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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家咯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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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到耀离和清霁晨起时,还有游丝般的雨在悠悠飘落。即将回到苏州去,他们的兴奋难以言表,清霁特意给自己和耀离绾了一种极复杂精致的发髻,又找出新做的衣服穿上,等照够了镜子可以出门时,外面雨已经停了。
厅堂里,清洲夫妇早就在了。清洲身为官员,得到了年关才能有七日假,无法与他们一起回去,不得不把两个孩子和一干年礼托付给夫人。
那装满车厢的年礼他皆已吩咐人包好,挨个贴了签,注明是什么、送给谁,南行云一看便知,不必再费心分辨。两个孩子的东西他也连夜让下人们收拾好装了车,今年多了耀离一起回去,他早早就给家中去了信告知,两头的事都不需南行云辛苦,只是路上一天一夜……
清洲既舍不得与夫人分开,又心疼接下来一个月全靠夫人一人操劳,拉着南行云的手一嘱咐起来就没完,还得南行云反过来安慰他。
夫妻说了好久的话,仍是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清洲怕他们睡过头,刚要喊郑叔去察看,板壁后就响起一阵足音。
两个孩子绕过来,整齐地行了礼。他们并立在一起,身上穿着鲜亮的新衣,头发小大人似的绾了髻,梳得纹丝不乱,髻上横插一支花簪,漂亮得简直是天上来的。每次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清洲都忍不住去想,等他们长开了得好看成什么样。
将他们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他方满意地点点头,不放心地拍了拍他们的肩:“外面刚下完雨,走路稳当些,别又弄脏了衣服。放爆竹时记得离远一点,别光顾着玩,炸花了小脸有你们哭的。回去后要乖乖听娘的话,代爹向好婆和老伯伯问好。又大一岁了,不能再像去年那样顽皮了。”
一魔一人乖乖地点点头,清霁问道:“爹,您不回去呀?”
他一问,正好提起清洲的烦心事,愁得他摆摆手,一个劲叹气。南行云接过话替他答道:“别问了,你爹得过年才有假,只能我带你们回去了。都去看看还有没有要带的没装上,没有的话咱们可该走了。”
东西早被郑叔带着婢女收拾好了,但两个孩子闻言,还是房前屋后地乱转了一气。趁此时间,清洲又执起夫人的手,揽着她的肩嘱咐第一万遍:“辛苦夫人带这两个皮猴子了,他们若是淘气,你便来信给我,等回来了我罚他们。冬日天冷,夫人保重身体,别吹风,别淋雨淋雪。”
他一个劲啰嗦,南行云却并不觉得烦,笑着点头,一遍遍告诉他她知道了,让他放心。看看四下无人,她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夫君的脸,吻罢不等清洲激动,她先红着脸别过了头,连鬓发下露出的耳廓都透着粉。
两名婢女拿来了一黑一白两件毛衣裳,并两个手炉,清洲把手炉塞到南行云手中,然后拿过那件白狐斗篷,抖开亲自为她披到肩上,南行云习惯成自然地微抬起头,清洲弯着一点腰,拉过斗篷的带子,在她颈前系了一个她最喜欢的结。
一魔一人也回来了,他们穿好灰鼠皮子的短袄,脸有一半都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手上还揣着手捂子。然而细看去,清霁仅有一只手在自己的手捂子里,另一只手伸到了耀离那边,与他紧紧相牵。
清洲微微一皱眉,叫来郑叔,让他又取了两个手炉装上。苏州比临安靠北一点,他总是担心夫人和两个孩子在临安住惯了,回了苏州冻到。
“苏州离临安不远,冷不到哪里去的,夫君是太舍不得我们了,待到了家我们就来信给你,放心好了,都当爹的人,还跟个孩子似的。”南行云浅笑着,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暂时抚平了他的焦躁。
一家人登了车,清洲送妻儿到了渡口,船工们往船上搬着货物,耀离第一次真正地离开临安、第一次坐大船,早激动地与清霁追逐着跑上了甲板,渡口惟剩南行云还站在车边,与清洲依依不舍。
到了开船的时刻,船工一催再催,清洲才放开手,目送着夫人上船。明明只是分开短短一月,他却沧桑得仿佛永别,一想到未来一个月家中都没有夫人的温声软语,没有幼子调皮捣蛋的踪影,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郑叔一直是跟着清霁伺候的,他们回苏州,他自然也要跟去,几个婢女也被南行云带走了,家中除了做饭的两个厨子,会说话的只剩两个小厮了,唉……
耀离上了船,起先还新鲜不已,跟着清霁到处摸摸看看,等到船开了,在水面一摇一晃的,他就不再觉得有趣了,头脑昏成了一滩糨糊,肚胃也被攥成一团,扶着船舷大吐不止,吐到最后胃里空了,只剩酸水往外冒。
船工煎了治晕船的药给他服下,他方感觉好了一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郑叔满眼疼惜地给他按着手上穴位,南行云和清霁守在一边,目光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离开,直到他睡着了,他们才放轻脚步离去。
睡到黄昏,耀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清霁又举着灯进来看他的状况,见他醒来没再呕吐,他放心地舒出一口气,点亮了桌上灯盏,又打开窗户通风。
“我是不是病了?”耀离还不知道晕船是怎么一回事,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吹风发了烧,用手背不停试着额头温度。
“不是生病,是晕船,我第一次坐船也这样,坐了好几次才习惯,你比我厉害多啦。”清霁倒了杯水端给耀离,挨着他坐下,与他贴了贴额头,“还难受吗?”
耀离把水喝了,倒是没有再吐出来,不过头脑还是发沉,也没什么胃口。睡了一白天,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睡下去,上甲板去玩又怕再次晕船,一时间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了就不再出声。
清霁陪他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灵犀镜,然后鬼鬼祟祟地塞回挂在床头的储物袋里,附耳小声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问柳姐姐啦,柳姐姐说难受的话就修炼,她说修炼的时候可以摒弃杂念,不受外物所扰。还有昨天你给我的那个解酒药,我吃之前也晕着,吃完立刻就没事啦,是不是也能治晕船呀?”
耀离闻言,摸出一颗解酒药试探着服下,一股又酸又辣又凉的味道顺着鼻梁直冲天灵,眼前和脑海瞬间清明,一下就活了过来,恢复生龙活虎。
两个孩子又说了一小会悄悄话。坐到饭点,婢女前来请他们到南行云的房间吃饭,进去后,只见桌上摆了几样客船厨房做的餐食,虽不甚精致,但船外水风一动,吃起来也别有风味,另有一碗酸汤馄饨是特意叫厨房给耀离做的,薄薄的馄饨皮裹着硕大的虾仁,晶莹可爱地浸在酸汤里,汤面点了几滴辣油,还撒了一把干芫荽,极香。
清霁看得眼馋,碍于母亲在身边,又不好像在书院时那样让耀离喂他,眼巴巴地瞅着他吃了一个,一个劲追问好不好吃。南行云看出他是嘴馋,还不及伸手把他拨回自己的位置,耀离就连舀了几个到他碗里。
“我还没什么胃口,你帮我吃一些吧。”耀离露出半颗獠牙,黑里透出暗红的眼中写着只有他们懂的话。
“离弟最好啦!”清霁抱着碗坐回母亲左侧,一口一个大馄饨,吃得香甜。
南行云瞧着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孩儿,唇角勾着幸福的笑,她夹了几筷子肉到两个孩子碗中,嘴上却嫌弃地管清霁叫“小馋猪”,清霁不满地哼哼几声,真和小猪一样,惹得侍立在侧的婢女全掩口偷笑不已。
吃过了饭,她留两个皮猴子陪在身边,母子三人闲话着,留意着漏壶漏过一个时辰,方让婢女端了治晕船的药来,盯着耀离喝第二顿。
上午耀离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就把药灌下去了,现在他清醒了,闻着那股苦涩的药味,脸上明艳的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去。他怕喝药,又不敢让南行云费心,端药碗的动作慢吞吞的,带着视死如归的劲。
朝夕相对,清霁最是了解耀离,加上刚刚他服过解酒药,不喝这顿也没事,遂帮着各种找借口,又是说刚吃完饭,又是说端回去等睡前再喝。
南行云养了十年孩子,岂能不知他们在想什么?气定神闲地把他的借口一一驳了回去,让婢女端来几粒管厨房要的冰糖,哄道:“上午就能靠岸了,这是最后一顿药,听话喝了睡个好觉,明天让几个兄长和小霁带你出去玩。”
诡计被母亲识破,清霁尴尬地挠挠头,顺着话题也哄起了耀离:“明天咱们去虎丘玩,和尚种的白云茶可好喝啦,还有捏泥人的。我有一个堂兄叫蜻蜓,天底下好玩的地方他都知道,明天就能见到他啦。”
他叽里呱啦地说着苏州好玩的地方,把家中亲戚也介绍了个遍。耀离半是被他的话勾起憧憬,半是不敢教南行云操心,一点一点地硬把一碗药汤灌了进去,喝下最后一口,酸苦的味道差点恶心得他又吐出来,还是婢女手疾眼快地给他嘴里塞了块糖,才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盯着他喝了药,南行云就不再强留两只皮猴子了。今日是十五,他们早就憋着想去甲板上看月亮,到外面逛了一圈吹了会风,便并肩坐在了船头,望着明月与疏寥的天星,聊起魔界的夜晚,细小的声音窸窸窣窣,宛如秋日鸣蛩的私语。
翌日上午,天朗气清,岸边早有清家的人驾了车来接,随行的是族中清霁这一辈的长子,耀离记得清霁说他叫清云,对族中弟弟妹妹们很疼爱。及到见了面,他发现这位兄长生得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憨厚,神态与李黟山有几分相像,更是好感大增,心头的紧张早不知什么时候就飞走了。
南行云一左一右拉起两只小手,带两个孩子下了船。清云听说今年添了个新弟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期待了,一见船靠岸就乐得拼命挤上前去,直勾勾地盯着耀离。朝南行云行过礼,他一张胖脸就探到了耀离面前,语无伦次地叫他“小离”,向他介绍自己。
耀离半张脸埋在领子里,显得一双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睛越发大,那双眼睛里露出笑意,一声“大哥”从衣领的绒毛后传出,美得清云眼睛都笑没了,伸手去拉他。
见耀离被清云拉走,清霁放开母亲,赶紧拽住了耀离另一只手,十分霸道:“不许跟我抢弟弟!”
“不抢,不抢,都是弟弟。”清云乐呵呵的,有一肚子话急着和两个弟弟说。
车马避开人群停在岸边柳树下,一行人走了一段挤出人群,就见一名飒气女子滚鞍下马,笑吟吟地叫了一声二嫂,南行云笑着点了一下头,她便俯身去看耀离,啧啧赞叹:“我原想着清霁就够漂亮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漂亮的,天底下这么好的孩子哪轻易就找见?偏叫你得着两个!”
她身材高挑,头发像男儿一般束着高高的马尾,银晃晃的发冠正中嵌有一枚指腹大的琥珀,一件宝蓝的氅衣罩在她身上,袖口出着雪白的毛锋,足上蹬着一双红色皮靴,靴头尖尖翘起,托着一截彩绣辉煌的大红裙摆,整个人极亮眼张扬。耀离一见她的装束,便知这是清霁的姑姑。
清霁这位姑母是清家老太爷老太太老来得女,宠溺得不得了,名字也取得大气,随了家中男孩的字辈,叫清江。清江自幼被当男孩养大,最爱舞刀弄枪,到了成亲的年纪寻不见可心的,便一直没有嫁人,陪在老太太身边,熬到现在都成老姑娘了,自己也不着急,成日与家中小辈混在一处,骑马喝酒样样不落,不像长辈,倒像大家的长姐。
耀离行了礼,随着清霁一起叫了“嬢嬢”。清江红唇一抿,绽出一抹热烈的笑,问他道:“几岁了?”
她英姿飒爽,言谈做派都与柳絮相似,不像姑姑,真像个大姐姐一样,耀离面对她丝毫没有面对清洲夫妇时那种拘谨,笑着答了自己九岁。
“九岁?都快和小霁一般高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能超过他去。”她笑着打趣清霁一句,和耀离脸贴着脸,转向南行云道,“这么好的儿子不能教你全占去,把小离给我怎么样?你们看看,我这相貌也不差,亏不着他。”
她的眉眼带着水乡女儿特有的秀美,可尖尖的下颏又透着男儿的英朗,一双星眸神采飞扬,涂成艳红的唇常勾着大大的笑容,明艳锋锐的面孔,还真与耀离有几分母子相。
清霁急得使劲扯母亲袖子,生怕她真把这么好的弟弟给了人。南行云知道这位小姑是在开玩笑,于是也不急,促狭地笑着,徐徐道:“小姑找着如意郎君没有?这人还没成亲呢,就急着要起儿子了~”
“成亲?我看满城男儿嫁给哪个都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孩子来,白生一肚子气,不嫁!”她手中马鞭一指城门方向,口气轻狂恣意,竟是满城男儿都不放在眼中。
大家熟知她的性格,玩笑一二便过了,启程回家去。南行云登了马车,两个孩子正要跟进去,就听得背后清江问谁要与她一同骑马。
回头一看,她人已在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了,逆着天光,她的面孔被阴影遮挡,晦暗不明,若不知她是清家最小的女儿,怕是要以为是哪家公子高调出游。
耀离和清霁在书院待久了,一言一行受诸多规矩礼法束缚,还真没有骑过马,甚至都没想过要骑马,一听她要带他们骑马,两个孩子都欢呼出了声,要一起上马背去。
“你们都半大小子了,只能上一个人。来猜拳,输的去清云那。”
清云一听可以带弟弟骑马,笑眯眯地就凑过来了,看着两个孩子猜拳。两只小拳头一出,第一次俱是剪刀,出到第三次才分出了胜负——耀离跟清江,清霁跟清云。
“来!我说跳就跳。”
马背上清江伸来一只手,耀离紧紧拉住那只手,随着她的声音一蹬地面跳起,被她拉到了马背上,屁股刚沾到马鞍,清江就一鞭子抽落,白马飒沓而去,随风送来一声欢快的“走喽~”
清云性子没有姑姑那样风风火火,小心地先把清霁扶上马背,自己才一纵身在他身后坐稳,驱使着马匹慢慢跟在车后溜达,还是清霁撒着娇磨了又磨,他才肯放松手里缰绳,让马载着他们小跑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