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一夜梅花落 小 ...
-
小青雀在前头弹着月琴唱起了曲,清霖坐没坐相地歪在柔软的榻上自斟自饮,这酒不浓,还带着点梅雪气息,于是他也无所顾忌,一杯接着一杯。那一魔一人坐在他身旁,一边吃着小食一边叽里呱啦地闲聊,好像谁的心思都不在那婉转动听的曲调上。
一曲《水调》歌罢,清霖没什么反应,倒是两个孩子拍手叫起好来,清霁捧着曲册子一阵猛翻,见有姜白石的《暗香》、《疏影》两阕,遂点了让她唱来听,手上轻轻为她打着节拍。
清霖自打坐下就一直没什么反应,不知是不是还在惦记他的月亮。他不说话,小青雀便听他身边两个孩子的,他们点什么她就唱什么,若有不合适他们听的,就软语哄着他们换了。窗外烟火迷离,包厢之中暖风熏熏,莺歌燕语,年夜颇为怡然。
如此连着唱了十数曲,小青雀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两个孩子还在兴致勃勃地翻曲册子。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清霖,却不料是个不解风情的,饮尽杯中残酒,看回去的目光茫然而单纯。
她只好哄两个孩子道:“我唱的不好,戏台子上的才好。今日他们唱整本的《牡丹亭》,听说小生是南风馆里最漂亮的一个呢,平常想见一面可难了,你们不妨去看看。”
耀离和清霁一听,果然来了兴趣,想要一睹南风馆头牌的风采。清霖饮了不少酒,让屋内和暖香风一熏,已生出惫懒,不愿再动弹,听他们要去,他只是随手拿过从家带出的伞,当着他们摆弄了几下。
“你们去吧,当心别让人抓了卖南风馆去,达官贵人就喜欢你们这样的漂亮小孩~”他恶劣地笑了笑,懒洋洋地撑开伞旋了半圈,“这样撑开转一圈能发钢针,够用三次的,省着点。”
随后他又一掰伞柄的竹节,露出里面一段细丝,那丝线被灯照得剔透,耀离刚想伸手,他就合上了伞柄,挑眉一睨:“手不要了?”
许是因为有点醉了,他眼尾升起一抹桃花色的红晕,上挑的狐狸眼里少了那种冰冷无情的嘲讽,似嗔似怪似戏谑,随意一眼,比前头的小青雀还要风流多情。不知为何,耀离突然觉得此刻的清霖才更像清霁的兄长,仿佛一下就见到了长成少年的清霁。
清霖把纸伞上几处机栝讲明后就不再管他们,给自己添上一杯酒,又从曲册子里随便点了一支让小青雀唱。
其实有耀离和他的锟铻刀在,一切危险都算不得什么,但清霖既给了这把有趣的伞供他们防身,他们就接进手里拿着。清霁一手抱着伞,另一手拉着耀离,兴冲冲地跑到门口才想起回头朝清霖扮个鬼脸,大声调侃:“你放心干你想干的事就成啦,我们保证不回来打扰你!”
清霖一个“滚”字还没出口,那一魔一人就嬉笑着关上了门,剩他和小青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戏台子在水上,须得划船过去,两个孩子下了狮子舫,找到来时的小舟,解开舟缆拿起长篙,学着清霖的样子往水里一撑,满怀期待地等着小舟向前驶去。
然而划船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简单,这一篙下去,船只是掉了个方向,未挪动分毫,又一起努力了半天,船还是不停在原处打转,最后不得不由耀离使出法术催动,船方沿正确方向驶去。
半塘桥一带无论日夜都极为繁华,戏台处尤甚,更遑论这戏还要打初一直唱到十五去。他们到时,水面上已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船木舟,他们仗着脚下这叶舟小,插着缝东钻一下西钻一下,最后倒也找着个不错的位置。
天阴沉着,但并不妨碍野芳浜的喧嚣,那精致华美的戏台紧邻水面,两角飞檐各垂下一串花灯,风一吹,花灯穗子拂动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戏台上正唱至《惊梦》一折,杜丽娘满头珠翠,上了粉彩的容貌虽也是一等一的俏丽,却犹不及身边柳梦梅一半。那柳梦梅同杜丽娘一样,亦是南风馆小倌出身,却毫无那股子脂粉气,玉树临风,气度潇然。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柳梦梅水袖摆动,伴着鼓吹乐声唱腔悠扬,他一颦一笑本无意勾人,但众人偏教他这份“无意”给勾去,一时抛上台的缠头不计其数,高叫他名字的声音都快把唱词盖过去了。
清霁喜欢漂亮的人,注意力亦早被吸到了台上两人身上,耀离与他并肩坐着,托着腮凝望着戏台,心里又想起了在青墩时老艄公说的话。老艄公年轻时到苏州也曾来这里听过戏,那一日的小旦正如这一日的小生,都是一等一的好看、喉咙滑得像莺,这么多年人来人去,新人换旧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纸醉金迷的野芳浜还是那个野芳浜,一二等富贵风流的阊门也还是那个阊门,可当年的豪阔少年老了、家业败了,眼昏身手钝,只能撑船度日;当年台上那个才貌惊人的小倌也不知所踪,名字早泯然在层出不穷的新人里……
他侧头偷偷看着身边的清霁,清霁正聚精会神地看戏,光洁白皙的侧脸被灯火描上一圈金红的轮廓,他还小,脸颊残留着一点婴儿肥,可终有一日,他也会长大老去,化为尘烟。
耀离忽然觉得很寂寞,漫长的寿命里,等待他的将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亲眼看着他的清霁长大、老去、辞世,再亲眼看着他的清霁以新的身份归来,重新长大、老去、辞世……周而复始。
而台上那个绝艳惊才的柳梦梅也一样,很快就会有新人出现取代他的位置,过不久新人又会被更新的人取代,这世上惟有舟下悠悠的河水不会改变,千百年如一日地流淌。
此时此刻,他本应该是幸福的,在这样好的夜晚,和最好的人在一起,听最好的戏。但一想到这样的幸福早晚会成为泪水,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他没有任何办法留住这一刻,谁都没有办法,即使是天帝都不可以。
他发出一声很浅很浅的叹息,不过这一声叹息依然被清霁捕捉到了,他揽着他的肩,捧起他的脸去瞧上面的表情:“离弟,你怎么叹上气啦?”
耀离不想拿这样糟糕的心事来打搅清霁的兴致,然而一对上那双写满认真的桃花眼,他就忍不住了:“我在想,该怎么留住这样好的时刻……我活得很长,等你不在了,这些回忆就都是痛苦了,就像……以前和爷爷的那些回忆。”
“可是我们还有下一世呀,咱们说好了你来找我的,等你找着我了,咱们就把这些事再做一遍。”
“那也不一样了,你不是现在的你,戏也不会是现在的戏,这些,都会变。”这回耀离没能被轻易哄好,他环顾四周,努力想要记住这一刻的每一道水波、每一片云、每一缕风。
清霁挠挠头,沉思了一会才答道:“要是都能留住的话,不就不值钱了吗?就像咱们在书院的时候每天都要读书,你还记得半年前的今天都讲了什么吗?”
耀离道:“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你送了我三枚印章,刻着狐狸。”
回忆完,他不自禁就笑了,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找了找,似乎手边没什么东西可以留住这一刻,于是他羞涩又虔诚地主动在清霁额头落下一吻,往后只要他回忆起此时此刻唇下的触感,就可以连带着回忆起在野芳浜度过的这个夜晚。
清霁接受了这个吻,然后捧起耀离的脸,在他的眼睛上回吻了一下,他以前只亲过他的脸,今天是第一次亲他的眼睛,与平日里不同,回忆起也是特别的。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舟头,心里光顾着想如何留住这一刻,连享受都忘记了。冥思苦想许久,清霁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岸上逛逛吧,找点什么不一样的。”
耀离欣然同意,手上灵力催使小舟挤出密集的船流,行至开阔处方朝岸靠去,在一棵蜡梅树上系了缆,登岸沿路走入酒家。
他们挨家走入,当着掌柜酒客们审视的目光寻觅一圈又走出,如此走了很久,两手依旧空空,他们也不知想买什么,只想着找些不一样的,可以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夜就好。
半塘桥除了酒肆便是青楼,他们走累了,终于无奈在一家酒肆里坐了下来。这家客人很多,只是喝到这个时辰,皆有了不同程度的醉意,趴的趴倒的倒,尚且清醒的也失了划拳行令的兴致,安静地自斟自饮。
柜台后的掌柜正闲来无事,见两个孩子进来,忍不住打趣了几句。而一魔一人也不怵,笑着回应了他。他越发觉得他们可爱,于是打开一个酒缸,舀出两小杯微黄的米酒分予他们。
酒缸上贴着一张“白云边”的签,喝起来有些像桂花酒酿,又没那么像,清霁问了掌柜才得知,白云边是用蜡梅花酿的,一年只卖除夕、初一两日,待窗外天色转明,缸里残余的酒就不会再卖了。
“天天卖就卖不上价了,就得一年只卖两日别人才愿意争着来买。”掌柜捋着唇边两撇胡须,眼中透出一股子精明。
清霁说能留住的是不值钱的,酒肆掌柜说天天有的是卖不上价的,耀离心中波澜骤起,克制不住地掏钱买下了缸中剩的全部白云边,足足两大壶,与清霁一人一壶,提了往回走。
回到舟上,他们挨着坐了,打开瓷壶碰了一下,一人灌了一大口下肚,随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湿凉的夜风吹过,送来戏台上唱到不知第几折的戏,及浓郁的蜡梅幽香,晶莹的蜜色花瓣随风呼啦啦落了他们一身,如此好的夜里,酒不醉人,人当自醉,他们饮着壶中甜蜜的白云边,信手捏起衣上落梅当点心,一口梅花一口酒,唇齿生香。
喝到后来,他们已经不记得都发生什么了,就记得落下的梅花越来越多,风吹得人有些冷,他们困得眼皮打架,就这样紧紧抱作一团睡在了舟上,而莹黄的蜡梅还在不住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地盖到他们身上,这一夜,梦里梦外都是花香……
“清霁!清霁!清——”
“谁叫我?”
满船梅雪中倏地坐起一个人,一张面孔俊秀逼人,少年人的面部轮廓尚模糊,五官却已较前些年长开不少,越发眉目清朗,皎如明月。他睡起的发丝散乱未理,更添一种落拓不羁的韵味,顾盼之间,不知要勾去多少男男女女神魂。
前一夜落了雪,杂着梅花覆盖了不大的小舟,清霆不防,被突然出现的清霁吓了一跳,回过神,他舒了一口气:“原来在这里睡觉,小离都找你一夜了。”
耀离受柳絮所托,刚从魔界回来,不料一回野芳浜就撞上了焦急寻找清霁的清霆,他不能透露自己去了魔界,只好撒谎说自己找了清霁一夜,陪着他一同寻来了舟边
“呀,离弟~”清霁揉揉眼睛,对耀离粲然一笑,回身在梅雪中摸出自己的乌木折扇,又拎起覆了雪的青凤裘一抖。
他将抖净梅雪的青凤裘披回肩上,一手摇扇,一手自然地握在耀离伸出的手上,迈出小舟站到他身畔,一魔一人同小时般手牵着手。耀离又长高了不少,几乎和清霁一样高了,那些从魔界与照彻大千搜罗来的好东西他一股脑塞予了清霁,自己肩上披的还是一件微旧的银鼠斗篷,一头乌发在背后散着,眉眼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明艳锋锐,全然不输身边的清霁。
分开一夜,他有许多好东西想给他的清霁看、有许多话想对他说,碍于清霆在,他只能静静注视着他,比小时浓郁了许多的暗红眼瞳里神色不明。
“小霖去哪了?你们没有在一起?”找齐了两个,清霆又苦恼起自己那个没正形的孪生弟弟。
耀离暗红的眼瞳温柔地注视着清霁,嘴上答清霆的话道:“他不喜欢野芳浜,昨夜就去虎丘了。”
清霆揉揉额角,并未如耀离希望的那般去虎丘寺寻清霖:“罢了,咱们先回去吧,你们三人一夜未归,好婆已经等急了。”
清霁并不愿意这就回去,撒着娇道:“你先回去,帮我们给好婆报个平安,我和离弟再玩一小会,过几天又要回书院啦。”
“说起来,过了年你就该升少年堂了吧?”
“是啊。诶,哥,过了年你和三哥是不是就该说亲啦?你看大哥连孩子都有啦。”说起这个,清霁满脸坏笑。
清霆叹了口气,明显不想提这个茬:“小霖……他总是没长大似的,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的话……还是先考取功名,再……”
“行啦,哥,老伯伯和姆妹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分明是惦记着岁芳楼那个……”
清霆无奈一笑,毫无被戳破心事的尴尬,转而问道:“你们既这么喜欢往野芳浜来,是不是也有钟意的了?”
耀离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清霁身上。清霁当风摇着手里镂花精细的乌木扇,满脸无所谓:“各有其美,凡是漂亮的我都喜欢~不过还没见着有谁能漂亮过离弟去。”
说到最后,他尾音上扬,一双桃花眼弯出一个弧度,桃花瓣似的唇也抿了起来。他一笑,恍惚人间春归,千万朵桃花灼灼盛开。
耀离苍白的脸又泛起了红晕,他还是时常脸红,只是不知,现在的他是被清霁逗得,还是为他的风姿所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