良人不该是我。我即将启程进京,日后怕是来不了了,今日来见你,也是为了做个了断。”
      七娘早就知道他要入京参加春闱,磨了一夜就是为此,去年刚考完秋闱时,他们还海誓山盟,清霆于帕上题诗作约,答应金榜题名后就来娶她,未成想这还不到春闱,同他海誓山盟的就换人了。
      树上,耀离喝酒的速度越来越慢,问清霁道:“这样的事世上是不是很多?”
      “这样的事是很多,不过这种地方嘛,说什么都当不了真,七娘太痴啦。”清霁脸上早没了笑容,桃花眼中流露出悲悯。
      “什么都当不了真吗?”
      耀离很想问问,刚才说“各花入各眼”时,清霁说自己眼里的花一直是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也当不了真?但他觉得此话太过矫情,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清霁喝了一口酒,叹气道:“这种地方都是逢场作戏,就拿二哥和七娘来说,二哥来这玩了这么多年,相好的数都数不过来,估计跟每个都说过类似的话。七娘这些年恩客也不少,类似的话听得耳朵都生茧子啦,没准她这回说的真心是真的,可没人会信。”
      逢场作戏?耀离皱着眉,根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人怎么可以把谎话那么轻易地就说出口?明明没有感情,怎么能演得那么像真的?万一对方像七娘一样当了真怎么办?
      “那你是不是也会逢场作戏?”他心中闷闷不乐。
      “逢场作戏?我才不逢场作戏呢。胡说这种话,不是作践自己的心么?而且你看看,惹出多大乱子呀!”清霁指指窗里那两人,啧啧有声。
      他的确惯爱胡说八道,以至于大家都看不出他心底始终保留着自己的坚持——总有一些事是不能胡说八道的,比如这世间的感情,每一次心意动都珍贵无比,不能随意拿出来作践。
      听到清霁义正辞严的话,耀离心下稍安,至少暂时他的清霁还是原来那个清霁。他饮尽杯中酒,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绪,又主动给两个杯里添上新的。
      屋里那两人还在闹,七娘的泪水仿佛决了堤的洪流,怎么也流不尽,清霆一直是那副轩然霞举的谦谦君子貌,温和又不失疏离地劝说着,桌上红烛的泪痕淌了一道又一道,凝结在一起,就像七娘复杂的心事。
      墙外热闹的百戏声还在持续,那琴声则早换了调子,此刻抚的是《别鹤操》,凄凉哀婉,不知七娘是否是听到了,哭得越发肝肠寸断。
      树上一魔一人看腻了屋内的情景,耀离便收起蜻蜓,带着清霁换到了高处树杈去。一来到高处,视野立即开阔不少,远近河道楼台尽收眼底,长堤上灯火相连,热闹非凡,半塘桥一处演杂耍的还支起一条灯火组成的长龙,正配合乐声舞得起劲,夜风一吹,耳目清新,顿扫胸中郁结。
      “真是不错,有离弟在,果然到处都是好风景。”清霁摘下面具,嘻笑一声,手上酒杯与耀离一碰,当啷一声脆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也看不到这些风景……”
      耀离也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在夜色中白得有些透明的面孔,明艳的五官舒展作一个笑,尖尖的獠牙露在唇外,一双暗红眼眸被灯火映得璀璨。
      他们依偎着坐在最高的树枝上,犹如两只小小的鸟雀,或许已经不必再争论是谁更幸运,是星月遇到一起,清辉才愈加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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