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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击鼓传花 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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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六个不像长辈们要忙活明日的除夕,血气方刚也不嫌冷,吃过了晚饭就在园子里信步闲逛,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议着去谁那里。
清云和老太太住一起,自然是去不成;清雩同样养在老太太膝下,住处亦是相离不远;清霖倒是住的偏,有意招呼大家去他那里,结果他们有一个是一个,皆嫌他屋里太乱;最后一股脑挤去了清霆处。
他们进屋,桌上早按吩咐摆好了酒肴,正中是一个从清江处借来的签筒,是她从别处看来的新玩法,一筒子花签才做出不久,还没来得及玩过。清云抓出一支看了看,胖脸皱成一团,抱怨道:“又玩这文绉绉的,不是为难我么。”
他打小一翻书就头疼,是真是假不知道,不过老太太和叶夫人溺爱,果真没逼过他读书。其实除了大字不识几个,他处处都很好,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十七年来一直在家中孝顺长辈,没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几个弟弟开他玩笑,他也不生气,在他单纯的心思里,只要家人们都好好的就足够了。
听到他抱怨,清霖笑嘻嘻地找了块大手帕给他,提议道:“这回咱们来击鼓传花,还是大哥击鼓,到谁那里停了谁就抽。”
兄弟几个喝酒,大家总会想办法把这位长兄带上,玩划拳、射覆、投壶之类简单的自然不用说,像今日这般文绉绉的,便由他来击鼓,或担任令官的角色。清霖的提议清云欣然应允,差人取了一面小鼓来,那鼓还没他圆滚滚的肚子大,对比之下肚子愈大而鼓愈小,着实有几分滑稽。
大家倒上酒围坐一圈,耀离和清霁跟前摆的则是蜜水。清云在一旁摩拳擦掌地准备击鼓,待小厮折回一枝蜡梅交予清霆,便开始随着鼓声顺着座次传了下去。
鼓声不多时即停,蜡梅又回到了清霆手里,他起身摇动签筒,抽出一支朗声道:“过尽此花真尽也。”①
众人闻言,心下顿时对所咏花卉有了猜测。清霆抓骰,一掷共三点,数起来正是清霁。清霁起身,笃定道:“开到荼靡花事了!”②
大家连连点头,清霆却一脸促狭笑意,将签翻转过来,大家眼巴巴看去,竟是苏辙的咏芍药诗!
清霁不干:“什么嘛?芍药怎么就‘过尽此花真尽也’啦?明明该是荼靡!”
“总不能是前人的错,猜错了就该喝!”大家哄笑。
清霁端起跟前蜜水一饮而尽,理直气壮地争辩:“前人就不能错啦?我要是早生个几百年,放个屁你们都得当圣人言,非得钻研出道理来给我圆上不可~”
不等别人把这话顶回去,清霖当先拍手叫起好来:“说得好!尽信书不如无书!”
大家笑作一团,清雩专爱挑清霖的刺,马上道:“愿赌服输,且看你这个不信书的今天得喝上几盏!”
“我喝上多少都不怕,只这两个小子跟前摆的是蜜水,白便宜了他们。”清霖将矛头转回一魔一人。
“那换酒来嘛,我又不是不能喝。”清霁抄起身边清雩的杯子,不料只是闻了一口就呛得不行,刚刚的气势眨眼一点不剩,“呸呸!你们怎么喝这种呀?”
他还以为大家喝的是米酒,结果居然是父亲戏弄他用的那种又苦又辣的酒!清霁丢了面子,在兄长们的笑声中气哼哼地坐回去,还是清霆笑着给他解了围:“快歇歇吧,这么大了还跟弟弟计较,他们年纪小,读的书不及咱们多,本就吃着亏呢。”
清霖啧啧感慨:“好,好!我哥都发话了,我岂有不依的道理?来,大哥接着击鼓,咱们继续!”
沉闷的鼓点再一次响起,桌边锦衣华服的少年们次第传着一枝盛开的蜡梅,蜡梅黄莹莹的瓣子宛如琥珀琢成的,寒幽幽的香气只要经手便侵扰一袖,郁在席间不散。耀离自清霁手中接过,想要多留存一会,可惜这是场游戏,大家都急着传递,他不得不快速把花枝塞给清霆,这一晃动,一片将掉不掉的花瓣恰好飘入他杯中,融入微黄的蜜水里,他借着饮水的动作,悄悄把花瓣抿进嘴,嚼得满口生香。
花枝轮回清霁手里,耀离刚伸出手,鼓声就停住了,清霁摩拳擦掌地起身,拿过签筒一摇,另一只手志在必得地掷了骰:“冷淡仙人偏得道。买定西风一笑。”③
他本想报复清霖,不料手劲太大,一掷掷飞了一个,乱哄哄找了一会没找到,只好观桌上剩的那一个,恰是五点,该耀离来答。
他尾指状似不经意地动了动,耀离立刻答道:“欲买桂花同载酒!”④
清霁故意不说话,大家便讨论起来,清霆以为该是菊花,清雩觉得是水仙,经提醒水仙是春日的花卉后,又急忙改成了蓼花,独清霖赞同耀离的答案。
“大哥,你也一起猜呀!”看一旁清云也跃跃欲试,清霁邀道。
清云没听太懂谜面,挠挠头胡乱猜道:“又是仙人又是西风的,不像木芙蓉,兰花吧?”
大家都猜完了,清霁笑眯眯道:“既然大家都猜啦,那猜错的是不是得一起喝呀?”
“喝就喝,所以到底是什么花?”清雩自觉猜错,摇着头给杯中斟满了酒。
清霁翻手亮出签文,咏的果是桂花。清云等人愿赌服输,举杯相碰,清脆一响后,各人尽饮,准备下一轮。
燎炉烘得屋里温暖如春,四个少年喝了酒,玩得热了,干脆都脱去了最外一件,耀离和清霁虽未饮酒,但吃得肚里饱胀,又让气氛一闹,不免也觉出热来,抬手跟着松了松襟口。不知是否是错觉,那枝蜡梅似乎开得比刚折下时盛了。
又传了几圈,梅枝最后落到清雩手里,他饮尽杯中半口残酒,起身随意一抽:“镂雪成花檀作蕊。”
清霖嘻嘻笑:“这个好猜,只是不知谁能这么好运。”
话音刚落,随着清雩一声“五”,骰子果真掷出了五点。这下莫说是清霖,在座的都愣了,屋内霎时间一片死寂,如此静了半晌,才猛然爆发出一阵久久不息的大笑。
清霖哼了一声,拿过清雩放在桌上的梅枝到鼻前,如痴如醉地嗅着,随口吟道:“自锄明月种梅花。檀心磬口的蜡梅嘛~”⑤
吟罢,他忽然反应过不对,面上现出懊恼之色,连连叹气,可惜为时已晚。
清雩亮出签文,白花檀蕊,分明是梨花!他不由分说地给清霖斟上满满一杯,亲自端了按着他灌下。
亲弟被强行灌酒,清霆半点都不同情,随手用筷子击酒杯为节,唱道:“镂雪成花檀作蕊。爱伴秋千,摇曳东风里。翠袖年年寒食泪。为伊牵惹愁无际。幽艳偏宜春雨细。红粉阑干,有个人相似。钿合金钗谁与寄。丹青传得凄凉意。”
《蝶恋花》调子婉转缱绻,王寀这首的填词又字里行间都是愁意,恰适合青楼二八年华的歌女来唱,此刻由清霆一个男儿唱出,多了几分豪迈快意,有些不伦不类。
唱罢,众人拍手叫起好来,清云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听着调子好听,一个劲让他再唱一个,清霆不肯,调转话头回了清霖身上:“让你好好读书你就是不听,狮子舫上欢娘都会唱的词,你却答错了,真该让阿雩再灌你一杯。”
清雩得令,抱起酒坛又要给他满上,清霖慌忙抓过酒杯藏进袖里,向他们两个讨饶,但这两人不肯依,一个扳住他的肩,一个端起自己的杯,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清霖被呛得咳嗽两声,不服道:“你又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要是循规蹈矩不去野芳浜,你也未必能知道这首。”
当着耀离和清霁说这个,清霆的脸瞬间红了。清云乐呵呵补道:“霆霆,那天我去找你,还看见你桌上有一本什么《玫瑰集》,都说人无完人,你不要总是说霖霖。”
清霆眉头一跳,纳罕不已:“什么《玫瑰集》?”
“大家看呀!二哥看艳书还不承认!”清霁朝大家挤眉弄眼。
“这种书有什么的?又不是避火图,承认也没什么啦。”清霖得了意,拍着亲哥的肩笑得促狭。
清霆脸更红了,在桌下狠狠跺了他一脚,面上犹困惑不已:“并不是不敢承认,野芳浜都去过了,一本书怎么至于?只是我的确没听说过《玫瑰集》,大哥看错了吧?”
细想也是,清霆一向磊落,连在野芳浜的相好都敢拿到酒桌上来说,又怎会对一本书藏着掖着?众人观他表情不似作假,闹了几句便作罢,添酒要开始下一轮。
这时,清雩恍然大悟:“该不会是《攻媿集》吧?”
他说着,食指蘸了酒,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攻媿集”三个字。兄弟几人看罢即了然,独清云胖胖的身躯挤在他和清霁中间,胖脸上难得消去笑容,认真里带着愁色,艰难道:“这不就是玫、瑰、集。”
大家一下笑更欢了。他被取笑也不生气,挠挠头听着清雩教他认道:“这个读作攻媿,是作者楼钥的号,这个‘媿’和愧疚的‘愧’是一个意思。”
他教罢,又以指蘸酒写了“玫瑰”。这两组字有半边相似,不怪清云认错,他不愿拂弟弟的意,清雩教了他就硬着头皮听着,等费了半天劲学会这四个字,脑门上都沁出了细汗,摇头晃脑地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背。
耀离夸道: “大哥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
清霁跟道:“是呀,一年没见,大哥都认识‘玫瑰’啦。”
被两个弟弟一齐夸奖,清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憨憨的:“好婆总让人买玫瑰装枕头,看他们写多了就记下了。”
“来来来,大哥认错了字,必须得罚一杯才行!咱们也陪一杯,贺大哥今晚看见字没头疼~”清霖找到机会报复,给大家都倒上了与盏口平齐的酒,耀离和清霁的蜜水亦不例外,只他自己的酒才一个杯底的量。
清雩听他提议,已有心防着他,见他使诈,当即抢先夺过他的杯盏,给大家展示了一圈,然后随手把那点猫尿泼到地上,重新斟满。
清云把即将溢出来的酒杯塞到清霖手里,两眼紧盯着他:“霖霖,喝!不许偷懒!”
清霖没法,端着杯与大家碰到一起。兄弟六个各自饮尽,清云回到鼓边,众人屏息凝神,开始了下一轮传花。
许是清云饮了酒兴致渐浓,这回的鼓点格外的长,长到大家传花的动作变得懒散,才骤然停住。
花到了耀离手里,他激动地摇出一支签,只见上面写道:“春里无勍敌,花中是至尊。”
念罢掷骰,骰出六点,依次数来正是清雩。他与清雩不熟,说不出什么来,只笑着等他答。
清雩没急着作答,拧眉沉思,前头那几轮他看得分明,签上诗词皆有误导,故意诱人答错,这一句“花中是至尊”必不会是牡丹,会是什么呢……
“这么简单,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可别多心给答错了~”清霖故意出声扰乱他的思绪,还给他斟了满满一盏,大有准备灌他的架势。
清雩白他一眼,心下仍在沉思,若不是花王,难道是花相?不对,芍药已有过一签了。莫非是兰花?古语有言:兰为王者香。可称之为“春里无勍敌”,是不是错了?那是桃花?李花?
思量半晌,他迟疑着答道:“占断春光是此花。”⑥
“不算不算!阿雩,怎么玩还这么含糊啊?”清霖当先叫道。
清霆亦是不满:“是啊,快换一句来,这么含糊可要罚酒了。”
“这句是不好,我喝就是。”清雩意识到选错了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算罚过,重换了道,“桃花一簇开无主。”⑦
众人朝耀离看去,他抿唇狡黠一笑,露出半截獠牙,将签文亮给了大家:“错了,是王禹偁的海棠诗。”
清雩一拍脑门,急得连声叹气:“唉!我怎么偏忘了海棠!”
“喝!快喝!这下耀离可帮我报了仇啦!”又教清霖逮着了机会报复,他瞧着清雩顺从地灌下一杯,立即重新给他添满,不等他拒绝就拿准备好的话堵他道,“刚才你说错了诗,就罚一口怎么行?要罚就得罚一盏,喝!”
清雩半推半就地又饮下一杯,大家方肯放过他,拿起花枝开始新的一轮传递。
耀离右手传出手里的花,左手悄悄一伸,一朵被他提前摘下藏好的梅花就到了清霁掌中,清霁顺手在鬓边簪了,推过一碟剥好的松子给他,松子炒得脆脆的,在齿间一咬,有一股油脂的香味。
清霖接过兄长传来的花枝传到清雩手里,坏笑着盘算:“现在席上就我没抽过了,等轮到了我,我难为一下你们谁比较好呢?”
清霁道:“正好二哥还没罚过酒,要你能摇到二哥就好啦。”
清霖侧头瞅了一眼亲哥,连连摇头,隔着清雩扒拉起了清霁:“我哥没劲,他什么书都读过。哎,倒是你不错,答错了还知道狡辩,没理搅三分。”
“我没理搅三分,你无中生出有,切!”清霁眼疾手快地用筷子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用的还是夹菜的那头,打了清霖一手油。
这一闹,清霖误了接过清霆手里的梅枝,于是又轮到清霆摇签,摇罢花签再掷骰,鲜艳的二点嵌在牙色骰子上,竟然还是清雩!
众人接连玩了几轮,许是今日清霖运气不好,那梅枝一直没能落到他手里。与他相反,清霆运气好得不得了,抽了三回签,却无一回骰到他。清霖越气闷喝得越多,喝得越多越上来执拗劲,最后连筷子都放下了,也不再与大家谈笑,满眼只盯着那一桠黄莹莹的、不停移动的梅。
暖融融的灯下,那梅也是暖色的,每一片花瓣都晕着光,浅浅的,剔透的,宛如一千轮月亮停在那枝上,动得是那样快,几要成了残影,只闻到一股接一股的幽香从鼻前划过,捉摸不定……
清霖自斟自饮了一杯,放下酒杯,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鼓声早在不知何时就停了,那挂满月亮的梅枝被他握在手中,每一片瓣子上都流淌着月光。
终于如愿轮到了他,他探身欲取签,不料扯得签筒一歪,一支花签刚好掉了出来。他气得要把这一支投壶似的投回去,却被清雩拦住了,说这是天意,不许他换。
“去他的天意,我就换~”清霖轻嗤一声,抬腕便要掷。
“还回去做什么?这支是天意,不算你抽的,允你一会再抽一支。”清霆看出他今日玩得憋屈,出言道。
清霖一听,瞬间咧嘴笑起来,右手也收住了势头,调转回来将签文送到眼前:“剪碎天边乱白云。”⑧
这句写得精妙,若取白云之态,杨花、芦花皆可,若取白云之色,那可写的花就太多了,假使不知写的是早梅,且得猜度一会。他想着自己为一枝梅被罚了两大杯酒,真正的梅花签子却躲在这里,心中不由地忿忿起来,连带瞧桌上那枝蜡梅都变得不顺眼。
耀离和清霁偷偷交头接耳,他们读书少,都往杨花上去猜了。而清霆聪明又肯用功,自然不上当,扬声便道:“淡烟和月罩梅花。”⑨
他猜中,清霖丢了签,另取过一支道:“襄王半夜指为云,谢女黄昏吟作雪。”⑩
清霆心知是琼花,临要答时又觉得无趣,索性故意答成了杨花。清霖难得见着兄长都没读过的诗,少不了要雀跃一番,抢着给他倒上酒喂到唇边。清霆看看弟弟眨动的眼,又看看实际只有半杯的酒,笑着端来一饮而尽。
签筒中剩余的花签已经不多了,那一枝蜡梅也有了萎靡的迹象,大家干脆不再玩这些助兴的游戏,只管敞开了喝着、闹着。清霆兄弟二人连酒量都一模一样,最先倒在桌上不省人事;清雩面上镇定,凑到醉倒的清霖身边肆意嘲笑着,可细瞧眼神也迷离了;属胖胖的清云最能喝,海饮了这么久,才脸颊挂起一点酡红。
此时约莫已到四更天,酒早冷了,盘子的剩菜也腻起了油脂。众人醉的醉倒的倒,没了人起哄,一魔一人渐渐觉出了困倦,眼皮一个劲往一处黏。
清云没有醉,也没两个孩子那样困,几个弟弟在书院时,家中一向是他帮着老太太打理,指挥起下人来有条不紊。几个人伺候着人事不省的清霆清霖擦了脸除了衣鞋,扶到床上睡了,剩下的有的打扫狼藉,有的打灯照路,一魔一人他与清雩各负责一个,抱着睡熟的孩子回去他们各自的住处,这方打个哈欠去休息。
①:[宋]苏辙《马上见卖芍药戏赠张厚之二绝其一》
②:[宋]王淇《春暮游小园》
③:[宋]朱敦儒《清平乐》
④:[宋]刘过《唐多令》
⑤:[宋]刘翰《种梅》
⑥:[宋]向敏中《桃花》
⑦:[唐]杜甫《江畔独步寻花》
⑧:[宋]邵雍《和商洛章子厚长官早梅》
⑨:[宋]史弥宁《溪桥》
⑩:[宋]徐积《琼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