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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谨言慎行 一 ...

  •   一堂课结束,大多学子都到外面去透气了,仅有少数几个还留在讲堂里,整理课上的笔记、温习先生讲的内容。
      杨彤招招手,往门外走去,四个孩子乖乖随他出了门,祝东君亦步亦趋跟在后,仗着身量瘦小,躲在门内侧看戏。
      杨彤朝他们脸上逐个看去,耀离和清霁早没了坏心情,唇角带着清浅笑意,袖中的手紧紧相牵。另两人王梓桐满面迷茫,弘澈怒火未歇。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他用温和的口吻询问道。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由谁来说,沉默片刻,清霁挠挠头,第一个开口道:“本来有事,现在我和离弟没事啦。不知道王兄他们还在不在意。”
      王梓桐猛摇头:“我也没事!”
      他们都没事,合着就自己特殊。弘澈思及此处,面色越发红涨,忿忿地嘴硬自己也无事。
      杨彤的眉又拧起来了:“书院里禁打架斗殴,你们本是朋友,现在集体犯禁,哪是没事的样子?”
      说着,他的目光就扫向了耀离和弘澈。他们被他一看,仿佛心事一下子摊开在了太阳底下,再也没有丝毫隐私可言。
      耀离道:“弘澈说,他从来没把我当成过朋友,我说我也是,然后他生气了。”
      杨彤询问的目光看着弘澈,弘澈臭着一张脸,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清霁和王梓桐亦沉默不语,但肯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下之事,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本不必纠结于眼前,总有一些人是要留在过去的。”杨彤似是告诫似是感慨,四个孩子还未想明背后深意,他又话锋一转,“我记得已经讲过子张学干禄一节,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①不仅是为官,做人也当谨言慎行,不意气用事。所以你们是真的从来不是朋友,以后也不是了吗?”
      这个年纪的孩童正是轻狂,意气用事惯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自以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泼出的水,随风也就干了,不料今日杨彤却告诉他们,那些覆水不会随风干涸,只会永远积在那里,无法轻易收回,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耀离和弘澈气急,各自泼了一瓢水出去,结果现在被杨彤拎到两滩泥水前,迫使他们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行为。
      真的不想再做朋友了吗?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也全是假的?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说过的那些话也全部不作数……
      弘澈心头迷惘,他生气,气到后悔对他们好,只恨不能把过去给出去的好全部收回,可是……以后要保护耀离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点心零嘴也是由他的腿驱使着送去的,没人强迫他,真的全部是假的吗?
      他犹豫了。
      耀离想了一会,对弘澈认真道:“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我对你好不是假的,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你是清霁的朋友。如果以后我还对你好,那就是因为你还是清霁的朋友。”
      他的话出口,弘澈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又怒又难过了,因为他曾经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的,虽然把他排在最末位,但也是朋友,然而耀离对他的好竟然一直都是因为清霁,他视为朋友的人竟然从来都讨厌他……
      清霁附在耀离侧边耳语几句,说罢扳着他的肩,强行与那双黑里透出暗红的眼对视,问他道:“离弟,这也是因为我吗?明明可以不那样的。就算有过一瞬间你把他当作朋友,那也是有过一瞬间的真心,你不可以否认当时的自己。”
      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耀离心头倔强慢慢弱了下去,抿抿唇承认道:“在咱们刚认识,我还不了解你脾气的时候,是把你当成朋友的。还有一起挨骂那天……但是你不该迁怒别人,不该迁怒清霁,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你总是对他、对我们乱发脾气。”
      弘澈一下哭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乱掉,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哭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东西,抬手一抹,抹来一指温湿。
      杨彤静静看着他们,直等到他们不再嘴硬,他才道:“既然都不是真正无意,就不该说气话惹人伤怀。君子不重不威,过则勿惮改。”
      他这番话是说给四个孩子一起听的,而其中弘澈反应最大,过往的回忆不住闪过,那些刻薄尖锐的话令他羞愧难当。他到此时才彻底明白,自己过去是有多么的幼稚、过分,既对不起这些陪在身边有情有义的朋友,也对不起自己被恶言玷污的心。
      “先生,我知道错了。”他恭恭敬敬地向杨彤行了一礼,又向三个朋友行了一礼,“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耀离心下并不在乎,可碍于气氛,他还是还了一礼:“我也不该那样说。”
      “只要知错就不算晚。”杨彤展眉一笑,微微转向门扇,“你听了这么久,也要记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门后祝东君一个激灵,讪讪绕出门,杨彤却已经走了。白先生迎面而来,依旧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严厉的声音催促着他们进去准备上课。
      在杨彤的调解下,四个孩子解开了矛盾,但那两句针一样的话还是扎在弘澈心上,他十分庆幸杨先生刚走就到了第二节课,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与他们相处。他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大家包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只是他们心中真的不介怀吗?连与他最疏远的耀离都耿耿于怀,更遑论关系近的那些人。
      说出去的话真如覆水,泞在每一个人心里,纵然说开了、道歉了,也依旧一滩泥泞,最多视而不见,要多久才能被彻底忘记呢?
      王梓桐感觉到他情绪不佳,桌下的手轻轻推了推他:“不是都道完歉了吗,你怎么还是不高兴啊?”
      弘澈认真审视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兄弟,仿佛从没见过一般,将他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直看得人不自在地抓耳挠腮,他才愧疚道:“我以前……对你也不好,经常发脾气……”
      不知为何,面对王梓桐时,道歉的话死活都说不出口,他努力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说出那三字。
      王梓桐懂他想说什么,学着清霁和耀离那样,也拉起了他的手:“别说了,咱俩谁跟谁啊?”
      他越是不计较,弘澈心里越是难受,其实他之前就隐约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但是别人都纵着他,于是他自己也放纵了。
      “别拉拉扯扯的!你多大了……”话刚说一半就没了气势,他暗骂自己屡教不改,缓和了口气重新道,“我是说,咱们都不小了,还拉手有点幼稚……”
      前面清霁突然回头,呲出白森森的牙,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下一刻,最前方的白先生抄起手边镇纸一拍案,锐利的目光直直朝他们看去:“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他们光顾着说话,渐渐忘了收住音量,一下就被眼尖耳明的白先生捕捉到了。
      白先生为人虽严厉,但不似蔡老匹夫那般恶毒,见他们立即恢复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便继续讲起了课,没再多关注他们。
      弘澈一上午都不太自在,不知是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耀离和清霁也没往他们身边凑,中午两两分头到饭堂吃过饭,随后就各自回了馆舍。王梓桐有心帮他们,却不知该如何使力,只好干巴巴地一样一样给弘澈看早上清霁塞来的东西。
      耀离心里也装着点事,憋到午后,他终于憋不住了,在回馆舍的路上羞赧地对清霁道:“杨先生说,要谨言慎行,虽然我对弘澈说过气话,但是对你说过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真的是最好的人……”
      得知这一上午他都在纠结这件事,清霁忍不住乐了:“我知道呀,离弟从来没骗过我~我也喜欢你,你是最好的狐狸弟弟。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怀疑你呀?”
      听到他的调侃,耀离不知该怎么解释,说了句“我没有”便哑声了,惹得清霁越发乐不可支。
      耀离摆脱了大部分那四年里留下的阴影,但仍有一些残留在心底,他很没有安全感,怕清霁不要他、不信他,怕这样好的日子只是一场梦,所以很多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好啦,离弟,我分的出假话和真话,不会多想的。而且你对我那么好,哪里像讨厌我的样子呀?”清霁勾着他的肩,脑袋挤到他颈侧,黏糊得像一个人似的。
      他们回馆舍取了东西,并肩往李黟山的馆舍去,不料扑了个空。想了想,他们随后换了个方向,往右院一名黄姓同窗那里去,李黟山在书院里关系最好的就是他,九成九是去了他那。
      右院的馆舍都是六人一间,黄姓同窗馆舍里共四个同窗,另有两个少年堂的学子,六人一间吵闹不已,估计李黟山不会多待。果然才进了右边院落,他们就迎面撞上了。
      李黟山穿了一件厚厚的缎面皮袍,领口袖缘出着白色毛锋,做面的缎子是鲜红色,带着一团一团的如意暗纹,把他的肚子裹得越发圆了,看起来很是喜庆。见到一魔一人,他高兴不已,步子都加快了:“兔兔!清霁!”
      耀离和清霁也小跑了几步,把怀里几个纸包递给他,纸包上全部贴了笺纸,写明了内容物是什么,李黟山挨个看去,越看眼睛越亮。
      这两天王梓桐和弘澈闹了脾气,耀离自觉也冷落李黟山,见他没有丝毫要计较的样子,他忍不住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下棋,忘了来找你了。”
      “我知道,你们下棋我还看来着呢,小太阳好厉害,你们最后到底赢了没有?”李黟山声音轻快,没有半分不悦。
      “有输有赢,次数差不多,小太阳虽然厉害,但是黎十一不行,他太谨慎啦。”说起战果,清霁不免得意。
      聊了几句棋局,李黟山忽然想起,午后本应是他们下棋的时间,却不知为何跑来找他了。而且也奇怪,今天好像在讲堂里也没瞧见他们下棋。
      他一问,清霁赶紧大倒苦水,从昨天晚上的不欢而散讲到今天差点打起来,一上午过去了,弘澈好像还是闷闷不乐,弄得他也不敢打搅。
      李黟山在讲堂里坐得靠角落,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动静,只听到早上有人在外面吵架,后来第二堂课白先生猛然一敲镇纸,不知是斥了谁一句。清霁这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今日的动静全是他们搞出来的。
      “哎,他们找你们那么多次你们都没理,怪不得生气了。幸亏有杨先生。”
      耀离歉疚道:“对不起,这几天也没有找你。”
      李黟山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笑了起来,还从绣着百福的手捂子里抽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我知道你们在下棋,最近天好冷,我除了上课都没怎么出来。”
      耀离跟着笑起来:“今天我们找你,正好赶上你不在,就来这边了。”
      “我来还黄紫的书,前几天借了他的书补笔记,马上就要岁考了,唉……”
      一魔一人瞪大了眼,齐声问道:“什么岁考?”
      “嗯?你们不知道吗?每年冬假前都有一次大考。要把先生们一年教的东西出在一张卷上,考完划出三等,名次还要寄到家里去,去年的可难了。”眼瞅着他们脸色越来越差,李黟山又赶忙安慰,“你们的斋课名次都很靠前的,不用怕,而且考坏了也没什么,岁考只划名次,没有奖罚。”
      难怪最近一大早就坐讲堂里温书的人多了,原来放假前还有一大劫!想想这一年光顾着玩乐,学了新的忘旧的,清霁都要疯了!
      斋课一个月一次,他靠小聪明临时抱佛脚,倒也能糊弄得不错。可是岁考要考一整年的东西,他学得最好的《诗经》和学得最差的《尚书》、《周易》出在一张卷子上,成绩好看不到哪去的,最多混个中游。
      现在好好温习的话是不是还能……他想想自己画满乌龟猴子的书,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我刚抄完黄紫的笔记,你要吗?”
      “我也记了笔记,回去借给你看。”
      见他就差捶胸顿足,李黟山和耀离一起道。
      除了自己写的笔记,耀离手里还有一本杨彤用过的《论语》,里面的脚注与见解就算是科举都够用了,放在屡试不第堂绝对是个宝贝。
      清霁掰着手指算自己还剩下几天,岁考在腊月十三,离冬假就一天,正好被学官拿来评判,算是捏住学子们的命脉了,若是名次低了,整个假期都要过不顺当。
      其实他又不科举,清洲夫妇对待他的学业也不严苛,完全没什么好怕的,耀离想了一会也没能想通他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自己多少得考得像点样子,一来打消大家对他的偏见,二来他也拿不出别的,惟有考得漂亮点,让伯父伯母不后悔收了他这个儿子。
      至于清霁,他这人最怕丢面子,今年他初到书院,不见用心读书,止带着耀离整日玩闹,可到了每月斋课时,却能好几门名列前茅,同窗们早嫉妒得眼睛发红。要是岁考名次落了后,岂不是成笑柄了?
      终日闲适的一魔一人难得为学业发了愁,连李黟山的邀请都拒了,赶紧回到馆舍各捧起一本书开始用功。大冬天的没什么好去的地方,湿冷湿冷的天也容易静下心来,清霁每到闲暇时就专心致志地和耀离同坐在馆舍里温书,看得烦了便刻会石头,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①出自《论语·为政》。翻译:多听,把不明白的事情放到一边,谨慎地说出那些真正懂得的,就能少犯错误;多观察,不明白的就保留心中,谨慎地实行那些真正懂得的,就能减少事后懊悔。言语少犯错误,行动很少后悔,自然就有官职俸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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