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63、九规看月张 清霖的秘密

　　夜深，耀离还在床上翻来覆去，今日在外面游玩了一下午，他已是十分疲倦，可独自躺到了床上，又怎么都睡不着。
　　清家拨给他的小厮早在外间睡熟了，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冬夜里格外清晰，扰得他连修炼都静不下心，翻腾好久，到底还是披衣出门去找清霁了。
　　清家给他安排的住房和别的孩子一样，都是独立的小院，他的院子里种了一棵不高的柿子树，梢头柿子熟成了朱磦色，有不少掉落在地，炸开一片片果浆。他想到清霁见了定然欢喜，便打落了所有熟透的柿子，用灵气包裹着软烂的果实，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悄悄出了院落。
　　沿路走了一会，瑟瑟夜风掠过，吹得他后颈生寒，环顾四周，他蓦然发觉自己失了方向。清家太大了，房屋院落一间叠着一间，他根本不认得路，只好胡乱一个劲往前走去，怕被巡夜的下人发现，还有意走在草丛里。
　　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不知怎的就转来了湖边。遥遥望见湖边亭中有个人影，他赶紧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蹭过去，藏在树后观察。
　　借着粼粼湖光，他看清了亭内是清霖。他背对着他，正不停摆弄着什么，摆弄一会，又抬头望向远方，手里东西对着夜空。但对了半天也没听到或见到有什么动静。
　　忽然，他的手转了朝向，一点寒光闪入耀离眼中。耀离这才看出，他拿在手中的是一架小巧的弩机，此刻弩上箭镞正指着他，只要稍扣扳机，就能瞬间要了他的命。
　　“耀离，我都看见你了，怎么还不出来？”
　　不等耀离反应，清霖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森然箭头继续指向身后，纹丝不动。
　　耀离敢肯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可不知清霖怎么还是发现了他。他料定对方不会真杀他，干脆从从容容走出，迎着弩箭来到了亭中。
　　走至近前，他才发现清霖右眼戴了一片琉璃镜，镜片比他的面孔还要宽出些许，很容易就能通过边缘的反映观察到身后情形。
　　清霖没理他，继续埋头摆弄弩机，耀离见状，索性主动出声：“霖哥，你怎么也没睡？”
　　“我要看月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清霖抬起手臂，眯起一只眼，弩机瞄准那轮浑圆的月，“早晚有一天，我要到月亮上去。”
　　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坚定。若是放在以前，耀离没准会以为他在异想天开，然而过去一年里他已见识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物，知道天外有天，因此仅仅嗯了一声。
　　“你以为我在说笑是不是？算了，你就当我在梦游好了，这些疯话让我爹和我哥听见他们只会罚我跪，家里已经有一个大哥不走仕途了，绝容不下我再把心思花在别处上，不然我爹也未必会过继阿雩来。”
　　清霖絮絮叨叨发了几句牢骚，身体重新转向月亮，右脚后撤一步，琉璃镜片闪过一道亮光。
　　“百步望云立，九规看月张！”①
　　随着抑扬顿挫的话音落下，弩机上的小箭倏地弹出，力道十足地朝月亮射去，转瞬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夜空里。
　　耀离没想到这把小弩竟有如此威力，一时惊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它……它去哪里了？”
　　“自然是去月亮上了～”清霖尾音上挑，显然对小弩极为满意，带着炫耀的意味把它丢到了耀离手里，自己负手对月而立，“这把弩叫‘九规’，是圆德新调试过的，他说能把箭射到月亮上，我看还是差点，不过比之前强多了。”
　　耀离手忙脚乱地接住弩机，借月光看去，弩机制作十分精良，许多零件细小到肉眼都分辨不清。真是想不到，圆德那双宽厚粗糙的大掌可以做出如此精密的东西。
　　“原来你每次去虎丘都是躲起来和方丈做这些。”耀离感到自己窥破了清霖的秘密，呼吸有些急促。
　　“对，只有圆德懂我。总有一天，我们要像刚才那支箭一样，一起到月亮上去。”
　　耀离被他的话所吸引，忍不住问道：“月亮上都有什么？”
　　他知道天上有神仙，月亮上没准真的有嫦娥、吴刚、玉树，也没准有别的神仙。但他没有去过，一切都还是未知。
　　“不知道。”清霖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然后接着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看看。好婆说月亮上有嫦娥，书里说月亮上有八万两千户工匠，孰真孰假，总要看过才知道。”
　　“箭可以射到月亮上的话，人是不是也可以……”耀离摸着九规，提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是妄想的提议。
　　虽然是妄想，可九规弩刚刚就在他眼前朝月亮射去了一箭，看着眼前志在必得的清霖，他莫名觉得，兴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当然可以，不过人被这样射上去，只会在月亮上撞成一滩肉泥。而且——刚才的箭真的到了月亮上吗？”清霖眼眸一眯，拿回九规，又朝月亮连发几箭，“圆德改了悬刀和弩臂，弦也换成了狮子筋，比之前射程要远，但我觉得远远不够，根本到不了月亮上。”
　　他们现在所能找到的最好使的弩弦就是狮子筋，可改良过的九规依然连箭都无法送到月亮上，能把人送到月亮上的弩机，那得多么夸张？按他与圆德的设想，只要能将箭发到月亮上，就可以易箭头为勾爪，尾缀铁索，如攻城一般上到月亮上去。
　　“狮子……筋？”耀离再次被惊住。
　　“就是你想的那个狮子。别说是狮子，熊、虎、豹子、狼……我们都试过。”清霖不以为然，口气随意得仿佛是打了只兔子。
　　清云说清霖总往山里跑，原来真是……不过不是去喂老虎，而是去猎老虎。
　　耀离望着面前的清霖，深夜的清霖褪去了白日的吊儿郎当，持弩机立在月下，鼻梁上琉璃镜熠熠反射着月光，他俊俏的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却写满了风发意气，好像还是那个清霖，又好像不是那个清霖。
　　“你今天问我和清霁见没见过老虎……”
　　“没错，你们见过吗？”清霖得意地解下腕上一串东西，在耀离眼前来回晃动。
　　那一串东西很杂，有的状如琥珀、金黄晶莹；有的是奇形怪状的骨头，或似“乙”字，或同弯钩；还有像珍珠却毫无光泽的白珠。耀离盯着瞧了半天，也没认出这一串是什么东西。
　　说起这一串，清霖眉飞色舞，挨个给他指哪个是虎威、哪个是虎睛、哪个是大蛇毒牙……琳琅满目，皆是他与圆德入山猎获的战利品。
　　耀离听到一半，眼前的清霖忽然脸色一变，收起了手串，一手按住他，用他所熟悉的口吻道：“好了，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为了防止你说出去，你得拿你的秘密作为交换。”
　　秘密……耀离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是自己杀的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刚冒个头就被按下了，思量了片刻，他避重就轻道：“我出来是为了找清霁，没有他我睡不着。”
　　清霖不屑：“这算什么秘密？我要听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没有。”耀离摊手。
　　“嘶……”清霖没想到这对兄弟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还要亲密，只好退而求次道，“那我要听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种绝不能被阿叔和婶娘知道的。”
　　那种秘密的话……
　　“你刚才说，想到月亮上去。”
　　耀离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手指开始舞动，随着他的动作，刺目的白光泛起，同时一道无形的结界布下在他和清霖身外。不知是否是清霖的错觉，天边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似乎突然间变大了，近在咫尺。
　　白光散作星点，迟迟不落，他等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已经不是白光，而是雪，被急风卷起的白雪！
　　亭子和湖水消失不见，亘在面前的是一道万丈深渊，厚厚的雪积在脚下，远山连绵，在夜空下是一色的白，白得失去了距离，宛如一长串白纸撕出的茬口，平整、洁净。
　　万仞群玉山巅没有人界的灯火，惟有硕大一轮月明晃晃挂在头顶，洒下一片清丽的柔光，长风呼啸而过，急速飞扬的雪沫锐利如刀。而清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满心满眼只剩那轮明月，明月在召唤他，他只需轻轻一个伸手，就……
　　指尖风雪明月如水波微漾，一阵白光散去，他依旧站在湖边亭子里不曾挪步，苏州城小小的月被他夹在指间，像一粒明珠，或一滴泪水。
　　柔和的风拂过，他脸上一片冰冷，后知后觉地摸去，方知道那是对月流下的珠。
　　刚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可是他钟情的那轮月是那样真实地曾悬在眼前，离他那样近，近得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吻上……
　　“刚才那是……”
　　“是幻术。”耀离脸颊微红，明目张胆地欺骗清霖。
　　“原来是幻觉……”
　　清霖喃喃自语，逐渐回忆起那一切的确有如幻景，虽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狂风吹不到鬓边，飞雪也落不到眉心，都是假的，连月也是……
　　他痴痴注视着那只差一点就抚上明月的手，眼角划下一串泪珠。
　　耀离为他的眼泪所触动，心一软，道：“虽然是幻术，但不是假的。我不能带你去群玉山，但可以给你看它，刚才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此时此刻，群玉山就是这样子的。”
　　原来是真的，纵使没有真的到群玉山巅，至少伴着飞雪真真切切看到了明月。
　　清霖稍感安慰，抬袖擦去眼泪，整理身上衣饰，郑重端肃地朝耀离作了一个揖：“谢谢你。”
　　耀离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十分难为情地摆了摆手：“是掌柜教我的，她走南闯北，会很多厉害的法术。我学不会别的，只学会了最简单的幻术。”
　　“哪个掌柜？”一听还有高人，清霖表情顿时急切起来，话音里带上了恳求，“这对我很重要，你最好了，一定要告诉我，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是我在临安赚零用的地方，叫照彻大千，但是你去了掌柜不一定同意教你，要看根骨的，清霁就不行。条件的话……”耀离被他弄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想了想，为了让对方安心，他还是提了一个条件，“咱们本来就是交换秘密，你一定不要把我会幻术的事说出去，除了你和清霁，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他这个秘密绝对是天大的秘密，清霖心知肚明，不必他说也会烂在肚子里。向他发过誓，他终于又恢复了贱兮兮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头：“放心，我不学法术，不过是找找有没有新路子到月亮上去，等我成功了，把嫦娥给你带回来当娘子。”
　　他不再那般客气，耀离也放松下来。清霖将九规收回袖里，跟矮他不少的耀离勾肩搭背的，一大一小经此一事，关系拉近了许多。他们一起出了亭子，小声闲聊着照彻大千和柳絮，清霖带他一路躲着巡夜的下人，直到把他送达清霁的住处，才挤眉弄眼地跑走了。
　　清霁的住处是他自己起的名，叫齐雨堂。那时候他还小，写起复杂的字笔画就拆得很零散，是家里请的西席先生帮他题的匾额，后来去了临安卧房也沿用了这个名字。要不是书院禁止私挂匾额楹联，馆舍门顶也非得让他题上这仨字不可。
　　清霖彻底消失不见，耀离方探头探脑地扒着月洞门往里瞄了一眼。院内灯火全熄了，黑漆漆一片，想来清霁是睡熟了。
　　他心中失落，转身欲沿路返回，可仔细想想，他还是不死心，不愿相信他的清霁就这样撇下他一个人睡了。憋着心头一股执念，他偷偷踏入了院落，往齐雨堂里摸去。
　　“离弟，离弟……”
　　是清霁的声音，低低的，轻得像飘渺的云烟，辨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他不敢高声回应，在漆黑的院落横冲直撞，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离弟，你慢一点，我又不会跑啦。”
　　他一摔正好摔进清霁怀里，待被搀扶着站稳，才看出已到了齐雨堂门前。清霁一直在等他，等累了就抱膝坐在门口，倚靠门槛等着，他蜷起来小小一团，隐在屋檐阴影下，不打灯根本看不出。
　　得知他一直在寒风里等自己，耀离脸一红，匆忙拉着他进屋去：“快进去，我给你带了柿子。”
　　清霁衣服里贴了耀离写的火气符，倒不觉得冷，一魔一人进屋去，不敢点大灯，只燃起一小枝五色烛照明。借着微弱的暖黄色火焰，他们脱了外衣踢掉鞋，挤到一个被子里剥甜软的柿子吃。
　　“我不记得路，来的时候可能走错了，不过我在湖边遇到了清霖。”耀离撕开柿子皮，吸了一大口差点流得到处都是的果肉，小声道。
　　清霁抬起脸瞅着他，沾满果汁的小脸一片茫然：“他？他这么晚在湖边干嘛呀？真不是二哥吗？”
　　耀离摇摇头，把刚才发生的事细细讲给了清霁。思及还没和清霁去过群玉山，倒先带清霖去了，他心里不免有些郁闷，总觉得亏待了他的清霁，不等把事情说完就急着要带他去群玉山，一起赏十六的圆月。
　　他想得多，待别人稍微多好那么一点都觉得对不起清霁。清霁却不在意这些，随手把吃完的柿子皮丢进痰盂，又拿了一个开始剥：“刚三更天，不急，你先说完嘛，然后他什么反应？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
　　“他……他哭了。”耀离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清霖的泪水，这么一会的工夫他忆起来无数次，每次都是懵然的。
　　“哭啦？！”清霁亦是惊愕，不过到底长耀离两岁，稍一思索，也能明白一点，“这件事对他一定很重要。他忙活这么久都不行，以后估计还得来求你。”
　　“我骗他说是幻术，都是假的，他不一定还会来找我，但很有可能去群玉山……”耀离越说声音越小，又陡然转急，“就他们两个人去群玉山的话……我是不是闯祸了？”
　　清波原本就不同意儿子天天鼓捣这些，要是清霖经此引诱真跑到群玉山去，再有个三长两短……
　　“别多想，关你什么事呀？他要是看见城里哪个姑娘好看上去调戏，结果被打一顿，还能赖人家姑娘不成？”
　　清霁的玩笑并没有宽慰到耀离，他仍是忧心忡忡，若清霖真因为今天的事跑到群玉山送了命，他肯定无颜面对清家，更无颜面对清霁。
　　清霁只好换了个法子：“他那个九规不是很厉害吗？又能打老虎又能打熊，而且还有方丈，他们一直折腾这些，肯定有的是法子保护自己，你担心也没用，他又不会听你的。以他的性子，肯定宁可死在追月亮的路上，也不愿意像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富贵到老。”
　　“嗯……那你呢，你想像好婆或者老伯伯他们一样，成亲生子、富贵到老吗？”
　　他话题转换得过快，清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嘛……反正我才不要像我爹和老伯伯一样，让我来选的话，我跟三哥一样，宁可死在好山好水里。”
　　几个兄弟中，清云应该是最踏实的，清霖与清霁都不像各自的父亲，反而跟姑姑最像。清霆和清雩呢？自己呢？
　　耀离静下心想了想，他是魔，人之间的亲情爱情于他都是昙花一现，他升不起半分兴趣，只愿意生生世世守护着他的清霁。如果让他来选的话，他也愿意死在自己钟爱之旁，换言之，即与他的清霁同死在世间至美的山水间。
　　“让我选的话，我想跟你死在一起。”他羞涩又勇敢道。
　　“怎么可能呀？你是魔，跟我一起死不是亏啦？我还等着下辈子你来找我呢。不过我死的时候你得陪在我旁边，不然我怕你找不到我。”清霁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天真地把他们的未来规划了个明白。
　　耀离一笑，锋利的獠牙被烛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好。”
　　“好，一言为定！咱们是不是该走啦？”清霁把柿子皮一丢，胡乱擦净一双小脏手，紧紧拉住耀离，桃花眼光芒流转，仿佛湖光交上月光。
　　耀离点头，撑开储物袋里的伞，里里外外画满了各种符文，随后白光一晃，屋内便没了人影，只剩清浅月光照上窗纸，窗下残余一小截的五色烛犹在燃烧，光焰焕然。

　　①：出自[ 唐 ] 张希复《游长安诸寺联句。宣阳坊静域寺。三阶院联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