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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宴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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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东君迈进门槛,反手把湿寒的空气关在门外,笑嘻嘻打趣道:“刚才就看见王瓜他们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你们凑在一块要讨论试题,原来是在偷吃!偷吃还不叫我,这是最可气的!”
王梓桐气得要摔筷子:“你跟踪我们干嘛?没你的份!”
“谁跟踪你了?我是怕你们偷东西。”祝东君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说话的工夫,他已十分自然地脱下了穿在外面的裘袄,挤来几案侧面坐了,“还有杯子没有?”
清霁只有四个没用过的杯盏,另外的都是茶杯,不好混用。可是要说没有,又有点像赶人,马上放假了,大家一起聚聚也挺好的嘛……
他不说话,祝东君便猜到了是没他的杯子,霍地站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去,连风帽裘袄都没穿戴,清霁紧跟着起身欲挽留。不料他只是站在门内,大着嗓门喊来一个书童,让他到饭堂取一副碗筷,再上他的房间把他平时喝水的杯子带来。
清霁回头看看几案上满满当当的吃食,扭过头又叫住了书童:“碗筷多取两副,然后把李黟山和黎十一也叫来,要快!可别让他们在饭堂吃饱啦!”
快放假了,他心情极好,多给了书童几枚赏钱,祝东君见状,不知是不是有意要越过他去,赏钱正好比他给的多一枚,惹得清霁朝他翻来个大白眼。
他们斗着嘴坐回案边,茶炉上的酒酿圆子已经好了,耀离正在给大家分。祝东君的碗还没送来,只好干看着别人吃。
桂花香混着酒酿香气漫了一室,一魔三人捧着碗,先用鼻子凑近碗边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才拿起勺子舀出一勺,呼呼吹几下,急急忙忙地往嘴里送。
窗外寒风细细,空气里泛着一股子潮意,不知夜里是不是又有一场雨雪将至。他们坐在窗边,本来还觉得屋内略微寒冷,此刻含进一口滚热的酒酿圆子,每个人都烫得头皮一炸。囫囵咽下,像是一把火从唇齿沿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烫得他们吸溜吸溜抽起气来。
听到他们仿佛炫耀似的抽气,祝东君终于坐不住了,伸手欲夺清霁的碗,脑袋也探了过去,想要抢上一口。清霁一避,同时耀离藏在袖中的手一动,祝东君的手便抢偏了,只从温热的碗壁蹭过,脑袋也被一股力道推得一歪。他抬头见一魔一人坏笑不止,气得直哼哼,改挤到王梓桐和弘澈之间,就着王梓桐的碗喝了半碗。
抢完食,他还要感慨:“还是王瓜大方,清霁最小气。”
“对呀,我一直小气~”清霁一笑,端着碗不紧不慢地抿酒酿。
王梓桐在祝东君肩上一拍:“去,再给我盛一碗。”
吃人嘴短,祝东君难得有了被指挥的时候,顺从地盛了满满一碗,用手帕垫着端回王梓桐跟前。放下碗,他又拿起他的筷子,把桌上珍馐逐个尝了一遍,塞得话都说不利索,还要点评哪个最好吃,哪个其次。
蹄髈被他评为最好吃的,恰好摆在清霁手边,清霁用筷子把蹄髈分为两半,挑了一块最好的肥瘦相间的肉,偏心十足地夹给了耀离:“离弟,来,小太阳说这个最好吃。”
耀离点头:“好。”
见他宠着耀离,王梓桐有样学样,抢回筷子剔出酱排骨的骨头,一大块纯肉夹给了弘澈:“你也吃。”
“啊——”祝东君张大了嘴,左顾右盼,等着他们谁也喂他一口,可惜无人理会,倒是王梓桐要把骨头丢进去。
他赶紧闭上嘴,及时把骨头阻挡在外,酸溜溜地出言讽刺他们四个,清霁不甘示弱,连珠炮似的刺了回去。他们吃着、闹着……忽然又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不跟你们闹了,我碗来了!”祝东君一溜烟跑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却是李黟山与黎十一,李黟山还是穿着那件喜庆的红色缎面皮袍,圆滚滚红艳艳,好扎眼一团。黎十一穿了件半旧的棉袍,色彩洗得稍微暗淡,不过手揣在李黟山的大红绣福字手捂子里,也添了几分喜庆。
“小太阳!你也在!”李黟山高兴地拍了拍祝东君的头。
不是书童来送碗筷,祝东君有几分失望,啧啧两声,侧身让出了路,等他们进来,他方看到被他们挡在后方的书童,眼睛随之一亮,瞬间活了过来。
“好暖和,外面冷死了。”李黟山脱了皮袍,露出里面腰腹处绷得紧紧的学子袍,坐在了耀离与清霁之间,“你们吃,不用管我,我刚喝了三大碗鱼圆汤书童就来了,早知道我忍忍了,哼。”
黎十一也是吃过饭才被书童叫住的,他进来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酿,坐在弘澈和王梓桐中间,慢慢啃着一块茶酥,笑着瞧祝东君跟清霁抢食。
清霁抢在祝东君前头夹走了油纸里最大的鹅掌,筷子在耀离面前落了一下,又移开朝五香豆腐干去,凡是从祝东君筷子底下抢到的他悉数夹给了耀离。祝东君抢出一块点心,一口咬去一半,右手的筷子竟故意朝耀离跟前去了。
耀离伸出筷子要截他,清霁却比他更先截住祝东君,四根油汪汪的筷子头绞在一起,清霁叫道:“不许你欺负离弟!”
趁祝东君分身乏术,耀离飞快地把面前食物塞进了嘴里,填得两腮鼓鼓囊囊。王梓桐趁火打劫,不仅夹走了祝东君碗里的排骨,还掰去一半他手里的点心。
“王瓜!”祝东君急得跳脚。
大家哈哈笑成一团,清霁一笑,手上不由地松了劲,祝东君迅速撤回筷子,伸去王梓桐那里欲夺回自己的肉,可他没想到王梓桐更狠,低下头伸着条舌头把几块肉全舔了一遍,祝东君差点一筷子戳他舌头上,着实恶心坏了。
不等他开骂,弘澈先发作了:“你恶不恶心啊?!”
清霁拖长声音附和:“王~梓~桐~好~恶~心~呀~~”
被好兄弟训了,王梓桐讪讪地挠挠头,不敢说什么,于是把怒火朝起哄的清霁撒,言简意赅:“滚!”
刚说完清霁,祝东君又扮着鬼脸开始:“王瓜真恶心!”
“我呸!”
这一闹,他们全部笑得前仰后合,黎十一正递予李黟山一块栗子糕,笑起来手一抖,李黟山没有接住,松散的栗子糕碎在了他圆圆的肚皮上;清霁单手扶着耀离的肩,笑得伏在他肩头,耀离左手搭在肩头清霁的手上,与他头挨着头,一起笑个不停;祝东君笑得乱颤,险些打翻炉上的酒酿圆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被烫得猛一抽气,连连甩手;弘澈失手掉了筷子,盯着蹭在雪白学子袍上的油渍,笑容慢慢僵硬,最后凝固在了脸上;被围攻的王梓桐亦忍不住笑了,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酿,却险些呛住,放下酒杯弯腰咳了好一阵,这一弯腰,他注意到弘澈掉了筷子,便将自己的分了一根予他。
笑了好一会,他们的声音才渐渐消下去,继续吃吃喝喝。直到夜半时分,祝东君最先起身告辞,大家才想起明日还有一天的课,一哄作鸟兽散。
几案上杯盘狼藉,那一坛酒酿早喝空了,人一走净,一方馆舍显出些笙歌散尽的凄凉。清霁也觉出乏来,眼皮开始打架,叫了个书童进来收拾杯盏,自己与耀离草草净过手脸就睡下了,这一觉再醒来,已是次日中午。
耀离少见地比他醒得早,正坐在洁净的几案边摆弄一盆花,窗外丝丝缕缕下着小雨,天气湿冷,他却只着一件里衣,短袄随意披在肩头,无人为他绾发,他头发便散着,一副才起不久的模样。
清霁朦胧爬起,只觉头重脚轻,摸摸自己的额头,也不烫手,他满腹困惑地下床穿上衣服,凑合系了衣带,就拖着脚步委在了耀离旁边,从背后泥在他身上。
“离弟,这是什么呀……”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梦呓似的问道。
“你醉了,先把药吃了。”耀离除下身上短袄将衣衫单薄的他裹住,拿起案上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蓝幽幽的药丸哄着他吃下。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又酸又辣又凉的味道在唇齿间炸开,利箭一样窜到胸腔,清霁重重打了个喷嚏,昏昏沉沉的头脑霎时间清醒,什么难受的感觉都没了。
“离弟,你刚才说我醉啦?”他将信将疑地向耀离确认道。
见他没事了,耀离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解释道:“早上我发现叫不醒你,就去找柳老板,柳老板说你是喝醉了,给了我一瓶解酒药,说等你醒了就喂给你,吃了就没事了。她听说我要和你回苏州过年,还给了我一盆百福花,让我当年礼送给伯父伯母。”
“原来喝醉了是这样呀,唉,上午的课全误啦,不知道监院会不会又罚咱们。”清霁抱怨一句,扯了扯短袄,把耀离搂在怀里。一魔一人挤在一件短袄下,对着那盆百福花新鲜不够。
百福花是一只只赤红的蝙蝠形状,朵朵并蒂,惟妙惟肖,蝠头位置生着一块黄色斑纹,细看去像是篆体的“福”字,闻起来香气浓烈,配上鲜艳的色彩,极适合即将到来的元日。
转着百福花看了一会,清霁突然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昨天王梓桐也喝了不少酒,药还有没有呀?咱们看看他去。”
耀离晃了晃瓷瓶,听声音里面还有好几颗的样子。他们梳洗齐整,兴冲冲地出门要往王梓桐那里去,却被一名书童拦住了。
这正是半夜被清霁叫进来收拾狼藉的那个书童,看起来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冻得脸通红,不住地吸鼻涕。
见他们终于醒转,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道:“监院说,请二位公子醒了立刻到他那里去一趟。”
完了!
一魔一人对视一眼,只得把醒酒药交予书童,让他给王梓桐送去,不料书童一听,又把药瓶还给了他们:“如果是王公子的话,那就不用送了,估计他这会已经在监院那里了。”
王梓桐也被叫去了?!
他们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也猜不到监院叫他们是为了缺课的事,还是为了昨天夜宴醉酒的事。
他们愣着不动,书童便催促了一遍,清霁回身一把抓住他,向他打听被监院叫去的都有谁。书童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他不耐地塞了把铜钱过去,才得知除了他们跟王梓桐,还有黎十一也被叫去了。
书童掂掂手里铜钱,一枚一枚数过揣进袖里,许是赏钱给得足,他多了句嘴提醒道:“今日监院那里人满为患,明日又是冬假了,不会有处罚的,二位公子请放心过去。”
一魔一人撑开伞,冒雨去了监院处,还不及进门,已听得监院的斥责从里面传出,他们谨慎地扒着门框看了看,入眼白花花一片,果然站满了学子,看年岁以少年居多,杂有两个胡子花白的。
扫视门内一圈,未能找到王梓桐和黎十一的身影,倒是监院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道:“来了怎么不进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屋内学子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耀离和清霁灰溜溜地进了门。行过礼,他们才发现方才寻找的那俩人站在墙根,不知是挨完骂了还是在排队。
监院气得胡子翘着,坐下喝了口水,一指墙根两人,再一指他们两个:“你们也是,入学的时候没听过规矩吗?书院里禁止饮酒!尤其是你,身为王先生的麟儿,更应该以身作则才对!”
昨夜饮宴,弘澈身体弱,只浅尝了一口酒酿就放下了;祝东君为人谨慎,不做授人以柄的事,虽饮但有度;李黟山来之前刚喝了三大碗鱼丸汤,全程都没怎么吃东西,酒酿喝得也少;耀离见清霁爱喝,便把自己的也让予了他。因此算下来满满一坛酒酿,除去煮圆子用的,剩下的全进了清霁他们三个的肚子,哪个都醉得不轻。
王梓桐和黎十一没有解酒药,到现在还蔫着,神情恍惚,一个哈欠接着一个,随时都要再睡过去的样子,连认错都慢半拍。
监院还欲说些什么,一个高壮的少年学子就大着舌头开了口:“监院啊,这不是学了一年累了么?大家放松一下罢了。我们关起门来喝酒,也没有闹事,君子坦荡。倒是背后告状的是真小人。”
这一堂醉鬼可不是特例了,年年到末尾时都有不少偷着饮酒的,监院在书院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每年呵斥几句便也过去了,孰料这回出了个刺头,公然还起嘴来!
“给他醒酒!”监院气得脸都黑了,喝令书童道。
两名书童应了声,用冷水浸了帕子去给那名学子擦脸。趁监院注意力不在这边,耀离赶紧将解酒药分给那两人。
清霁心里本就纳闷是谁告发的他们聚众饮酒的事,让那名学子一说,他更疑惑了,忍不住怀疑起了身边人:“喂,王兄,你怎么把我们供出来啦?”
王梓桐吃了药,此刻已没事了,郁闷道:“来之前我还以为是你呢。”
“那是小太阳?”祝东君最明哲保身,一听不是王梓桐,清霁第二个就怀疑到了他身上。
他们窃窃私语猜度着,背后突然伸来一只大手,在清霁肩上拍了一下,他们回过头,只见一名少年人正对他们挤眉弄眼:“别猜了,你们是不是睡过头了?还被那群狗腿子书童看见了?”
他们齐齐点头,这才想起遍布书院的书童与杂役。
眼前的学子掩住口,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们:“这就对了。有人缺课,学官第一个找的就是那些狗腿子,要是提前给过封口还好,要是没给,准保被他们给卖了。”
清霁闻言不禁有些奇怪:“那你是忘了吗?”
“哼!我就不给~凭什么要助长这种歪风邪气?”那学子一挑眉,不屑道。
他们对话的工夫里,那个出言顶撞的高壮学子已经醒了酒,却犹自与监院纠缠不休,非要分辩出书童徇私是个什么道理来。
书院里的书童虽不做砍柴挑水这样的粗活,但也是听大家差遣伺候人的,每个月就那么些月钱,额外的收入全来自大家的打赏,当然打赏的越多能办的事也就越多、越麻利,例如刚刚清霁打探消息。
清霁他们年岁尚小,又不缺零用,自然未意识到这些书童的可恶之处。年岁稍长一些的学子晓了事,兼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没钱倒还罢了,有钱的当久了公子哥,更不惯着这群见钱眼开的书童。
高壮学子仗着宿醉捅破了书童私底下办的好事,监院得知自己被蒙蔽了不知多久,越发火气旺盛,急着打发了这群学子就要整顿书童和杂役。不过学子们也没落着好,托那名高壮同窗的福,本来没惩罚的,现在大家每个人都得交一篇千字的悔过书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