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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虎丘 虎 ...

  •   虎丘山不高,不比天目山连绵巍峨,但又比孤山要大,当年王珣兄弟舍为寺庙的家宅沿山而建,古朴恢宏,后山还有着跟昭庆寺香市似的市集,白公堤上最后一只分水狸就在山脚下,过往的游人基本都要随手摸一摸,天长日久,摸得耳朵和额头锃亮。
      少年们各自找地方拴马,清霁拉着耀离站开稍远,给他指道:“据说虎丘是因为像老虎才叫虎丘的,看,这个山门是老虎脑袋,两口井是眼睛,墙是耳朵,那条路是脊背,通往后面的尾巴虎丘塔。是不是很像呀?”
      耀离随着他的手指逐个看去,怎么看也看不出老虎的样子,只有山门和高塔刚好在一条路上,可以勉强当做头和高高竖起的尾。
      见他不吱声,清霁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偷偷与他咬耳朵道:“其实我也看不出来,可是好婆他们都这样说,是不是上了年纪才能看出来呀?”
      清霖站在他们身旁,光明正大地凑近过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一魔一人悄悄话说得太认真,竟没有发现多了个旁听的。
      “你们见过老虎么?”
      清霖突然出声,吓了他们一大跳,气得清霁用力把他往旁边一撞:“你干嘛偷听?!”
      “谁要偷听你们两个小屁孩说话?”清霖揉揉被他撞疼的手臂,又整整衣袖,口气悠然,“本来想趁他们不在跟你们说去半塘桥的事,原来你们根本不在意呀,唉!算了算了,是我自作多情。”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去,耀离和清霁心知误会了他,连忙一左一右牵住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清霁更是难得地喊起了哥。
      清霖总是捉弄清霁,因此清霁鲜少叫他“三哥”,一般都是直呼其名。现在他撒着娇地连声叫“三哥”,清霖十分受用,眯着眼点点头,还在他头顶拍了拍:“好好好,这就对了嘛。”
      两个孩子以为把他哄高兴了就可以商议偷偷去半塘桥的事,没想到清霖夸完便话锋一转,扬声朝远处的清云抱怨起了许久不曾喝白云茶,一会要到寺里好好喝上几碗。那三人纷纷响应,走到近前来。当着他们,不能直说私下的约定,清霁急得拼命拽清霖袖子,清霖一扯将衣袖从他手里扯出,继续谈论着方丈用白兰花熏制的白云茶,愈说愈高兴,似乎彻底把两个焦急的孩子抛在了脑后。
      耀离早松开了手里的布料,动动尾指心道:“他坏,改天我带你去。”
      清霁经他提醒,也反应过来清霖是故意的,白骗他喊了好几声哥,深吸一口气,对天大骂道:“臭清霖!”
      他一骂,四个少年齐齐侧头,清雩尤为雀跃,使劲戳着清霖跟着起哄。清霖不以为然,呱嗒弹了清霁一个脑瓜崩:“你更臭。”
      清云和清霆是兄弟几人中最稳重的,一听便知大约又是清霖怎么捉弄了清霁。见他们看过来,清霁瞬间有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指着清霖告状道:“他刚才说要……”
      果然,清霖脸色大变,慌忙把话抢了过去:“给你给你,回家就给你,我几时小气过?”
      清霖最怕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他亲哥清霆,毕竟惹怒了父亲还有亲哥给他顶着,但惹怒亲哥可就真完了。
      得了承诺,清霁满意了,哼哼一声,翘着尾巴同耀离走到清云身边去,不再搭理这个可恶的三哥。清云二人也没多想,顺着刚才的话头给耀离介绍起了寺里僧人种的白云茶,那方丈生着一把黑胡子,五大三粗的宛如鲁智深再世,手却很巧,用白兰花焙的白云茶极香,编的虎须席也齐整,只是修闭口禅,鲜少在人前露面,独清霖合他眼缘,每次来了两人都要关起门参上好久的禅。
      他们察不出端倪,不代表清雩也察不出,听着那四个的话题又兜回了茶上,他偷偷向清霖打听他又怎么得罪了清霁。清霖正愁无法扳回一局,闻言便朗声道:“我说他在临安晒得黑了,正好我有一盒子南珠做的香粉没地方使,毕竟我生得这么白~可是那么大一盒总不能白给他,作为交换,他以后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三哥’,结果……唉……”
      清霁就走在他前头,自然也听到了,他撸起袖子看看自己雪白的皮肤,一肚子火想发又不能发,不得不暂时捏着鼻子认下。耀离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手捂子,尾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约定帮他报仇,才哄得人重新笑起来。
      兄弟几人沿着那道酷似虎脊的山路前行,耀离头一次来,对什么都好奇,路过憨憨泉要捧起来尝一口,路过试剑石要摸一下裂隙,几个兄长虽在笑,但并不阻他。途经真娘墓前,大家忽然一齐停住,只见清霆敛起笑容,正正衣冠,庄重地拜了几拜。众人似是知道他会如此,神色如常,话头也没打住,待他拜完便一起继续往山寺走了。
      虎丘寺名声在外,不过山头过小,寺竟不及天目山里的野寺大,偏还赶上方丈不见客,喝不到他那兰香清馥的白云茶,只能靠清霖出面讨上一杯。
      今日接待香客的小沙弥不认得清霖,听他要见方丈,只当是寻常香客婉拒了。清霖听得不耐,越过他要自行往方丈的禅房去,但被敏捷的小沙弥一拧身拦下。他行为莽撞,而小沙弥并不动怒,仍只是苦劝。
      “咦?你是新来的小和尚?居然不认得我?他们几个是客人,我可不是,我是圆德的朋友,你就告诉他他的好朋友来了~”清霖伸手按在小沙弥头顶,轻浮地晃来晃去。
      小沙弥脾气很好,躬身行了一礼,借此躲开了清霖那只欠爪子:“施主,这样的话小僧今日已听过数次了,方丈是真的不见客,谁都不见。”
      此言一出,那一魔一人就发出了促狭的笑声。清霖面上挂不住,干脆扯着脖子叫起了圆德。
      刚叫了两声,一间禅房的门咣当从内打开,钻出一个又黑又壮的和尚来,往那里一站,宛如一头披了僧袍的熊,颏下一把乌黑油亮的胡须十分惹眼。屋外人不少,近的有清家六兄弟加一个小沙弥,远的有零星几个香客,可他看也不看旁人,虎目只对着清霖一亮,招手让他进屋。还是清霖到跟前说了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屋里拿出一罐茶叶交予小沙弥,随后一闪身,领着清霖熊瞎子进洞似的回了禅房。
      看出眼前几人的不凡,小沙弥没带他们去寺中茶室,而是机灵地将人引至一位精于茶道的师兄处。恰好他这个师兄与清家几个少年也熟,大家遂放松地各自找席子坐了,等着一品香茗。
      刚坐定,又有僧人来敲门,言说方丈让取憨憨泉水待客,请他们稍候片刻。清云等人闻言又惊又喜,纷纷感慨出声。
      从他们的言谈里耀离得知,他们平日不少来虎丘,但只有赶上方丈见客的日子,或与清霖为伴,才能喝到一口满带兰香的好茶。至于憨憨泉水,向来只见方丈特意让人取来烹茶款待清霖,旁人想要的话,非自己携来不可,今日真是不知撞了什么运,方丈居然肯松口匀他们一桶。
      耀离问清霁:“霖哥也学佛吗?”
      清霁翻了个白眼:“他信佛就有鬼啦,大哥倒是经常跟着好婆念经。”
      清霖吊儿郎当,耀离也知道基本没这可能,得到清霁的证实,他又换了个猜测问道:“那他是很懂茶吗?”
      “他对茶也就那样,肯定没我懂~”清霁得意地自夸了一下,摆摆手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们也不知道他哪合了方丈的眼缘啦,估计是太讨厌,方丈这种修行之人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讨厌的没准他就喜欢。”
      听他们在说清霖,清云从旁插道:“霖霖是不太一样,霆霆和雩雩都喜欢上半塘桥去,他从来不去,没事就来寺里,或者去山里,我每次都担心他被老虎吃了。”
      “老虎才不吃他,他那么臭。”清霁故作反胃状。
      人各有癖好,清霖有些与旁人迥异之处也正常,耀离对他并无太多兴趣,听清云话里再次提及半塘桥,他的话头便随之拐到了那处。
      清云憨厚,谎都撒得笨拙,立刻就被两个弟弟戳破了。他们撒着娇一个劲追问,还赌咒发誓不会牵连到他,他心一软,果真偷偷说予了他们。
      清霁一直以为青楼是文人墨客集会的地方,歌女在其中仅弹唱助兴,却不料还可以有更进一步越礼的事发生,连清霆都有相好的!他不由地就想起在东园见到的那些美艳的花娘,还有个别急性子就地办事的魔,进而又想起那个被捏成血雾的可怜蛇妖,羞红的小脸霎时间转白。
      他脸色忽红忽白,清云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这个年幼单纯的弟弟,忙安慰道:“也没那么可怕,大体上和你想的差不多,霆霆和雩雩也常去的,那边还有一个戏台子,可以划船过去听戏。”
      “我没怕,就是没想到二哥也会去那里做这种事,亏我一直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清霁定定心神,找借口遮掩道。
      耀离与他一起听着,黑里透出暗红的眼倒是无波无澜,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激起不好的回忆时,还特意拉住了他的手。
      清云信以为真,替清霆解释道:“他们也不一定是为了那档子事才去的,你看霆霆每次路过真娘墓还要拜拜呢。”
      “那我们不进青楼也不买酒,只听戏,是不是就可以去了?”耀离岔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说话间,泉水已取回,方丈十分小气地只匀了一壶给他们,剩下的悉数进了他的禅房,莫说是泡茶,怕是洗澡都够了,气得清霁对耀离暗骂方丈是抠搜的黑秃驴。不过旁人不觉得有什么,那个法号空海的僧人煮了茶,有说有笑地分到几个盏中,奉到各人面前。
      清云一口饮尽盏中碧色茶汤,被烫得抽了几口气,然后才回应耀离道:“我说了不算,得婶娘同意了才行。”
      一魔一人端着茶盏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奈。不得不先按下此事,待清霖回来再商议。
      耀离抿了一小口明净清澈的茶水,一团浓烈兰香猛然炸开在舌尖,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夏日临安的街头——一到夏日,女子们身上几乎全佩着鲜花,她们不拘老少,鬓角领口总要别一二朵白兰,茉莉成串地绕在腕间、颈间,有些心思巧的还会用丝线穿了花梗坠在耳上,花香清幽幽的,氤氲在江南暑热里,一嗅到这两样花,便教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夏日。
      咽下这口热烈的兰香,悠悠的茶香随后泛起,却无法盖过芬馥浓郁的白兰,霸道的香气盈于唇齿间经久不散。上一次喝到这般香醇的茶,还是春日清霁烹的碧螺春。
      过了冬日,明年的新茶又要下来了,他的清霁会亲手煮给他,草长莺飞的时节,开满棠花的书院馆舍里,仅有他们两个相对而坐,说着悄悄话,喝着茶,年复一年。
      心里念着一起度过的时光,他不自觉就多饮了几杯。
      清霁却并不觉这茶有什么好,憨憨泉比不上虎跑泉,经鲜花熏过的茶也比不上其本真滋味,像外头热销的茉莉龙珠、桂蕊青芽什么的他从来不喝,虎丘寺这白兰茶因着方丈小气,故而每次来都想喝个稀罕。他舌头生得敏锐,茶叶本味在他尝来已各有其美,加上喧嚣的花香反而浮躁,越喝心里越闹腾,再稀罕也只喝一杯就放下了。
      兄弟几人坐了一会,一壶憨憨泉水烹的茶很快就被他们分了个干净,对比之下,续入壶中的井水索然无味,他们也歇够了,起身告辞朝后山市集去,独留下清霖还在方丈房中。
      虎丘的市集不比昭庆寺前的香市奇货层出,但也颇具烟火气,耀离和清霁正是爱热闹,在如织游人里左钻右钻,钻到转糖画的摊前停留了一会,随后一个举着龙一个举着蝴蝶直奔炒栗子处,清云胖胖的身躯一路追着他们,在冬日里挤出一头的汗。
      耀离跟着清霁钻了半天,两只热乎的小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不知不觉就甩下了跟在后面的清云。他们早把几个兄长抛之脑后,如在临安那般只有彼此在身畔,从白天玩到黑夜,钱袋里的钱流水一样的出去,快活的心情也流水一样的滔滔不绝。
      清霁一侧头,看到身前不远就是卖泥人的,赶紧拽着耀离过去坐下,抱满东西的手臂费力地掏出一把铜板,略数了数就拍在了桌上。
      那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摊主长了一双眯缝眼,看着像在打瞌睡,突然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坐到眼前,那对眯缝眼里瞬间闪过一道光芒,一双胖手抓起泥团动着,目光片刻不离两张面孔,十根红萝卜似的手指灵巧到令人难以想象,片刻的功夫就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清霁,连怀里抱的那堆杂七杂八都捏出来了。
      “好厉害!”耀离伸手欲取来仔细察看,却被摊主挡开了手,他不知对方是要做什么,只好把目光投向清霁。
      清霁常来虎丘捏自己的泥人,在房中摆了长长一排,从小到大,四季皆有,遍览一番,就好像看到了他从小长到大的过程。不光他自己爱看,清洲夫妇和老太太也爱看。
      他来的多,知道摊主是还没有捏完,故而不让动,稍作观察后,他对耀离道:“你看,我右手空着呢,肯定是还没捏完,咱们再等等。”
      耀离点头,和清霁并肩坐在凳上,欣赏着摊主灵巧的手指。不多时,一个巴掌大的耀离也捏了出来,右手攥着一个咬缺一口的糖龙,左手空着。摊主把两个泥人挨一块放好,手指一捏,泥人的手就紧紧牵在了一起,与摊前一魔一人分毫不差。
      捏好还不算完,摊主掭笔蘸了色彩,照着他们的衣饰描了起来。他落笔很稳,一笔涂过就是满满当当一块颜色,光滑平整,边边角角毫无遗漏,也没有半点涂出了格,连耀离瞳中那点不甚明显的红,还有唇间一点尖尖的獠牙都点了出来,用法术把活人缩到巴掌大,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等待泥人的工夫里,结伴同游的清霆清雩与清云先后找来,一同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好了色彩晾干,耀离接过泥人,宝贝似的捧着,摸一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
      一行人往回走去,路过禅寺时,小沙弥去叫清霖,他们便立在灯下等,长长短短的影子杂乱地投在地上,两道最短的一直在乱晃,忽高忽低,忽东忽西,蹦跳了好一会,才被禅房门扇訇然大开的声音打断。
      清霖出了门,笑嘻嘻地拱手与方丈告辞,手臂举落时,一只袖子不自然地鼓着,不知塞了什么宝贝。
      熊一样的方丈送他出了门,来到众人跟前,突然俯下身去打量耀离,圆瞪的虎目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耀离惧怕身份被他发现,急忙往清霁身后躲,不料他看了一会,只是发出一声近似“嗯”的鼻音,同时大掌张开,露出一只小小的草编蟋蟀。
      他修闭口禅,不便说话,清霖替他开口道:“我说你一来就能分出我和我哥,圆德对你感兴趣。这小玩意是他自己编的,送给你玩,拿着吧~”
      耀离羞涩地收下蟋蟀,清霁在一旁探头探脑,也不骂人家是黑秃驴了:“方丈大师,有没有我的呀?”
      方丈愣了愣,黧黑的面孔上现出一丝慌乱,上下翻找着僧袍,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只草编的青蛙,如蒙大赦般交给了他。
      见好友此状,清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猛拍他的肩。方丈经过刚才短暂的慌乱已面色恢复如常,任他取笑也不动分毫。笑了一会笑够了,清霖摆手告了辞,兄弟六个同来时一般,策马沿白公堤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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