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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下棋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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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遍《论语》不是小数目,饶是有纸人不知疲倦地抄,一魔一人也足足被关了十天才得以解脱。
关禁闭的日子里,王梓桐和弘澈十分义气地来探望过他们,但也只能隔着窗户陪他们闲聊解闷,给他们带的零嘴更是一进门就被收走了,等到夜里戌时他们被放出,点心早凉透了,干硬。
连着闷了十天,正是好动的一魔一人不能说一点反省都没有,他们痛定思痛,总结出几点往后需要格外注意的:一是有计划地出门要好好告假,不再教监院揪住小辫子;二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告假时,需做万全准备,不可再如这回这样顾头不顾尾;三是耀离的法术还需勤练,出事则抓紧亡羊补牢。
抄完书在家休息了几天,筋骨还没松动过来,他们就和厚厚的两摞纸一同被押回了书院,监院仔仔细细地逐张阅过,见他们态度认真,心中火气顿消了八九分,还生出一点对他们的欣赏,稍加勉励几句便放他们回去了。
他们归来,距书院放冬假仅剩一个月左右,书院里的气氛比离开时更为散漫,又隐隐有几分热闹。凝神一听,原来大家都在计划着冬假要如何疯玩,激动的窃窃私语声到了上课都停不下来。
耀离和清霁的废话早在关禁闭的十天里说尽了,可是讲堂里氛围实在热闹,他们被带得心下跟着躁动起来,没了听课的心思,干脆铺纸作棋盘,提笔画棋子,偷偷下起了五子棋。
一堂课过去,他们下了数盘,周围的同窗发现他们在下棋,纷纷围凑过来,饶有兴致地观战,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一多,被围在正中的一魔一人甚至有些燥热。
清霁笑着驱赶众人:“快散啦快散啦,我们下的五子棋,不是围棋~”
大家哈哈笑起来,但还是没有让开,又观战了一会,一个唇红齿白的同窗突然一击掌,嘻笑道:“你们这有什么好玩的?加我一个,玩三人五子棋!”
他们对眼前这位同窗并不陌生,他姓祝,因为生在立春,所以叫东君,在讲堂里就坐他们左侧。祝东君的面孔不同于清霁的清俊,圆脸圆眼,眉黑唇红,头上梳着双髻,虽年纪不是最小,但身形却是最娇小的,若扮起来,活脱脱一个女儿家。
一说要玩三人五子棋,清霁懵了一瞬,不懂这是怎么个玩法。而祝东君已经到他们桌对面落了座,信手抓过他们桌上一根毛笔,掭朱戳下个点:“我用这样的棋子,下吧,谁先来?”
一魔一人大概也明白要怎么玩了,只要不让别人连成五个,几个人玩都是一样的。见他提了笔,执黑的清霁道了声“我来”,率先落下一子。
祝东君气定神闲地朝耀离抬抬下巴:“你下,我最后。”
清霁那一子下在了中间,耀离就故意选了个角落,打算与清霁各据一方,看情况分头牵制祝东君。
祝东君最后落子,将他们的路数看得分明,心中一直推算着他们后续落子的方位,故而轮到他时丝毫不用犹豫,一个朱点正落在白子与黑子中央,同时堵住了他们一条斜向的路,耀离还能往这边落到第四子,而清霁最多落到第三子就会与朱点相遇。不过他在中间,堵住一条还有别的路可走,而角落的耀离被这样一堵,只剩下方可以落子,他暗道不好,却是来不及后悔。
五子棋落子越多,可以往五子发展的棋就越多,白纸画的棋盘因为多了一个人,很快变得密密麻麻,三个阵容渐渐交织在一起,相互堵得很死,谁也没能占到便宜。耀离第一子下错了位置,后来步步被动,若没有清霁相助,只怕要第一个输掉。
“他娘的!你们两个围我一个是不是?”祝东君慢慢品过不对劲来,骂了句粗话,嚷嚷着再来一个人帮他。
人群中瘦高的黎十一在旁边看他们下了半天,心里早跃跃欲试,当机立断坐来了他旁边。四人围着桌两两一方,揉了下满的纸,新开了一局棋。
棋盘画至一半,祝东君又道:“你们俩一队,我们俩一队,就看哪队能赢,怎么样?”
三个人的棋局已是如此胶着,再加一个人进来,估计下满了棋盘都难分胜负。两两一队倒是好主意,表面上还是两股力量较劲,实际考验的是四个人的智慧。大家谁都没意见,摩拳擦掌地等着耀离画好棋盘,围观的学子们也亮了眼睛,迫不及待地催着他们快下,想赶在第二堂课前再观一局。
重新确认了各自的棋子,一魔三人又猜拳决出了落子先后。正酣战之时,上课的时辰又到了,学子们皆有些畏惧不苟言笑的白先生,一见他进来匆忙作鸟兽散。耀离和清霁不敢在白先生的鹰眼前造次,乖乖搁下笔叠起了棋盘,一堂课都没敢再碰。
因为是四个人的棋局,每人落子前又要思索良久,故而这一局下得无比缓慢,一上午过去才下了一局。众人头回见这样的玩法,他们下得慢也不急,到了吃饭的时候犹不肯散去,硬是眼瞅到棋盘铺满,以和局作为结束。
清霁爱热闹,人越多他兴致越高,一下多了两人陪他玩,他直接玩上了瘾,连饭都不肯去吃,拉着祝东君和黎十一要再来一局。可别人谁都不似耀离那般乐意惯他,拽回自己的袖子就走了,直到吃完饭才回去他的馆舍,开始下第二盘。
随着对彼此路数的熟悉,他们试探结束,落子的速度比最初快了不少。清霁专爱在中央落子,黑子黑压压一大片铺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气势磅礴;耀离习惯挑边角,他的白子仿佛一根经脉,从边缘一条主脉上分出许多随意穿插的叉,飘忽不定;祝东君落子刁钻,每一子都追着对面堵住不放,下到后来那些作为阻碍的朱点连在一起,方显出他的老谋深算;黎十一自知棋艺不高,始终老实配合着祝东君,祝东君忙着围堵对面两路,他就赶快落子发展自己的朱圈阵容,祝东君的朱点连起开始向五子发展,他就改去围堵对面,二人经过短暂的磨合,也是相当默契。
他们又下了数局,下到后来就能分出胜负了。四个孩子性格各异,下棋的风格亦是不同,一方直白而冒进,一方深思熟虑而保守,几场下来各有胜负,越发激起斗志。
在今日之前,虽处同一学堂,但他并不算相熟,祝东君和黎十一鲜有交集,耀离性子沉闷,从不与人主动攀谈,大多同窗他能把脸和名字对上就不错了,独清霁知交遍布书院——祝东君上课时与他相隔一条过道,两人常常说悄悄话,还多次互相递过零嘴、一起把先生画成猴子;黎十一坐得远,但他跟弘澈交好,连着这层关系,他们更是少不了见面。
互相之间只能算是面熟,不过这个年纪正是最不设防的时候,只需一盘棋,就能自然而然地嬉笑怒骂起来,相互引为知己。
祝东君嘻嘻哈哈地调侃着对手,清霁一怒,一子落错了地方,气得咬牙切齿。黎十一适时在一点上落下第四子,棋盘上四个朱点差中心一子连成五,又有四个朱圈差最末一子连成五,耀离手中一子堵哪里都没用,不得不叹气认输。
“哈哈哈哈!赢了!”祝东君拍着桌子狂笑不止。
清霁哼笑一声,不屑道:“你故意干扰我,赢了也不光彩。”
祝东君理直气壮:“赢了就行,也没规定不能说话啊。”
他们两个皆是嘴皮子利索的人,说不几句就要开始唇枪舌剑一番。耀离和黎十一不善言辞,就在一旁观看他们吵嘴,嘴角噙起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清霁天天仗嘴上功夫欺负王梓桐,时常惹得他提拳要打人,可到了祝东君这里,他就遭了报,十次有八次都要落败,这次亦不例外。见即将招架不住,他迅速收了声,嚷嚷着开了下一局棋。
四人棋局新鲜,他们连着玩了好几日还没有腻。清霁这些天光顾着下棋,压根没想起搭理王梓桐与弘澈,耀离时刻黏着他,更是不必多说。王梓桐二人无端被他们冷落,俱是一肚子憋屈,忍到旬假,他们心中不满终于爆发,一大早就冲去兴师问罪。结果馆舍空空荡荡,在更早的时候这一魔一人就已经出去了。
一腔怒火未能发出,在心里越憋越难受,他们索性较起劲来,就在馆舍里坐着等他们。直等到晚间,四个高高低低的身影才晃回书院,灯火照耀下,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被拉长的影子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发出的笑声极大、极尖锐,遥遥传到馆舍里,刺得屋内久等的二人脸色铁青。
说笑着推开房门,四道身影鱼贯而入。耀离早察觉屋内还有别人,正欲开口提醒,清霁就点燃了铜灯,照出几案边两个面色不善的人。
“王兄!弘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呀?干嘛不点灯呀?”又来了两个朋友相聚,清霁兴奋不已,竟忽略了他们难看的脸色,径直走过去,把怀里抱的东西往案上一倒,迫不及待地讲起今天的经历,“我们今天去西湖啦,本来就想着走走,没想到昭庆寺外面又新开了个集市,什么都有,居然还有卖烤蝎子烤蜈蚣的。”
看到弘澈在,黎十一眼睛一亮,主动挨着他坐下,把给他带的一只泥泥狗塞到他手里,随即想到王梓桐也在,却没有给他带东西,于是就分了他一把糖块。
祝东君与弘澈完全不熟,与王梓桐倒还好,要是搁在平时,他那张利嘴早在见面时就揶揄起他了。但今日他觉出气氛不对,遂什么也没说,连门都没进,不动声色地告辞离开了。
清霁正在给他们展示他新买的一枚不知真假的铜胎珐琅指环,指环尺寸是比着成人的手打的,他戴在拇指上作扳指刚刚好。上面除了彩色的珐琅,还镶了细碎的红玛瑙和小粒的米珠,戴在手上流光溢彩,才花了一百五十文,就算是假的也很值了。
说完了戒指,他又说新买的刻刀,一边说一边散着零嘴。王梓桐和弘澈接过后一反常态地没有吃,原样搁在了面前几案上,沉着脸继续听他叭叭,越听脸色越难看。
清霁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伸手推了推他们:“怎么啦?一个个这副表情。”
弘澈问道:“你记得你有几天没理过我们了吗?”
清霁一愣,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挠挠头尴尬道:“哎……这几天玩太高兴啦……你们怎么不来找我呀?来一起玩嘛。”
王梓桐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弘澈冷笑道:“我们就在路边你都能直接走过去,还找你干嘛?要是我告诉你我们找过你呢?但是你忙着下棋,根本没听见我们敲门!”
相比起王梓桐,弘澈火气要大得多,这段时间除了耀离和清霁,还有他另一个好友黎十一,一下三个朋友空能看见人却说不上话,仿佛他们是他起坛作法请来的鬼一样,怎么能不生气?
“我……”清霁左顾右盼,为自己开脱,“也不能只怪我呀,大家都没听见你们敲门,你们可以来窗边喊我呀。”
他一说,王梓桐的怒火也噌噌冒:“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还去窗户喊你,你今天去西湖都没想着喊我们,就不该去你家看你,白把你当兄弟了!”
清霁一肚子委屈,从琳琅满目的玩意里挑出特意给他们二人带的:“怎么了嘛?又不是把你们忘啦,我还给你们带东西回来了呢。”
弘澈怒不可遏:“是东西的事吗?!咱们要是朋友的话你出去玩为什么不问我们?!你是只能有两个朋友吗?!六个人一起去又能怎么样?!”
黎十一慌忙打圆场,为弘澈顺气:“你别生气,我也有不对,没叫你们,下次一定叫你。”
无论他们怎样辩解,那两人的火气都没消下去半点,吵到后来,清霁也火了,几个孩子不欢而散。他们摔门离去的巨响嗡嗡震在耳边,铜灯明亮的光焰跳动,却显得屋内冷清更甚。
耀离从始至终都没出过一言,现在人走光了,他还是没有出声,默默陪在清霁身边,看着他长吁短叹,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幽深,琉璃似的一层宛如泪水,闪动着不明的情绪。
“离弟,你说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生气呀?他们也不是只有咱们两个朋友呀。我多两个朋友他们就要生气,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耀离又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出声,却是答非所问:“之前听到伯母说你喜新厌旧时,我很害怕,但是我又觉得人和东西不一样,没有新旧之说……”
他曾用“人和东西不一样”来安抚自己,可今日他发现,即便是人也是有新旧的。不到一年的时间,王梓桐和弘澈就成了旧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的清霁甚至会忽略他们,只顾同祝东君斗嘴。
再过八个月,祝东君和黎十一也旧了,会是谁来接替呢?往后他也旧了,来接替他的又是谁呢?
疑问煎熬着他,令他的心又酸又痛,一想到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路边,望着清霁从眼前路过走远,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眼神投向他,他就难受得快要死去。
“离弟,你说的没错,人和东西怎么能一样呀?人是人,永远这样,不会变新也不会变旧,就像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狐狸弟弟,这是不会变的,我也不会不要你。”清霁的表情极认真,桃花眼难得不再弯着,瞪得很大,写满了严肃。
耀离这回没有被他哄过去:“可是王梓桐和弘澈……”他们都被你抛弃了,你还在狡辩自己没有错。
清霁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那我知道啦——虽然我本心没想和他们断交,但这几天没理他们不是假的。你也别怕,我现在知道是自己不对啦。”
“所以……”耀离点头,欲言又止。
“放心,我不会不要你的,王梓桐和弘澈我也没不要,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太短,不够每个都顾及到,以后我下棋的时间短点不就成啦?”
耀离私心其实是想清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给他,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至少暂时他的清霁不会抛弃他,如果是真的,那他们以后还有许多许多年可以共度,还有下一世、下下一世……书院里就几年的光阴,多分给别人一些,应该也没什么……
各怀着思绪,他们彻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