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64、一碗手擀面 他

　　他们两个不考科举，偷摸到群玉山兜个风再回来也是整日里上别处疯玩。清霆兄弟三人虽也在假里，却因为要考科举，学业紧得很，稍带着他们玩了两天，就被关进了书房日日读书习文，只剩清云陪他们。
　　倘若搁在以往，看着可恶的清霖被关起来读书，清霁非得好好嘲笑他一番再捣捣乱不可，但现在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就不忍心再戳他痛处了。清霆和清雩不知真相，还以为他在书院读了一年书长大了。
　　这么玩到年关将至，一天下午，半日找不着人的清云终于出现，不由分说地拉起他们就走，胖脸上盈着一团笑意，眼睛都笑没了。
　　一魔一人不知道是做什么，一边跟着他急走一边追问。他也不卖关子，欢天喜地地告诉他们：“娘今天精神好，要做手擀面。”
　　一听姆妹要做手擀面，清霁高兴得直接蹦起来，扯着耀离紧走：“快来快来，姆妹做的手擀面最好吃啦！”
　　叶夫人身子不好，不能时刻陪伴孩子们左右，故而每当孩子们生病，或者自己精神头好些时，便会亲自下厨煮碗面给他们。她做的手擀面细韧劲道，煮熟后挑入猪筒骨、鸡爪等材料吊的红汤里，再舀上一勺虾籽，有时赶上厨房里有合适的材料，还会捏几只小巧的馄饨放进去，馅料随着时令经常变化。孩子们每日都盼着她能痊愈，天天给他们做手擀面吃。
　　长房所在院落颇深，院墙爬满了凌霄，许是为了讨深居养病的她欢喜，院里种满了火红的枫叶、殷红的山茶月季、还有朱红的橘子柿子。听清霁说，地上那些矮的是牡丹与别的花卉，这处院落一年四季都红红的，很喜庆。
　　穿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前，清云刹住了脚步，耀离和清霁也停下了。在煮面前，叶夫人照例是要考校学问的，一大两小偷眼望去，果然里面清霆兄弟三人站成一排，叶夫人捧着手炉坐在上首，刚评阅过他们的文章，正在向他们提问策论。
　　“六国破灭，弊在何处？”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缓柔和，不像提问，倒像与三个儿子闲话。
　　此问正轮到清霖回答，他与兄长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答起问来很是轻松：“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
　　“如何就断定弊在赂秦？”
　　轮到清雩答：“秦以攻取之外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所谓‘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那你们对此论有何看法？大胆说就是。”
　　少年人心性高傲不受拘束，又是在母亲跟前，于是一个个高谈阔论开来，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言论犯了忌，或是有什么不妥。
　　清霆当先道：“‘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正是用人之道，也是君臣一心之道。可惜国君昏聩，臣下奸佞，六国离心，故被秦逐个击破。为人当有远见，切不可贪图眼前蝇头小利，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如我兄弟六人，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同心协力，不愁家业不兴；反之，若兄弟阋墙、各怀鬼胎，不待外人出手，千里长堤自溃于蚁穴。”
　　外面清云一直专心听着三个弟弟的回答，那些文章论述他听不懂，不过瞧着他们意气风发学富五车的样子，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到清霆话毕，更是连连点头，表达对“兄弟同心”的赞同。
　　叶夫人笑着颔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听着接下来清霖道：“要我说，咱们大尚地广物博、国富军强，譬如秦；周边蛮夷内讧不断，春季万物新生则俯首称臣，秋冬万物凋零则肆意劫掠，言而无信、鼠目寸光，譬如六国——赂尚者则徐徐收其地，而后破之；附尚者则先修好以麻痹君主，待他们承平日久，再出其不意；义不赂尚者则离间其君臣，君臣相忌，自取灭亡。”
　　他两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一副目无下尘的样子。听着他的话，再观他的神情，不必耀离说清霁就能辨认出，眼前这个傲气少年是三哥。
　　轮到清雩时，他却答非所问：“我想起了秦二世而亡，吞并六国时何其雄壮威武，没想到最后却……”
　　三个少年说完各自看法，不待叶夫人说话就已讨论起来，论到后面产生了分歧，言辞也逐渐激烈，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好像谁都有理。
　　耀离和清霁早知晓清霖内心的真实想法，对他主战毫不意外，倒是清云满脸新鲜，没想到这个成日里没个正形的弟弟居然想上沙场开疆拓土。
　　由着他们争论了一会，叶夫人才轻轻咳了一声，挨个对他们进行褒贬。她不说他们的言论对错，只评价对文章典籍的理解，理解精妙的自然要夸奖，理解有误的则一一指出，嘱咐他们重新温习。
　　一篇策论考罢，她又考校了三人的诗词歌赋，这些同那篇《六国论》一样，皆是从他们近日学习的篇目中随机抽取的，他们三人答得有好有坏。论背书，清霆与清霖本势均力敌，但清霖的见解比兄长要精深，与朝中风向不谋而合，而清雩不知是藏拙还是有所顾忌，总点到即止，故而此次考校教清霖夺了魁。
　　细细问罢三个孩子的学问，叶夫人起身到小厨房去揉面。三个少年随意坐了，又接着刚才的话题争论起来，所引经典多是耀离和清霁还没学到的，他们听不太明白，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只好同清云一起进去，坐着看他们打嘴仗。
　　争辩半天，清霆慢慢败下阵来，不仅不生气，反而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才华横溢的胞弟：“爹早就说过，你是咱们中最聪明的。既然天资聪颖，平日里读书就该更用功才是。我常常想，自己总帮着你偷懒，会不会害了你，让你有仲永之伤……”
　　清霖志不在此，对兄长的话不屑一顾：“名次看得过去不就成了？整日拘在书房里，寿星老都要憋出病来。”
　　他最近在和圆德改进九规，还要琢磨怎么上群玉山去，忙得不可开交，一天能有半天在书房里凑数就不错了。他行事隐蔽，清霆只当他是贪玩，全然不知他一刻也没放下过那些榫卯棘轮，因此对他的话并不置气，苦笑过便作罢。
　　清雩感慨万分：“你有这才华偏白白浪费掉，我想要偏还没有，唉，这不是造化弄人么！”
　　“放心，要是能给，我立刻就给你。万幸万幸，我的天资不在庖厨，不然要被你们逼着每天切菜劏猪了～”
　　清云忍不住开口替他说话：“霖霖还小，这个年纪就该多玩玩，以后长大了就没时间玩了。霆霆你们两个也是。”
　　“对！及时行乐！”耀离和清霁跟着起哄。
　　兄弟几个闹了一会，很快有人前来报面好了，他们便说笑着进了内室。内室桌椅俱全，婢女们正端了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次第放在他们的位置上，清霖那碗里的馄饨明显比大家要多，显然是叶夫人对他的嘉奖。
　　除了清霁煮的桂花小圆子，耀离从未吃过家人亲手烹制的饭菜，眼前这碗手擀面平平无奇，却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白汽自碗口升腾至脸上，熏得连脸颊带眼睛都热热的。
　　这一顿不算正餐，故而量不大，他执起筷子，万分珍重地挑了几根送入口中。细细的面十分弹韧，每根都裹了咸香的红汤，翻炒过的虾籽沙沙脆脆的，入口细腻，再夹起一个小巧玲珑的馄饨，薄薄的皮晶莹剔透，裹得宛如一朵小花，咬开来是笋尖猪肉馅，熟透的肉馅是粉色，掺着外层泛着青绿的笋尖，很是鲜美。
　　这是家人做的面、裹的馄饨，只有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姆妹会做，专门做给他们，他混在清家兄弟五人里，坐在一家人的饭桌上，享受着爱意……
　　越吃，他越觉得这碗热汽氤氲的面是幻象。
　　“小离，还吃得惯吗？”叶夫人望着他，眼里暗含期待。
　　耀离用力点了一下头：“很好吃，是我以前没吃过的。”
　　清云见他喜欢，便把自己碗中馄饨拨予了他，筷子还没落下，就与迎面而来的一双筷子相遇，抬头一看，原来是清霁也同时夹了馄饨给耀离，一魔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幕恰巧被清雩瞧在眼里，他有样学样，伸筷子从清霖碗里夹出一个给自己，然后又要夹第二个：“你大我两个月，也该让让我。”
　　“这是娘奖励我的，不行！”清霖挡开他的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清霆碗中抢出一个，信手丢进他碗里，激得汤水四溅，“我哥比咱们都大，要吃也是该吃他的。”
　　清霆无奈地停下筷子，任这个闹腾的弟弟来抢。清雩故意跟清霖作对，筷子追着他的碗不放，一时桌上鸡飞狗跳。叶夫人看着他们兄弟和睦，脸上笑意更盛了，答应了下次给他们专做一桌馄饨，这才劝停了几人。
　　“我看往后也不必浪费碗，只将锅端上来，由着你们去抢。”她抿着嘴，手上一比划，莫说是兄弟六个，连侍立在边上的婢女都禁不住乐了。
　　正说笑间，又有人端了几样餐食摆在叶夫人跟前，却是正餐的规格。几个孩子一看，只见打头的是一盅撇净浮油的鸡汤，清澈得能照见人影，肉香里掺着浓浓的药味；随后是数道菜肴，肉菜如炖鸭子、蒸羊羔，素菜如豆腐、山药、青菜等，都烹制得极为清淡；最后是一碗白莹莹的米饭，为了易于消化，煮得稍软烂，但又不至于烂成粥，还是米饭的样子。
　　叶夫人端起鸡汤，喝药一般一饮而尽，之后才动筷子夹肉给几个孩子。耀离知她身体弱，不好意思分这一桌精心为她烹制的补身药膳，本想推拒，但几个兄长连带清霁在内均是道过谢就吃得香甜，他据此猜测叶夫人一定次次如此，便从善如流，收起羞涩，谢过她就啃起了碗里的鸭翼。
　　陪着叶夫人吃罢饭，她没有露出疲倦，孩子们便继续坐着，由清云给她讲他们出门游玩所见。他一日书没读过，语言却生动有趣，也知道母亲爱听什么，一讲起来，说书人说故事似的，饶是一旁几个亲历者都听得入迷，更不要说长年抱病的叶夫人。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擦了黑。一个高大人影忽然迈进屋来，吸吸鼻子道：“夫人这是又给几个小调皮鬼做好吃的了。”
　　来人正是清波。临近年关，公务繁忙，耀离和清霁打回来后还没有见过他，眼瞅着明日就是除夕了，他终于能歇口气，提早回到家中。
　　叶夫人起身，欲为他除去肩头斗篷。他摆摆手让她坐回去，由婢女轻手轻脚地除了斗篷，然后与妻子一起在上首坐了，接受孩子们的拜见。
　　“来，小仙童，让老伯伯看看长高没有。”待他们拜过，他朝清霁招招手，威严的面孔上浮现和蔼的笑容，看见清霁身边耀离明艳的五官，笑容里又掺上惊讶，“呦，怎么又一个小仙童？！这还能一下凑到两个？哦哦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你新得的弟弟！”
　　在长辈跟前，耀离多有拘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不再出声，只睁着一双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睛观察。清霁则放松得多，扑到清波怀里，三言两语介绍了耀离，又代父亲向他和叶夫人问了好。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风华无双的孩子能一下凑到两个，清波亦不例外。反反复复将两张小脸并在一起看了好几遍，他才喟叹着坐直身子，例行每日公事一样向婢女询问叶夫人的身体状况及饮食。
　　婢女对答如流，报了叶夫人几时几刻起的、一天精神如何、喝过什么药、吃过什么东西、每样吃了多少。清波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最后不悦道：“整日都是这些鸡啊鸭子啊，没个新鲜样！正好今日有人送来一只大元鱼和一尾四孔鲤鱼，明日给夫人炖上，鲤鱼切了脍煮粥，记得弄干净点。”
　　婢女连声应下。他抓起叶夫人的手拍了拍，道：“我先去锦娘房里看看，你和孩子们坐。”
　　他刚坐了一会就急着去侧室房里，叶夫人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浅笑着颔首。待丈夫的身影消失，她的目光才移到漏壶上，看时辰不早了，便催着婢女掌灯，送孩子们到老太太房里吃晚饭。
　　临走，大家又被她叫住：“明日除夕，就不用去书房读书了，放你们七日假，好好乐一乐。”
　　众人欢呼出声，沉浸在喜悦里，七嘴八舌讨论着要怎么放松。独耀离回头一瞥，借着额前有些长了的刘海遮掩，偷偷瞅了门槛后的叶夫人几眼——她苍白的皮肤被灯火镀上一层暖光，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头上发髻绾得简单，连通草花都没插，浑身上下仅一身衣裙富丽堂皇，教这样华丽的衣裙包裹着，反显得她越发苍白孤独，连笑容里都掺上了落寞。
　　他看得出，清波与叶夫人的感情并没有清洲夫妇那样好，只堪称一句“相敬如宾”，难得早回来一天，却不肯陪着叶夫人多坐一会。再回想下午考校清霆三兄弟时，叶夫人对他们所引用的经典信手拈来，想来是抱病深居，无事可做又无人陪伴，只好看书打发时间。
　　不等他心中感慨，手就被清霁一拉，脚步随着他往前迈去，前头清霖高呼着夜里要一起好好喝场酒闹一闹，他和清霁一听，立刻吵着要一起，清霖痛快地应下了，清云清霆却非要与他们约法三章，不许他们饮酒。一魔一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想都不想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