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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七里白公堤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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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乱哄哄地聚集到午饭餐桌上,一个人影意外在婢女搀扶下出现。一见她来到,南行云和清江慌忙去扶,四个闹腾的少年也俯首帖耳地凑了过去,恭敬中不失亲昵地喊着娘——正是清霁的伯母叶夫人!
耀离早听清霁说了这位伯母,她是清云的母亲,清云打在娘胎时就比别的婴孩大,出生时足足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为了保母子性命不得不下猛药,她身体伤了底子,自生产后就一直病恹恹的,受不得风吹日晒,常年在内室将养。孩子们平日都是过了午饭才去给她请安,那时候她起了,刚吃过饭,精神头也好些,能多陪孩子们坐会。
叶夫人喜欢孩子,可惜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养,清雩被老太太接来后就过继到了她膝下,但她身子孱弱,故而几个孩子有一半时间都养在老太太房里。今日听闻弟媳归家,还带回一个新收养的漂亮孩子,她心里实在高兴,等不及他们下午来拜,不顾病体先跑来了。
她拜过老太太挨着她坐下,耀离跟着清霁向她行了礼,一起用苏州话喊“姆妹”。叶夫人含着笑摸摸他们的小脸,然后一手按在耀离肩上,一手拉着他,仔细端详他的面孔。
她眉目细长秀美,常年病着,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往那里一坐,周身都泛着忧郁的气质,宛如一朵文弱的白兰。为了见长辈,她描画了眉眼,唇上也涂了口脂,头发绾作一个家常的髻,许是怕重,髻上没有沉甸甸的珠翠,都是栩栩如生的通草花,耀离盯着看了一会,才辨出她鬓边那朵山茶是真花,刚刚从园子里剪下,红红的,鲜灵的,给她的脸添了不少血色。
“真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找姆妹玩,若是不认识路,就让几个哥哥带你。”她的声音细细轻轻的,很温和,说着还抱了抱耀离,比划道,“你比他们都高,小云是他们里面最高的,九岁时也才和你差不多;小霆小霖的身形样貌一直一样,九岁时要比你矮半头;小雩来的那年才三岁,瘦瘦小小的,后来终于喂出点肉来,可还是长得最慢,现在终于和小霆他们一样高了。”
让她一抱,耀离才发现她衣裙里空荡荡的,瘦得硌人。她虚弱到每说两句话就要喘一口气,可漂亮的眼睛始终盈着笑,提起膝下四个孩子,再微末之处她都记得,一听便知,她是真心爱着他们每一个的。
先前耀离还纳闷,清家五个孩子怎么会相处如此和谐,尤其其中四个都同出在长房。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叶夫人身子不好,平时吃饭都在自己房里,今日难得能与大家一聚,热热闹闹地吃罢午饭,众人一起送她回了房,之后女眷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剩几个精力旺盛的小辈无人管束,热火朝天地议论着要带耀离去哪玩。
清霁想带耀离去白公堤看石头狸,清霖挤眉弄眼地要带他去清霆最常去的半塘桥野芳浜那一带,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清霆捂住嘴拖到了一边。大家七嘴八舌地争执半天,最后清云拍板道:“这几处都在白公堤上,咱们骑马沿堤往虎丘去吧,我要带离离和小霁。”
清霖上手拍了拍清云圆鼓鼓的肚皮:“瞧大哥你这肚子,马上哪有那么大地方?还是不要为难马啦,小离来跟我一起。”
与耀离分开,清霁自然是不干,嚷嚷着也要骑马,兄弟两个同乘。可骑马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四个兄长难得统一了意见,异口同声地拒绝了他。最后他气哼哼地把耀离交予清云,自己则上了清霆的马背。
清霖一个弟弟都没分到,一肚子坏主意没地方使,不免唉声叹气,清雩见状提出与他同乘,他却嫌弃地拒绝了,气得清雩差点跟他打起来,两人鸡飞狗跳了好一会,都上马走出好远了还在打嘴仗。
白公堤在阊门下,上午清江带耀离回来时曾从路口经过,在马背上匆匆一瞥,便已观到里面繁华不已。清江也简单给他介绍了,说白公堤是当年白乐天在苏州为官时主持修建的,全长共七里,尽头是虎丘。方才清霖提到的野芳浜和半塘桥在白公堤中间,遍布酒家、青楼、画船,清霆与清雩常叫上几个知交好友结伴同往,清江也没少前去与人斗酒,不过暂时还不适合耀离和清霁,所以她一句话便带过,没有详细说那里是做什么的。
四匹骏马载着他们出了门,速度不快,但少年人一到了马背上就会不自觉现出轻狂意气,清霖清雩马上只有自己,一出城门就比着赛地策马疾驰出去,兜了一圈又回到大家身边,鬓发被风拂得微乱。
清云与清霆并辔而行,一魔一人各据一位兄长怀里,不停地说着话,清霁一路给耀离指,哪里是他夏日游水的地方、哪家的馄饨他最爱吃、哪处住着他常一块玩的朋友……絮絮叨叨不停,旁人想插都插不进话。
走过第一只石头狸,他们特意勒马,让清霁带耀离下去看。这只狸叫美仁狸,清霁每次到白公堤来都要特意摸摸它,据说摸了会变得更好看。他拉着耀离的手,一魔一人一起摸了摸美仁狸的头。
他们身旁站了一名陌生少女,正等着摸美仁狸,见两个男孩十分郑重地摸上去,她不禁噗嗤一乐,待他们红着脸回头看过来,她又呆住了,没想到这石头狸这么灵,赶忙从上到下地摸了又摸,脸上挂着万分虔诚。
一到了白公堤,清霁就仿佛鱼入了海,连马都不骑了,扯着耀离到处乱窜。清云也下了马,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听到清霁要买什么,就立刻掏出钱袋付账。
家中几个弟弟他都当宝对待,东西卖得贵了也照样乐呵呵地掏钱。清雩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叫住了清霁:“小霁,现在就买这么多,一会再买了还怎么拿?”
清霁一拍脑门,他光顾着这些心心念念的吃的玩的,都忘了这回能跟着几个哥哥策马把七里长堤都走一遍,等在前头的好东西指不定还有多少。经四哥一提醒,他连手里刚讲好价的扇子都不要了,气得老板一个劲瞪清雩。一魔一人可不管这些,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就上了马,由四位兄长带着继续前行。
走到第三只文星狸时,清霆和清雩下马,虔诚地又拜又摸,两个孩子也跟着抚了两把。清霖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安坐马背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们摸完再往半塘桥去。
耀离好奇地问他:“霖哥,你不来摸摸吗?”
“我摸什么?摸不摸它,我都是第一~”清霖满不在乎,嘴里衔着一根不知何时薅来的草叶。
他这副样子,大家早习以为常,两个兄长什么话都没有说,倒是清雩逮到机会,又接着他的话调侃起来。短短半日的工夫,他们两人已吵了无数次嘴,时刻预备着挖苦对方,吵急了还要追着互相打一阵,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趁他们闹着,清云低声给耀离解释:“雩雩是好婆从旁支接来的,他刚来的时候认生得厉害,霖霖还总是招他,两个人天天打架,不知道哪天又突然对脾气了,从此就变得特别好。”
这些兄弟间的细节昨日喝药时清霁就一点不漏地给他讲了,但耀离还是点点头,回应道:“书院里有两个同窗也这样,他们刚好一个叫东君,一个叫明月。祝东君经常招惹谈明月,谈明月说不过他,就直接上手揍。”
清云哈哈笑起来,笑了几声又想起什么,摸摸肚子悄悄问他:“那书院有没有人欺负你和小霁?”
那必然是有的,而且不是祝东君那样的玩笑性质,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耀离摇摇头,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睛闪动着光彩:“清霁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清云放下心,乐呵呵地又去与清霆搭话。耀离眼看着前方长堤愈发繁华,脑海中回忆起了清江明令禁止他们去的半塘桥,思及那处禁地,他心里半是紧张半是期待,侧着脖子问清霁有没有去过。
清霁正在吃热乎乎刚出炉的薄荷糕,白白方方一块米糕印着花样,咬开来里面是翠绿的薄荷松仁馅。清云本不想让他大冬天的吃薄荷,却又禁不住他撒娇,到底还是乐颠颠地给他买了。
“半塘桥?前面那座桥就是呀。这边都是卖酒的,旁边是野芳浜,水上的画舫和戏台到了夜里会有人唱曲,和临安的歌楼差不多。我娘他们一直不让我来,正好今天咱们去逛逛。”清霁嚼着薄荷糕,满脸期待。
半塘桥家中长辈早就说过不许他们靠近那里,后来清霆他们几个长大了,平日里在书院又天高皇帝远,遂也不再管束,只是仍拘着清霁不许去那里玩。以前他还小,对卖酒的唱歌的也没兴趣,满脑子全在吃喝玩乐上,直到在临安见识过了歌楼又喝醉过,才生出些心思,想去听听苏州的歌楼唱什么样的曲。
他跟耀离嘀嘀咕咕着要去半塘桥,不知被身后清霆听了满耳,陡然变了脸色,难得硬声道:“不许去!”
清霁不明所以:“怎么了嘛?刚才三哥不是还说要带我们去。”
“别听他的!你刚才说临安的歌楼?你在临安去那种地方了?她们让你进去了?”清霆眉头紧锁,一连串的问话弄得清霁摸不着头脑。
歌楼当然是不让他们小孩进的,他只是出去玩的时候常有路过,毕竟临安就连西湖边上都环绕着大片歌楼,想避也避不开。他每次不会进去,就是站在底下听里面唱的曲而已。
听闻他们没有进去过,仅仅是站在外头听曲,清霆面色转晴,干咳一声,放缓口气道:“歌楼唱的曲未必全是好的,你们还小,不要听那种地方的。”
“小霁,他骗你哒,别看他嘴上说那种地方不好,其实他和阿雩天天去。”清霖赶忙来拆亲哥的台。
这下莫说清雩,连好涵养的清霆都气得火冒三丈,教一魔一人好奇中掺杂促狭的眼神盯着,他也厚不起脸皮狡辩,只好拿出兄长的威严道:“不许去就是不许去,等你们长到我这年纪,再想去我决不拦着。”
他素来温和,谦谦有礼,此刻板起面孔也没什么威慑力,一魔一人嬉皮笑脸地应了,全然不当回事。他教育过这两个,又转过头去耳提面命清霖,清霖倒是罕见地认真以待了,然而兄长一颗心刚放回到胸腔里,他就飞快地对着清霁眨了一下眼,随后清霁朝耀离一笑,兄弟三个就这样无声地达成了什么一致。
半塘桥乃山塘河上最胜处,不及到桥头就已经开始有酒家,远远望去,各色酒旗招展,对岸青楼鳞次栉比,桥下野芳浜画船云集,错彩镂金,白日里就亮煌煌的惹眼,到夜里上了灯,不知还要美成什么样。
白日无论是画船还是青楼都大门紧闭,惟有酒家吆喝叫卖声不止,清霁想找找有没有桂花酒酿出售,清霆却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加快速度策马离开了此处。清云虽纵容几个弟弟,但也知道是非,不用谁说,早在第一声吆喝传入耳中时他就加快了速度,怕疾驰的马颠得耀离吃不消,还特意腾出一条手臂紧紧搂着他。耀离背靠他晃悠悠软乎乎的肚皮,不免觉得新鲜,随着肚皮的颤动又晃了几下。
另一匹马上,清霁大有意见,吱哇乱叫,“吁吁”地想要叫停马匹,见它不听自己的,他又去摇清霆鞭马的那只手:“干什么呀二哥?我就买一坛桂花酒酿回去煮小圆子,真不干别的,你相信我!”
“不行!”清霆发出短促的拒绝,低头扫了一眼,又皱起眉头,“抓好缰绳,别乱动。”
清霁不服气,抓好缰绳,继续扭回头与他理论。可清霆说什么也不松口,策马一气跑出一里地才重新慢下速度,连途经第四只石头狸都没有停。
过了半塘桥,剩下的半截一魔一人也没了兴趣,到第五只狸跟前连马都懒得下。那四人见状,索性也不多拖沓,直接打马沿堤而行,直抵尽头虎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