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半塘夜色 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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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离和清霁在外头疯玩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白之时，他们的兴致才逐渐消退。这一时刻的天空将明还昏，没有夜幕的斑斓，也没有白日的明朗，最是索然无味，催人疲惫。
他们回了耀离的住处。房门骤然从外被打开，守在门内的小厮吓了一跳，见耀离身边还跟有清霁，他忐忑的心情才松快许多，规矩地行了礼，端过取回的新衣裳给耀离过目，然后打来一直烧着的热水倾满浴桶，准备让他沐浴。
两个孩子爬上爬下地在园子里玩了一天一夜，身上早弄得全是土灰，白皙的小脸也灰蒙蒙的，花得像两只小猫。他们同在书院时那般，脱得光溜溜的一起挤进水里，比着赛地捧起水泼对方，待玩够消停下来，桶里一半的水都汪去了地上。
浴桶不小，但也没很大，挤两个半大少年并不宽敞，往日他们在书院的浴池里都是并排坐着，肩挨着肩，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还能偷偷潜下去吓唬对方。而现在不得不面对面挤着，四条无处安放的腿交叠，你踢我一下，我蹬你一下。
他们一凑到一块，无论做什么都要拖延很久，拖到浴桶里的水不再冒出热气，又拖到水变得冰凉，总算是肯出来了。
小厮已去齐雨堂取了清霁的新衣裳回来，两个孩子湿着头发穿着单衣，兴奋地拿着新衣裳在身上比，这一比才发现，他们的衣裳竟是一样的——一样的红色交领长袍、一样的喜鹊登梅彩绣、一样的黑色腰带，正中嵌一样的红玛瑙。
若不是清霁那件略长几分，根本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哇！一样的！这下绝对是亲兄弟啦！”清霁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哎呦，我的少爷呦！”身后的郑叔一挡他的手，正给他擦着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这头发还没干呢，可别乱动，一会扯掉了该心疼了。”
清霁爱漂亮，身上每一处都是精心养护的，头发虽多，但掉一根还是要心疼不已，每次洗完都要用绸巾子顺着发丝细细地擦，不能劲大了，也不能逆着头发丝，擦干了还要喷上一层轻如烟薄如雾的花露，麻烦得很，也就郑叔伺候他的时间久了，知晓该怎么擦。
清霁想起头发还湿着，放下衣裳乖乖坐回椅子。耀离和他并肩坐着，拖在身后的长发由小厮擦拭，手上无事可做，又不能乱动，只好闲聊，猜测着清霆清霖会不会也穿一样的衣裳。
擦干了头发，郑叔和小厮给两个孩子绾发，郑叔跟得久，清霁一说他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发髻，而那小厮人小手也小，拢了好几下都未能把耀离的头发全拢进手中，再一看郑叔手底复杂得看不懂的发髻，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郑叔藏起手底最后一点发尾，插好那支莫愁花簪，随后找借口打发了小厮，自己来为耀离绾发。那小厮如蒙大赦，一溜烟没影了。
绾好头发，再换上熏得香香的新衣服，两个孩子一手捧了手炉，另一手牵在一起出了门，往老太太处去拜年。途经长房院落，里面却一片吵闹，随即清霖怒气冲冲地出来，身上衣服簇新而单薄，肩头也不见披件毛衣裳，就这样冻着，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几个婢女小厮追到院门口，被里面一个女声叫住，惟有清霆拿着斗篷出来，匆匆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连开口果子都没来得及互赠就快步追清霖去了。
此处是长房，那个女声又听着陌生，耀离悄悄问道：“里面那个是不是……”
“是老伯伯那个姨娘，好像姓韩。”清霁说着，拉他离开了这处是非地，嘴上却止不住八卦，“她人还行，特别少出来，有时候家里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啦，也不知道是跟三哥说的什么，大过年的都能吵起来。”
他们想打听，但怕耽误了拜年，只好按下心中好奇先往老太太处去。待进了屋，里面人早聚齐了，清霖耷着脸坐在老太太和叶夫人中间，肩头披着清霆带给他的毛衣裳；清波面色不虞，似是想发作，可碍于什么又不能发作；清江照旧陪在老太太身侧，一条手臂曲起架在清霖肩上，和南行云一起笑吟吟地向他说着什么；另外三个少年一声不吭地立在叶夫人身后，望向清霖的目光里带着关切。
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好，清霁一迈进门槛就故意扯开嗓子嚷嚷：“好婆！我和离弟来给您拜年啦！”
他一出声，大家的目光立刻集中去了他和耀离身上，眼神里带着惊艳和赞叹。清波也顾不上生气了，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夸赞他们是两个小仙童。
两个小仙童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走至近前，动作划一地撩开衣摆跪下，给老太太磕了个头，齐声拜贺：“好婆新年吉乐，从今诸事胜旧，岁岁常新！”
瞧着他们，老太太本就笑着的眼睛更弯了，拿过备好的红封和开口果子发到他们手里：“好，好！来，这是好婆给你们的压岁钱，新的一年也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收下老太太的压岁钱，他们又转向几个长辈按序拜年，最后拜来清江处，清江给了红封和果子，笑道：“今天穿上一样的衣裳，反倒不像兄弟俩了，我看耀离这眉眼更像北方儿郎的模样。”
老太太拉过清霖的手，哄道：“不过是件衣裳，也犯得着生一肚子气？你看两个弟弟，他们穿一样的多好看，神仙似的。”
清霖嘴上好声好气地应了，却仍梗着脖子耷着脸，清波忍他这副样子终于忍到了头，不耐道：“大过年的成什么样子？越大越没规矩了！”
清霖不吭声，不过态度似有软和的意思，清霁逮着机会，忙向几个兄长打听起发生了什么。
清霆脸色也不太好，明显不愿说，清云期期艾艾，怕说了惹他们不高兴，独清雩看热闹不嫌事大，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们，是海姨娘也给清霆清霖做了衣裳，偏清霖今日不想跟兄长穿一样的，而且已经穿上叶夫人给的新衣了，不好换下，谁知海姨娘非要他试，于是就这样吵起来了。
耀离得知始末哭笑不得，大过年的为这点小事跟亲娘吵一架，除了清霖也没人干得出了，难怪清霁说清霖不想做的事谁也没办法。
清霁听了本想借此事嘲笑清霖一番，临了又觉得当着众多长辈不大合适，于是宽慰道：“不穿就不穿嘛，生什么气呀？”
“我没有！”清霖下意识辩白一句，辩驳完脸又红涨起来。
“行了，今天是一年的头，都不许不高兴了。”老太太发了话，又敲打清波道，“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可不是大人说什么是什么的岁数了。还有你房里那个，那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闹，没点规矩。”
她一直看不惯清波纳小的事，连带看不惯海姨娘，但对几个孙子绝对是疼爱到了骨子里，前头刚说完清霖大了，后头又眼都不眨地接他是孩子，把清波刚才斥他没规矩的话也拨了回去。清波听着，心里堵着一股火，既有对海姨娘的也有对清霖的，早上临出门时这兄弟俩被海姨娘叫去，他便先携夫人来了老太太这，就这么会的工夫后院都能闹出一架！大过年的，白被人看笑话！
叶夫人虽平日里不管事，但海姨娘到底在长房院里，让老太太一说，她也面上无光，抢在清波前头把错揽来了自己身上，一着急，还连连咳了好几声。
见母亲又急又愧，清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对，连忙倒了热茶奉给母亲，低着头声如蚊蚋：“娘，我错了，您别生气。”
叶夫人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生气，她旁边的清波倒是怒意更盛：“现在才知道认错，早干什么去了？去给好婆也认个错！”
挺小的事，闹得一家子都不安宁，清霖的头越发低，蔫头蔫脑地向老太太也认了错。老太太最不爱看几个孙子遭训斥，刚好前厅来了拜年的人，遂打发一众儿孙作鸟兽散。
傍晚，天际漫上了阴云，凉飕飕的风刁钻地吹着，专往人衣缝去，扎进骨头里。众人忙活一日，终于能聚在烧着火龙的暖阁中吃饭听戏，休息一下。酒过三巡，大家皆教暖意催生出懒散，一个个姿态懒洋洋的，清霖看时辰差不多了，提出要带耀离去虎丘，他借口上回圆德晃了一眼，瞧见耀离有不凡之处，想在今日的香会上再见见他，见完了正好逛逛后山灯市。
只带走一个，耀离和清霁当然谁都不依，于是清霖顺理成章地把两个都带了出去，没有任何人起疑，另外几个少年没兴趣大冷天的往和尚庙跑，长辈们亦是懒懒的，吩咐下人携上厚衣服和伞，便转回头接着听戏了。
南行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可别给我领一个小和尚回来啊，两个都得全须全尾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耀离和清霁也笑起来。清霖应下，领着两个雀跃的孩子出了门，不骑马也不乘车，登上一艘小舟，走水路到半塘桥去。
逢年节，白公堤繁华更盛，从水上看去，那些高高挂起的灯盏仿佛是从树上生出的，亮堂堂地照着每一片叶子，连水面也漂满了河灯，人间灯流流到水天相接的地方，便上天变作了星流，看得久了，竟恍惚要被光点组成的漩涡吸去。
清霖没用艄公撑船，连随行的下人都打发了，小小的木舟连个篷子也无，一魔一人面对面安坐了，他手执长篙，于离他们才两步远的船头撑船。长篙一撑，河里斑斓的灯影被涟漪搅碎，迤逦一路。
越近半塘桥，水面船只越多，大的游船画舫停泊在岸边，如他们脚下这般的小木船挤满水面。忽然，清霁认出前面船上一个背影，苏州话高声问道：“前面船上是不是朱胖子呀？”
“清霁！”前面那人猛地回身，用力朝他们招手，带动得船只摇晃不已。
清霖手中长篙用力一拨水面，船追了上去，那个从船舷用力探出身的胖孩子满脸兴奋，他是清霁的好友，就住在白公堤上，当日去虎丘还曾从他家门前路过，前不久耀离刚跟着清霁见过他一面。
朱胖子人虽胖，但生了一张浓眉大眼的英武面孔，还是有些好看的，难怪清霁愿意和他玩到一块去。耀离同他打过了招呼便不再吭声，听着清霁用苏州话与他热络地聊着，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眸闪动起不明的情绪。
朱胖子沉，一直扒着船舷同清霁聊天，把船压得歪着，船头他爹是个麻杆一样的精瘦汉子，撑起船来本就略吃力，没多久就出声打断了两个孩子，让他坐回船中央去。两个孩子互相摇摇手，约了改日清霁带着耀离去朱胖子家吃汤团，船尾绚丽的波澜方分向两头，渐离渐远。
耀离问道：“他去听戏的地方是不是老艄公说过的戏台，在水上那个？”
清霁刚点了一下头，就听清霖道：“那个戏台有什么好看的？半塘桥那个台子才大，一会把我哥那个什么欢娘叫出来，让她给咱们唱一曲。”
耀离忍不住担忧：“那她会不会告诉霆哥咱们偷偷来了？”
“嘶……”清霖没想到这个茬，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他不想在两个弟弟面前丢人，嘴硬道，“不让她说不就行了，这有什么的。”
兄弟三个纵情说笑着，船很快就到了野芳浜。这处水湾宽阔，两岸遍布青楼酒肆，沿岸停靠着数艘画舫，灯红酒绿，丝竹笑语连成一片，连舟底的河水都泛了酒香。
清霖停下木舟登岸，抬头扫视过一字排开的画舫，寻到狮子舫领两个孩子踏上甲板，风韵犹存的老鸨一回头，见是他惊喜不已，笑着迎上前来：“呀！二公子怎么来了？呦，这是你的弟弟吧？真是两个小玉人呀！”
清霖不说话，拢着肩头雪白的银鼠斗篷含笑站立，清贵文雅，与清霆简直是一个人。
等老鸨子一连串的话说完，他才学着清霆的口吻道：“欢娘在不在？我两个弟弟才从临安回来，想听她唱一曲。”
不知是何处露了端倪，老鸨子笑意瞬间转得促狭：“你是二公子的弟弟吧！哈哈哈哈！恕我眼拙，刚看出来。欢欢她今日有客，陪不了你们啦，想听曲找我们小青雀也行啊。这几日过年，那边戏台子也要日夜连唱直唱到上元去呢！”
见不到欢娘，清霖也不生气，微笑着掏出钱袋，同意了老鸨子的提议。老鸨子收了钱，喜笑颜开地叫过一人引他们到楼上雅间去，一魔一人压不住好奇，一路东张西望，数次被清霖硬拽回来。
清霁指着一间不断有吟哦声从门缝溢出的房间，故意问道：“这间怎么关着门呀？好像有什么声音？”
清霖未经过人事，表面上的镇定全是硬撑出来的，清霁话一出，他脸霎时间红到了耳根，一把将他拽回来自己身旁，攥着他的手不肯再放他乱跑：“关着门当然是有事，非礼勿视懂不懂？”
清霁调皮地朝耀离挤挤眼，耀离会意，跟着起哄道：“霖哥，这里有你喜欢的吗？”
“哼，庸脂俗粉～”清霖脸上红意消退，浮现出憧憬，面向舫外的夜空，“能让我钟意的，只有……”月亮。
大家都心知的事不必明说，他停下脚步，久久痴望着长夜，天上密布的阴云遮蔽了月亮，可他的眼还是那样深情、那样向往，这一双眼一定看穿了层层积云，正与他的明月遥相对望。
耀离捕捉到他眼中饱含的情愫，准备好的打趣又咽回了肚子里，倒是清霁接道：“明白明白，喜欢嫦娥的多啦，你可得抢在别人前头上广寒宫里去。”
他借嫦娥来说，清霖便知自己的秘密已被他知道了，但他同样妥善保管了他的秘密，无论心底想法如何，至少不曾讥讽斥责过他。偌大一个世间，知他心事的除了挚友圆德，居然只有两个弟弟，可笑无数人虚长许多年岁，到头来还不如两个孩子！
他心底刚生出怅惘，就被耀离和清霁的惊叹声打断了，原来是已到了顶楼尽头的包间里。包间装潢华美，赤金兽炉正往外吐着袅袅香烟，悠远的香气散入夜风，吹人遍体舒畅。
他今日才得了不少压岁，豪气地点了一桌酒菜，又给两个孩子点了数样小食。全部上齐后，婢女龟公退去，仅剩一名穿青衫的少女抱着月琴留在房中，看有两个孩子在，她也不惊，行过礼便敛衫坐了，转轴拨弦，开唱一曲《水调》。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半塘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