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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长大的烦恼 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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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间几句闲话毕,清霆便先行回了家。白日的野芳浜比夜晚寂静许多,灯火熄了,弦歌宴饮也停了,只剩画舫还停在原处,水面拥挤的船只散去,看起来空荡荡的,尤其夜里还落了雪,白白一层薄薄的积在河岸上、屋檐上,越发显出空旷来。
清霁拉着耀离回到舟上,解下系于梅树的舟缆,任船在水上随意漂着,又用袖子扫出一片空处让他坐了,自己站在他身后,熟练地为他绾发。
“你怎么就在这里睡了?”耀离抬手,将花簪递予他,在怀里藏了太久,已被焐得温热。
“不是说好在这里等你的嘛,要不下次我去楼里睡?”清霁接过花簪,手指灵巧地在他发间穿梭,玩笑道。
“不行!”耀离头一动,发丝扯得头皮生疼,察觉到自己反应有些大,他又赶紧缓和口气,“我是说,你怎么没先回家去?在船上等我一夜,还下着雪……”
说话间,清霁已为耀离绾好了发髻,来到他对面坐了,照着河水打理自己的头发,满不在乎:“这不是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嘛,反正有你给我的青凤裘,冻不到,放心好啦~”
他的发丝细软,经过一夜后睡得凌乱,用手指难以梳开。见他苦恼,耀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莹润的玉梳:“我从魔界给你买了这个,是重明鸟的腿骨雕的,带在身上,猛兽和邪祟都会主动避开,比霖哥手上的手串管用。”
清霁大喜,拿过梳子,在耀离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离弟真好!”
他照着水为自己梳头,耀离就一样一样自储物袋往外变,除了从魔界给他带的各种玩意,还有一坛柳絮赠的酒,是用妖界的果子酿的,酸酸甜甜。大家都记得清霁酒量浅,只惯喝各种花果酿的甜酒,但凡有好酒,总会给他留一坛。
一听有酒,清霁眼睛一亮,三两下绾好头发,簪上花簪,空出手来揭开封口,凑近了陶醉一嗅。
嗅出的确是好酒,他赶紧把封口原样封回去,兴冲冲地邀道:“哎,离弟,正好后日上元,咱们吃完饭带着酒来这里逛灯会吧!”
耀离闻言心中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不是这里有人约了你?”
自打那年被清霖带着到野芳浜开了眼界,清霁便总爱往这类地方跑,无论是在临安还是在苏州。开始他岁数小,人家还不让他进,后来他大点了,眉眼长开,又填得一手好词、谱得一手好曲,每次去了众女都争着要见他,若是见不到,还要想法设法地递花笺约他。
起初,耀离每次都陪着他一起,但看着他的清霁与众女言笑晏晏,无暇顾及他,他心头就冒出一股无名火,可是除了谈笑,清霁也没做别的,他这股子火没道理发出来,气到后来,索性他就不再去了。
如果上元是野芳浜的人约了清霁,那他就……
“约我做什么呀?上元是团圆节,要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咱们先陪好婆、我娘他们,陪完他们就该咱们两个过啦。柳姐姐就给了一坛酒,咱们得偷着喝,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三哥肯定来抢。”不等耀离想完,清霁的话就抚平了他内心的不安,说起那坛酒,他满脸狡黠之色,计划完了话锋一转,又凑来耀离耳边说起了悄悄话,“不过岁芳楼的七娘可求我给二哥递话啦,让他上元无论如何也来见她一面。”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边,悄悄话里夹着他的笑音,耀离不自觉地也绽出笑意,低声道:“我记得雩哥也常来,他有没有……”
清霁摇头:“四哥老是神神秘秘的,我还真不知道他和哪个好。要是上元他也来,咱们就偷摸跟着看看!”
耀离应了,随即想到过了上元,他们便要启程回临安了,那些红粉佳人会不会……
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他故意问道:“咱们十六就回去了,你是不是还要和她们道别?”
“嗯……”清霁一副沉思状,非拖到耀离爆发的前一刹,才忽然笑道,“不了吧,她们见了我,肯定更舍不得啦,反正咱们放了冬假还回来呢。”
耀离心中烦躁得厉害,他时常觉得清霁是故意的,非要把他的火气逗起来,再笑吟吟地用话安抚回去,好像这么戏耍他很有意思似的!
“哎,离弟,你不喜欢她们就直说嘛,看都看出来啦。”清霁头靠在他肩上,随手捏起一把梅雪,他想团个雪球,可惜江南的雪细薄,刚抓起来就在掌心融化了,剩几片湿淋淋的花瓣黏在手上,“你放心,既然是和你出来,当然不会让你见不想见的人,后日是真的来看灯,你要是不信,咱们去虎丘看也行呀。”
被他点破心思,耀离脸一红,嘴硬道:“我没有……我就是觉得那种地方,她们对你心怀不轨……”
“她们都任我白吃白喝啦,要是再对我做什么,岂不是更赔本?”
清霁用帕子擦去手上雪水,一只满携梅香的手搭上耀离另一侧肩,整个人像挂在他身上一样,全然不顾耀离还在生气,就这样亲昵地贴着他,在他耳畔说着笑着。耀离感受到慢慢穿透衣服的体温,听着他的声音,心中火气竟奇迹般地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纠结半天,最后他一只手拉住了肩头清霁的手,给那只刚浸了雪水的手暖着。
小舟顺水随意漂泊,今日的天不算晴朗,蒙着一层白色雾霭,映得河面也白蒙蒙的,耀离握着清霁的手,莫名觉得就这样随水任意东西,漂到山里做两个隐士也好。
他不说话,清霁也不说话,就那样悠闲地挂在他身上,光明正大地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越看越好看。
耀离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被这样注视久了,他泛起一点羞涩,可又不能小气得连看都不给看,于是他转过头,暗红的眼瞳平静地与那双桃花眼对视上,目光相接的一瞬,一魔一人都开怀地笑了起来。
“看来看去,这世上还是离弟最好看。”清霁坐起来,摸摸他高挺的鼻梁,又去摸他刘海后的额头,这一摸,指下却是平整的,把他吓了一跳,“嗯?离弟!你的角!你的角怎么没了?!”
他一惊慌,耀离的笑容更大了,体内灵力一动,额头两端立刻凸出两个硬硬的鼓包:“角有点明显了,怕被别人看出来,就藏起来了。”
清霁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意,指尖又戳了一下他露在唇外的獠牙:“那这个呢?好像比咱们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不少。”
五年前,耀离的獠牙才比另一颗虎牙略长一点,不笑就不明显,现在这颗尖尖的獠牙已经长到了唇外,白森森的,夹在淡粉的唇间有些扎眼。
提起这颗牙,耀离颇为苦恼:“这个不行,我试过了,所有法术都对这颗牙没用,就算我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也不行。”
他的红眼睛和角很轻易就能藏起,可这颗固执的牙似乎不受任何术法影响,他在魔界没有相熟的故交,只敢去求助柳絮,柳絮想方设法地试了,却没想到连变幻术都无法藏起这颗牙,大概是因为这是返祖造成的吧。
清霁很快想到什么,遗憾道:“唉,那完啦,这下你没法变成别人的样子捉弄他们了。”
“有办法。”耀离一笑,那颗獠牙更明显了,但他生得漂亮,添一颗尖长的獠牙不仅不可怕,反倒妖精一般惑人,“之前柳老板试了,虽然用法术直接变成别人的模样藏不住,但可以先戴上一张假面挡住这颗牙,然后在假面上施幻术。”
说着,他弯腰掬起一捧河水,河水飘到面前,化成一张与他的脸同等形状大小的水面具覆着其上,随后面具一晃,他的脸重新出现,只是眼睛变成了与常人一样的棕黑色,唇外獠牙也没了。
清霁端详片刻,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还是你原来的脸好看。离弟,在我这你就是你,不用变成别人的样子,也不用把什么藏起来。”
听他这么说,耀离心情很是愉悦,勾唇一笑,脸上法术幻化出的假面变回一团水,哗啦落进船里。清霁急不可耐地捧起他的脸,认真注视着,确认这是他原本的脸才放下心来,用力在上面一吻:“对,这样就很好。”
船在河面上已经漂了有一会了,他们出来太久,该回去了。耀离握着长篙起身走至船头,将长篙末端送入水里一拨,船便被拨正了方向,向城里驶去。
下船登岸,恰好道上两骑快马经过,随即就被勒停,其中一骑上的少年转过半边身,正是从虎丘归来的清霖,另一骑上那个披猩猩毡斗篷的也不是别人,是作男儿打扮的清江。
“呦,居然赶一块了,我还以为你们早让清霆给带回去了。”清江策马退回几步,笑声爽朗。
一魔一人行礼叫了孃孃,清霁才道:“我们还没玩够,就让二哥先回去啦。您怎么和三哥在一起呀?”
清江笑骂道:“还不是你们三个野猴子贪玩,清霆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娘怕他一个人请不动你们三个,又把我派出来,我路过野芳浜时你们正在说话,单清霖不在,一猜他就是又去虎丘了。”
清霖明显是还没在虎丘待够就被捉了回来,嘴硬道:“孃孃怎么知道野芳浜那个就是我?其实是我在野芳浜没找到他们,所以才去了虎丘。”
清江翻了一个白眼,一扯马缰靠过去,伸手就揪他的耳朵:“你们衣服都不一样,还想跟我装?臭小子,我告诉你,娘说了六个都要,我只负责把你们带回来,不管你们谁是谁。”
她下手狠辣,清霖被揪得吱哇乱叫,连连求饶,清江又威胁了一番要告诉他老子,这方松了手,耀武扬威地领着三个孩子回家去。
进了家门,他们先往老太太处去请安,清云兄弟三人早齐聚在屋里,清江脱去斗篷,挤到母亲身边坐了,一一点道:“一、二、三、四、五、六,齐了!”
清霁和小时候一样,一见了老太太就钻到怀里去撒娇,老太太一手搂着清江,一手搂着他,嗔怪道:“乖乖,你们还知道回来呀?这一宿到哪去了?让霆儿去找,你们也不肯回来,非得孃孃去才请得动你们。”
清霁撒着娇:“没有,是我不小心睡着啦,害离弟和二哥找我找了好久,怕您等得着急,就让二哥先回来啦。”
清江道:“娘是不知道,这三个根本不在一处,靠清霆一个人找估计找到这会都找不齐。尤其是清霖这臭小子,还想假扮他哥来诓我。”
清霖面露尴尬之色,找借口道:“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就想着多玩会呗,等过几日回了书院,哪还有时间玩?唉……”
老太太笑道:“过了年你们也该议亲了,不能再这么贪玩了。等真成了亲,身上担子还得重,该学学你们大哥,稳当些喽。”
清云挠挠头,笑容憨厚。他一向听话,前年加了冠,老太太和叶夫人就着手给他挑选城中适龄女子为妻,他为人善良憨直,耳根子又软,她们便给他挑了个聪慧爽利的妻子,他乖乖与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成了亲,两人从彼此陌生到琴瑟和谐,去岁才新添了一个女儿。
提起议亲,清霆兄弟一模一样的面上划过一模一样的厌恶之色,清雩没什么表情,但感觉对此也不是很热衷。耀离和清霁瞅着他们的神情,一下子如坠冰窟,好像提前看到了身不由己的自己。
老太太自然不理会小孩的想法,到了她这个岁数,最想看到的就是儿孙绕膝,何况成亲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所以她笑眯眯的,继续说着城里哪家女儿漂亮、哪家姑娘贤惠。
耀离和清霁全身绷得死紧,眼都不眨地盯着清霆三人,等待他们的反应。等了一会,竟然是脾气谦和的清霆先出声拒绝了,用的还是那一套借口:“好婆,马上就是春闱了,我还是想先考取功名再成亲,若能得个好名次留京任职,成亲之事……”
他说得含蓄,大家却都听明白了,他与清云不同,凭他的品貌才学,考取了功名在京为官,必能娶到京城达官显贵的女儿或妹妹,这样一来对他、对整个清家都好。
老太太一听,自觉先前的目光短浅了,点头道:“好婆老了,都忘了这一桩了。霖儿和雩儿呢,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们正愁觅不到好借口拒绝,闻言忙不失迭地点头。老太太信以为真,赞许地望着三个孙儿,连叹了数个“好”字。
闻听三个弟弟胸怀大志,清云也高兴不已:“真好!我不行,咱们家以后还是得靠你们。”
他们笑着,清霁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忍不住问道:“孃孃,大哥都有孩子啦,您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父父?”
不等清江说话,老太太就道:“要找也得找个肯入赘的,我哪里舍得我这宝贝呦!”
“皮猴子,学会拿你孃孃开玩笑了是吧?”清江弹清霁一个脑瓜崩,又依偎回老太太怀里,“没见着哪有好男儿,我陪着娘就挺好~”
老太太搂紧她,宠溺地摸摸她的脸,俨然另一副口吻:“没有可心的咱们就不嫁人,不嫁人还少烦恼呢。就陪在娘身边,娘疼着你。”
老太太向来如此,对不同的人都抱不同的心态,大家早习惯了,只清霖不服,借撒娇抱怨了几句好婆偏心。他有意见,老太太也不生气,和声细语地宽慰他,毕竟除了清江,她最疼的就是这几个孙儿。
六个孙儿聚齐在膝下,最疼爱的小女儿也依偎在身畔,老太太的心愿就是如此简单。不过在场的除了她们母女和清云,其余的人皆是满腹心事,碍于长辈在,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僵着脸陪笑不止。
从老太太房里散了,兄弟六个四散分头走去,他们揣了各自的心绪,愁眉难展,无再欢聚一堂饮酒作乐的兴致,心底微澜一起便是连绵不断,一牵出二二生出三……水石相激,终成滔天巨浪。园里庆贺立春与新岁而挂的喜庆装饰还未撤下,可这年却好像已经提前结束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