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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冬假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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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开始放冬假,今日的课提早到酉时就结束了,监院却不许他们回馆舍专心写检讨,若是想按时回家去,便只得占课堂的时间来写了。
他们被学官赶鸭子似的赶回讲堂,临进去,又被墙上贴的一张纸吸引了目光。收回迈出的脚,伸长脖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岁考的名次已经出来了。
往年只考斋课考过的题目,学子们一答完卷就能估出自己大概会排在哪里。但这回多了个文章,他们心里都没底,加上排名受文章好坏的影响也大,故而排名和大家所估算的大有出入。
耀离和清霁前面的题皆有误答与不会的,不过考前努力温过书,想来也不会太差,却没想到从第一名一直寻到中间才寻到自己的名字,童子堂共四十人,清霁排十八,耀离排二十,的确只混了个中游。另两人黎十一排得靠前些,在第十,王梓桐则排二十二。
“我的文章有这么差呀……”清霁揉揉眼睛,有些不信自己精心仿写的骈文只值中游。
看看名列第三的弘澈,王梓桐心情更差了,骂了一句就大步流星地进了讲堂,一气之下忘记收伞,还被门框兜了一下。
下午的第一堂课已经开始有一会了,他们没多耽误,看罢排名就鱼贯进入,耀离和清霁不顾上首正在讲解“舜陟帝位”题目的蒋先生,落了座就开始奋笔疾书。也亏得他们不科举,不然错过上午各位先生对岁考试题的讲解,又错过这节课教授文章解题,简直损失大了。
蒋先生耐心地先带着大家温习了一遍《虞书》中的《舜典》一章,这章当初是老匹夫教授的,有许多地方大家都没听懂。把难点梳理一一清楚,蒋先生才解析起题目,详细列了科举文章的类型,以及遇到不同类型文章的应对策略。虽大家都急着放假,可今日的课没几个人敢不听,一些即将升入少年堂的学子更是面色凝重,仿佛明日就要上科场一般。
学子们基本都要考取功名,少有耀离和清霁这样纯读书的,因此大家或多或少地提早明白了一些,写岁考文章时,最聪慧的学子已写得接近策论,评价了舜的德行与功绩;次一些的如王梓桐那样,把题目当成颂圣来解,通篇奉承,读下来无甚可取之处;最差的则是完全当成了试义,写几笔解了题就停了。
当然,还有两篇文章不属于这三种里的任何一种——一篇是清霁的骈文,一篇是耀离的说书,一个太雅,一个太俗,令评卷的学官大开眼界。
弘澈从后面小声告诉他们:“早上杨先生也说你们的文章了,但你们不在,他说要是想问可以去找他。”
杨彤本不欲评价学子们一塌糊涂的文章,可架不住某些消息灵通的学子知道他是探花出身,起着哄地要听他讲,于是他便细细讲了科举作文章,又举出学子们写的几篇有特点的进行评点。
他年轻,且是自己辞的官,对许多事的见地都与那些老古板不同,即便是把文章当成试义来解的学子也没有被他批驳,有见解独到之处还会勉励几句,耀离和清霁的文章自然更不会差,是他最感兴趣的之二。
王梓桐酸得心里冒泡,佯作不在意地问道:“说我的了吗?”
弘澈怜悯地斜了他一眼:“被杨先生挑出来的都是很奇怪的,你也写得很奇怪吗?”
一魔一人闻言,不禁住笔抬头对视一眼,他们的文章能一起成为杨先生最感兴趣的,是得有多奇怪啊?
听说杨先生可以单独给他们讲文章,他们再低下头,落笔的速度不由就加快了,一堂课的工夫就写好了区区千字的悔过书,下课后交到监院处,马不停蹄地又往杨彤的馆舍去。
馆舍中,杨彤正在收拾东西,学子们放冬假,他作为先生也是放假的,差不多整理好要带回家的书籍,门就被叩响了。
外面的雨较正午大了些,两个孩子挤在一把伞下,仰着漂亮的面孔看他,宛如趁雨天出来游戏的精怪。两只小精怪一前一后,跟着温文的先生进了屋,并排在案前坐下,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先生一手端来一碟琥珀核桃,一手拿着特意从学官处要来的卷子。
他铺开卷起的试卷,上面那张是清霁的骈文,于是便先讲起了清霁的文章。
他的文章仿班固《东都赋》而写,盛赞舜在位时期发行的制度与舜的贤德,因卷面不够,故而只仿了部分就仓促结尾,优处自然是有的,文辞华美、对仗工整,通篇可见对《舜典》中字字句句的熟稔,纵是仿写,也十分有模有样了。
若仅有杨彤夸赞的这些优点,名次怎么也得再往前十名才对,清霁静心听去,果然缺点也是有不少的。
班固《东都赋》意在点出汉之一代长治久安的根源,再借东都主人之口劝诫勤俭,虽颂扬实寓讽谏,开篇不久即王莽篡汉之事,痛陈灾难,引出圣皇光武出世,再赞明帝永平之时,最后以劝诫收尾,夹有西都作为对比存在,通篇章法严谨,过渡自然。而舜之前惟有与其并称贤德的尧,清霁以“上帝怀而降监”作为开头,是为引喻失义,换言之,在“舜陟帝位”一题中生搬硬套《东都赋》并不适宜,况且他后面也没有任何真正需要表达的见解或情感,草率收尾,只作歌功颂德,仅模仿到一部分皮囊,内容实空洞乏味,无可读之处。
杨彤已用朱笔圈点过他的文章,但凡引喻失义之处他都指了出来,一一教给他如何更正,落笔精妙的地方亦得到了逐个点评。通篇文章经他细细一剖析,连耀离这个旁观的都看懂了好处好在哪,短处短在哪。
“《东都》本是仿《子虚》、《上林》而作,再仿《东都》,更是落了下乘。仿作看似简单而实难,若没有班固的文采和气度,仿抄也只是效颦,倒不如写些自己的东西。骈文之盛,莫过于汉魏六朝,你年岁尚小,只需勤看勤写,用不了多久,会有进益的。”说着,杨彤起身到了书架前,找出两本翻阅得半旧的汉魏辞赋给他,随后将话题拐回了岁考上,“不过岁考题目还是需写策论,你写了辞赋,所以名次无法太高。到科举时,策论与诗赋会分两科考校,切记不可弄混。”
清霁拿过自己画满红圈红杠的试卷,回忆着先生的指点仔细揣摩。杨彤另摊开了下面耀离的卷子,卷面同样布满勾画,耀离紧张地等待着评点,却见得先生先笑了出来。
“你这一篇实在有趣,虽也不是策论,但内容确算得上文史的答法,学官可以给你高一些的名次。如果你们相互取长补短,都能再前进五名。”
清霁辞藻华丽而内容空泛,耀离内容丰实而词句过俗,他自觉比清霁差了很远,心中不由失落,本就笔直的腰杆又挺了挺,虚心等待着杨彤接下来的评点。
他这一篇可以看出是仿的《水浒传》,加了大量话本演义惯常使用的玄异情节,虽有许多夸张之处,但贵在没有故意歪曲事实、营造曲折,说明是用心学习了《舜典》的。而且也能看出,他日常读书的类型很多,用以描述人物的诗作韵脚齐整,对于《舜典》中的记录,无论是言行还是上古川泽,他都十分自然地旁征博引,把诘屈聱牙的《尚书》变得通俗易懂,即便有不自然之处,在这个年纪也是很不错的了。
杨彤一一点出他衔接生硬之处,过分夸张以至于失实的地方也指了出来。不过除这些之外,他无法再给他更多的建议,自长大知事后,他越发忙碌,已许久许久没有翻过话本了。
“舜之功绩在于典刑,不在开疆,仿《水浒》写绿林的笔法写贤德平善之人未免别扭。若是喜欢小说话本,闲暇时便要多读多看,写市井需入市井,写边塞需入边塞,源于事实而又超脱于事实,方引人入胜。”
耀离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一篇是仿了许多话本东拼西凑的,根本不怎么样,可是杨彤依然赞许了他,给了他很好的建议,毫不觉得他看话本是不务正业。
讲完他们各自的文章,外面天已经黑了,杨彤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占用了太多时间,耽误了他们上课,顿生几分懊恼。
一魔一人正分食着甜甜脆脆的琥珀核桃,清霁笑着撒娇:“今天的课不讲新的,不去也没事嘛,在您这里多好呀,又能学怎么写东西,又有核桃吃。”
杨彤看着这一双小馋鬼,故意板起了脸:“真这样喜欢我的课,你们便不逃了。”
他突然计较起逃课的事,清霁紧张得一怔,差点被核桃呛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认错:“是贪睡逃过几节……今天本来没想逃,但是喝醉睡过头啦……明年我们一定改!”
耀离坚定地跟道:“明年一定不再逃您的课了。”
杨彤忍俊不禁,不逃他的课,那便是挑别的先生的课逃。正贪玩的年纪,却被拘在书院里成日从早到晚读书,怎么可能乖得下来?逃课的学子只要不过分,他是不会去计较的。
外面的雨比他们来时又大了,稀里哗啦泼在地上,积起一滩一滩的水,屋内虽升着炭盆,可耐不住总有斜风将寒气吹进来,兀然一静,他们都觉出有些寒冷。
既耽误了后面的《诗经》课,他们干脆也不回去了,就在杨彤的馆舍里躲懒。耀离挨在清霁身边,和他一起读刚得来的两本辞赋,有不懂之处正好请教对面的杨彤,就这样一直待到了酉时。
冬假在即,书院车马盈门,简陋的驴车与华美的马车相挤,车轮一动,卷起泥水溅在行人身上,又引起嘈杂声此起彼伏。
耀离和清霁需要带回的行李不多,最麻烦的是老艄公送的金灯花和柳絮送的百福花,那金灯花勤着浇了好几个月的水,山芋一样的泥球终于冒出一寸翠绿的短芽。耀离背上背着包袱,怀里一左一右抱了两盆花,清霁在旁边撑伞,等走到书院门口,他们衣裳下摆都打湿了。
天下着雨,人又多,南行云便让郑叔挑了她在中秋买的那盏琉璃珠灯在等,一魔一人出来后,果然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的灯,欢快地踩着水跑到了郑叔跟前。
郑叔接过行李和金灯花,挑着灯走在了前面。后面婢女为他们撑着伞,想去接耀离怀里的百福花,耀离坚持自己抱着,她只好作罢,小心护着他们在乱糟糟的人流里穿行,来到被挡住的马车。
清洲携南行云正等在马车里面,南行云还是披着那袭雪白的狐裘,清洲则穿了一件黑狐皮的氅衣,夫妇二人手里各拢着一个手炉,趁等待的间隙小小声谈笑。
忽然车帘一动,两个泥猴子似的孩子钻了进来,南行云把他们按坐下,用帕子去擦他们衣裳下摆的泥水,清洲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他们拢着,笑眯眯地问起了那盆耀离万分珍重地抱着的百福花。
耀离羞涩地表示这是送给伯父伯母的过年礼物,不等话音落下,清霁已迫不及待地拽着爹娘去闻:“爹,娘,你们快闻闻,可香啦!还有一盆金灯花在郑叔那,是出去玩一个老爷爷送我们的,才刚发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
清洲夫妇闻言,一起凑近,嗅了嗅那一双双并蒂的艳红花朵。不出两个孩子所料,他们果然喜欢寓意这样美好的花,南行云轻轻抚了一下花瓣,随口道:“这花我曾见过,还是待字闺中时在姑奶奶家看见的,听说是南海来的品种,贵得很,姑奶奶宝贝得一朵都不肯给我,哼,可算是我也得着一盆了。”
她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什么,清洲脸上也漫上了几分狐疑。清霁才知道这花很贵,一时却难想出话来解释他们与柳絮的关系。倒是耀离面色如常,颊上羞赧的红色还未消下去:“我有时间就去书院旁边的店里做伙计,攒了一些钱……花本来是老板的,半价卖给我了。送给伯父伯母,多少钱都不贵。”
柳絮本来欲备了一根大山参要给他作年礼带回去,一看就贵得要命,他坚决不肯要,最后挑拣一番才选定的这盆百福花,没想到也不是便宜的东西。
听他一说,清洲夫妇一齐皱起了眉,南行云爱怜地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头道:“以后可莫要给家里买东西了。你还小,累坏了身体就长不高了,看到你们平安长大,我们做父母的就知足了。”
她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带着好闻的香气,耀离乖乖偎在母亲怀里,贪恋着这点温暖:“伯父伯母、还有清霁都对我很好,我要……”
南行云竖起一根手指在他唇前,故作不悦状:“一家人不说这些话,再说我可生气了。”
清洲点着清霁的额头,无奈地说他:“小离做伙计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花这么多钱买东西也不拦着,你啊……”
清霁揉揉额头,理直气壮:“离弟想尽孝,我也不能拦着呀,我送您和我娘的簪子你们不是挺开心就收了吗?再说我们是一块做的伙计,柳姐姐人可好啦,经常给我们好吃的,别人想给她做伙计还排不上号呢!”
“你也当伙计?”南行云眉皱得更深了,不敢相信娇生惯养的儿子会去给人当伙计。
“又不是天天当,没事干就去呗,有吃有喝还有钱拿。”
一说起照彻大千,清霁就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店里那些神奇的玩意,还有人拿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让柳絮帮忙鉴别,不管什么东西,她都只需看一看摸一摸就能知道是什么,本事可大啦!
清洲也不大信娇生惯养的儿子会自己赚零用,犀利地问道:“哦?这么好啊?你们当伙计都做些什么啊?累不累?工钱给的怎么样?”
清霁早编好了一肚子答案,流利地应付:“柳姐姐库房太乱,我们去了就帮她整理东西,要是有不要的,我们还可以拿走,不过常得帮她跑腿。工钱嘛……其实我觉得不多,买点吃的就没啦,但是她经常送我们东西,所以也还行。”
他说着就要翻行李,一摸身边摸了个空,才想起行李让郑叔放在车后了,只好努力给他们描述那沓水墨花笺。
他说得详细,清洲便不疑有他,笑着感慨:“吾儿长大了,会自己赚零用了,不错!以后家里可以省下一笔了。”
闻言,正在描述茄皮紫胆瓶的清霁打了个磕巴,差点咬了舌头,气得都要跳起来了:“凭什么嘛!都是您给的钱太少,我们才不得不当伙计的,仓库东西有那么那么多,都堆到房顶啦,我们每次都好累!”
刚还说在柳絮手底当伙计有多么多么好,这会又改口抱怨自己比骡子还辛苦,大家被他逗得大笑不止。南行云又附和着夫君逗了他几句,才语重心长道:“你们缺钱就跟家里说,又不是养不起你们,书院里还有那么多家贫的学子,你们该为他们想一想才是。”
“是这么个道理。”清洲点点头,从钱袋里翻出两块碎银子分予他们,“明年起就不许再做了,那里离书院近,做工既不会耽误课业,又能有一份钱拿,当让给家贫的学子赚一份束脩才是。”
清霁一通胡说八道,没想到反得着份意外之财,十分痛快地就应下了,捏着银子朝耀离挤眼。耀离抿嘴一笑,趁清洲夫妇不注意,把自己的银子塞到了他掌心里,两只热乎乎的小手紧紧拉在一起,中间隔着两块硬硬的银子。
外面风雨萧萧,湿寒彻骨,灯下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温暖得风吹不进、雨潲不来,惟有言笑晏晏。
明日就要坐船回苏州了,那里有更多的家人、更温暖的大家庭在等着……耀离想到此处,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心跳得砰砰快,忍不住又紧了紧与清霁相牵的手,对他越发依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