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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岁末 岁考 ...

  •   岁考设在十三日下午,要考两个时辰。吃过了午饭,清霁还捧着《周易》,对照着《周易注疏》钻研那些弯弯绕的玄乎东西,生怕漏下一点没看,被出题的学官钻了空子。
      旁边耀离摊着书,眼却在偷偷觑他,看他一会皱眉,一会呲牙。看了半晌,他轻柔地托起清霁搭在案上的手,掌心用灵力幻化出一根细丝,一端系于自己的尾指,一端系于他的尾指。
      刚系好,细丝就消失不见了,清霁好奇地在空中抓了抓,也没能抓出那根泛着淡淡光华的丝线,再摸摸手指,手指也感受不到绑着东西了,方才的一霎仿佛错看的太阳光影。
      “清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耀离喊他,他顾不上再寻找丝线,一边回应着一边抬头向他脸上看去,耳畔能听到耀离的声音,可是不见眼前耀离嘴动。
      “咦?离弟,刚刚不是你在说话呀?”
      耀离没有开口,声音却再度响起:“是。我牵了一根线在咱们手上,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在心里说话了,如果一会你有不会的题,就问我。”
      清霁赶紧试着动了动尾指:“离弟,离弟!”
      “我能听到。”
      “离弟,这也是你新学的法术吗?能隔多远说话呀?这根线好细,会不会断?”清霁有一大堆的问题。
      耀离眼里漾起笑意,耐心解答道:“术法书上没教到这么细,我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可以。这根线只要不用法术剪断,不管咱们隔着多远,对方都可以听到。”
      清霁手攥成拳,制住尾指,凑来耀离身边,在他脸上蹭了又蹭,如同两只亲昵的奶猫:“以后我就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去魔界有危险啦!”
      本是想着帮他作弊用,但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的安危,耀离心里暖乎乎的,轻轻与他碰了碰脸颊:“有这个在,咱们就不怕相互找不到了。”
      清霁的注意力极容易分散,一有了好玩的就忘了正事,他饶有兴致地玩着那根看不见的一线牵,屋里屋外来回钻,耀离也陪着他闹,在自己的馆舍里闹不够,还要去折腾王梓桐他们。不知不觉,午后片刻闲暇就过去了。
      肃穆的钟声嗡然响起,他们“哎呀”一声,急忙往讲堂跑。这一声钟是提醒学子们就位的意思,待一刻钟后第二声钟响起,就该开始答题了。
      讲堂中乱哄哄的,不见一个熟悉的先生,仅有一名陌生的学官负责本年度童子堂的岁考,此时正站在最前方,随意指派各学子的座位。他长相敦厚方正,一双眼睛却极要命,凡是关系好的都教他瞧了出来,分得相隔要多远有多远,学子们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顿时哀声一片,提前约好的暗号全部作废了,惟耀离和清霁偷偷朝对方挤了挤眼。
      学官分配得十分利索,很快就到了他们,耀离被指到了左起第一个位置,清霁坐在中间偏后,恰好是平时上课的位置。只可惜为了防止夹带,笔墨纸砚悉数被换成书院统一分发的,空坐在原处,没一点熟悉的感觉。
      随着各归其位,学子们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埋头对着卷子猛看,全在争取着先理出一点头绪,待会写起来好能顺畅一些。大致览过一遍,他们就发现这回的岁考题目也有了变化——从前考的都是帖经、墨义①,以及《诗经》对子,这回居然多了一项写文章!
      学子们知道科举要考诗赋策论,但那都是等升到少年堂才需要学的,怎么现在就考上了呢?!
      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上首负责监考的学官用力一咳,大家才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清霁一直没出声,托着下巴盯着题目陷入了沉思。岁考当然不至于让这群孩子科举似的写策论,不过也没说具体要写什么样的文章,只有一句“舜陟帝位”。他知道这是《尚书》最开始的一段,尧舜禅让的故事,可用这一句来出题考的是什么呢?借古说今?歌功颂德?
      他左思右想,犹豫了半天,心底还是偏向于写骈文,骈文辞藻华丽,韵律和谐,是除诗词外他最喜欢的文体,不就是称颂尧舜之贤嘛?仿着以前读过的写一篇就成啦!
      大家凝神苦思文章,时间过得飞快,考前一刻钟的空档,学官重新分配座位就占去了一半,第二声钟响起时,就是才思最敏捷的学子也才刚理出个头绪,最木讷的怕是刚想出这题目出自哪。
      学子们提笔掭墨,唰唰一片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前面的题目都是斋课考惯了的,出题的学官老辣地猜中大家会着重温习年初学的部分,故意考的都是夏日学的内容,年底的知识才学完来不及忘,年初的他们又着重温习了好几遍,惟有年中学的不远不近,加之当时天气闷热,大家躁得很,一点都沉不下性子听课,学官这一着,果然把不少人都难得抓耳挠腮。
      耀离平时上课就认真,笔记记得详细,加上悟性高,前面的题对他并不算难,把先生讲的好好记住就可以答出,只是最后这文章……
      他小时陈老先生教他读过书,但那时候他刚开蒙,不等教到文章陈老先生就与世长辞了。后来偷听了四年,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零零碎碎的,有关于作文章的却也不详尽……仔细回忆半天,除了平时在藏书楼随手翻过几本书、看过几眼前人文章辞赋外,他根本就没接触过文章。
      等会……倒是跟着清霁看话本看了不少,那天在山寺里还听方丈说了两节书,这应当也算文章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学子们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奋笔疾书,无暇去管顾闲事。耀离和清霁也暂时忘记了指间那根通灵丝的存在,冥思苦想地应付文章。
      清霁琢磨片刻,仿着对班固《东都赋》的印象,提笔写道:“蒲阪主人喟叹曰:夫放勋奋布衣以登皇位,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重华。于是圣皇乃齐七政,肆上帝,禋六宗,望山川,辑五瑞,觐群牧,望秩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正日,同律度量……”
      《东都赋》他记得不全,恰好卷纸也没那么多地方写洋洋洒洒一篇长赋,涂涂改改地写到自己记不清的地方,他便自诌几句格律相称的结了尾,搁笔活动酸痛的手腕,眼睛偷偷往耀离的方向瞟。
      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耀离的肩背,那片支起的肩胛一耸一耸的,动得十分规律,他猜着耀离还没写完,便没急着打搅他,自己托腮凝视着卷面,百无聊赖地等待墨干。
      耀离的文章是仿照话本写的,写着写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思绪飘回到睡前与清霁一起挤在被子里,吃着零嘴听他给他念话本的时候。
      “却说这重华南巡之时,路过一处名唤苍梧之野,此处氾天山穷,赤水流尽,乃绝无人烟之处,重华误入乱山深处,迷踪失径,又逢黑夜漫漫,伸手不见五指,惟闻虎豹熊罴,厉声嚇嚇。重华心道:‘吾德行无缺,治下诸侯民众无不和睦友善,偏在此山穷水尽之处逢豺狼当道,看来是天要亡我!’思罢,他整衫敛容,下车自叠起两只脚趺坐,待天明有人来查看时,已坐在原处不动了。”
      耀离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伸了个懒腰,姿态终于放松下来。后方清霁一直关注着他,见他写完了,他急不可耐地动了动手指:“离弟,我好饿呀。”
      甫一听到他的声音,耀离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朝考官看去,随即想起是自己的杰作,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你想吃什么?要考两个时辰,你再忍一忍,考完了我带你去买。”
      清霁懒懒地往桌上一趴,继续和他闲聊:“我想吃万三蹄,就上次咱们买的那家,都好久没吃啦……”
      耀离怕考官看出端倪,努力忍着笑回应:“昨天饭堂有蹄髈。”
      “饭堂那个不算!还带着猪毛呢!简直是在玷污蹄髈!不可原谅!”想起昨天看见的惨不忍睹的猪肘,清霁就一肚子气,脸都气扭曲了,幸好他趴在桌上,没有让考官看到。
      一魔一人偷偷漫谈着,大家都在忙答题,答完的就呆若木鸡地等着交卷,惟有他们可以畅通无阻地闲聊。而且明明说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但他们偏就半个字不提试题,只聊晚上吃什么、冬假要去哪玩……一思及这隐秘的快乐,他们心里就情不自禁地生出快意。
      没聊多一会,昭示岁考结束的钟声就敲响了,学子们得了自由,匆匆交了卷就跑了出去,到外面大口大口呼吸湿凉温润的新鲜空气,恍如重获新生。
      外面人多眼杂,他们先回馆舍才去的市集,临走,还嘱咐了王梓桐二人晚饭时分到他们馆舍去。
      一连考了两个时辰,外面天色都暗了,时近晚饭,卤味店窗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一魔一人混迹在队伍里,使劲吸着空气里的肉香。
      排着队,他们兴致勃勃地计划着都要买什么,今日刚渡完岁考一大劫,当买些珍馐佳肴好好庆祝一番!一会再去满家弄打壶桂花酒酿回来,煮锅热气腾腾的圆子代替酒!
      他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磨蹭,一边天南海北地聊,聊着聊着,话题又兜回了岁考的考题上,先是议论了半天文章与尧舜,之后又说到了前面的题。其实他们都有不会的,不过清霁没有问耀离什么,耀离便以为他全会,于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说有不会的了。
      “那个‘束帛戋戋’,我还以为是《尚书》里的,原来是《周易》!完啦完啦!”清霁悔得要以头抢地。
      “这两本书确实好像,学官出题就选里面的半句话,连前后都没有,很刁钻。”
      他们第一次接触这类大考,不知学官只选取书里某句已算是仁慈,前朝重文轻武,到后期文风之盛以至于酸腐,科举多有两本书各取八竿子打不着的半句合成一句为题的,逼得举子们天天求神拜佛,做梦都是写文章。
      排到他们时,店里好些样已经卖空了,好在蹄髈还剩下两个,清霁把两个一起打包买走,另买了些牛肉、鹅掌鸭信之类的,刚要结账,伙计又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五香豆干,他赶忙再加上一份豆干。瞧着伙计装好大大一个食盒,然后付钱接过,一手拎食盒,一手去拉耀离。
      他们在外面买了各色各样的吃食,若不是耀离有储物袋,必定怀里都要摞满纸包。待回了馆舍,王梓桐他们已经在门外饥肠辘辘地徘徊好久了。
      清霁点燃屋内灯枝,耀离一样一样往外摆冒着白汽的食物,不大的几案很快就被铺满,余下的放不下,只好选易存的先存入柜中。
      准备好一切,他们开了门。王梓桐饿得眼睛发绿,门刚开一条缝他就一头撞了进去,不客气地在常坐的位置坐了,直勾勾盯着两个大蹄髈。
      清霁搬出茶炉,准备煮酒酿圆子,刚注上水,就听得王梓桐道:“这酒酿也不是不能喝,先给我倒上一杯,娘的,终于熬到放假了!”
      他一说,大家都觉出疲累来,这一年虽没那么废寝忘食地死读书,也不少吃喝玩乐,但到了年尾一回望,还是觉辛勤了一整年,急需好好放松一番。
      清霁拿了四个新买的杯盏出来,样式颜色不一,凑不成套,他便一直没有拿来当茶具,不想今天正好充当酒盏,趁着壶中水未开,他捧起酒酿坛子先满上了四个酒杯。
      “他娘的!今天什么破题?快放假了还来这么一出!”王梓桐骂骂咧咧地灌了一口甜酒酿,掏出从饭堂拿的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恨恨地猛嚼。
      弘澈跟着抱怨:“突然就让写文章,幸好之前清霁说让我参加明年的乡试,我就看了不少往年的题和一些不错的文章。”
      他一说,王梓桐瞬间顾不得吃喝了,瞪着眼睛努力吞下嘴里的肉,追他问岁考的文章要怎么写。
      “我就是看了一些,也没学过该怎么写,所以说的不一定对。”弘澈也不吝啬,清清嗓子就讲道,“题目是‘舜陟帝位’,舜是因为贤德才被禅让为帝的,我看的那些大致有三种,有经义、文史、策论,岁考应该是文史,得说舜即位前后发生的事,再评价舜。”
      他讲完,室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回忆各自写的合不合题,王梓桐想着古今帝王都爱以尧舜自比,文章大半都是在将今上比成舜;清霁骈文内容略空,以赞扬舜的贤德为主;耀离写了一篇故事,叙述了舜的生平,细节处多有加工。此刻细细一想,他们都觉得自己只蒙对了一半。
      “算啦算啦,都考完啦,吃他娘的!”清霁摇摇头,满不在乎地招呼起大家,又端起酒杯凑近耀离的杯子,“离弟,干一杯?”
      耀离侧头,正与一双明亮含笑的桃花眼对上,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一声清脆瓷响:“干杯。”
      刚各自饮过一口酒酿,壶中水便沸腾了,清霁下入一纸包小圆子,又倒进去半坛米酒,芬馥的桂花酒香霎时间飘了满屋。
      “哈!你们在偷吃!”
      门忽然被从外大力推开,一个矮小的人影钻进来,摘去风帽,底下的脸唇红齿白,正是祝东君。

      ①:帖经:类型完形填空;墨义:问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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