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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受罚 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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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还没上课,他们赶紧换下沾满泥水的鞋,脱了常服披上学子袍,随意扎起的头发也散开重新绾了髻,像平常一样用花簪簪上。一切收拾妥当,才没睡醒似的打着哈欠往讲堂去。
要是凭本心而为,他们其实想在外面玩到第二堂课再回来的。可是杨先生人实在太好了,他们每次睡过头他都不责备,还把所有缺了课的学子集中起来,抽时间给他们再讲一遍。如此几回,再厚的脸皮都不好意思连着缺课了,一魔一人特意早起赶回,就是为了不错过杨先生的课。
书院不大,馆舍到讲堂的路更是不长,一路遇见的书童和杂役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讶异中掺着惊恐,远远一望见他们就跑走了。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衣着形容,却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总不可能是出去玩了一天一夜被发现了吧?
一魔一人想得十分乐观,殊不知因为他们的一时兴起,书院里早闹翻天了。
最近逃课睡懒觉的学子本来就多,下了雪天一冷,大家更是不愿动弹,于是昨天每个讲堂都派了学官把守。到了上课的时辰,一点又缺了不少人,监院瞬间坐不住了,不辞辛劳地亲自跑到馆舍挨个把人拎起。等拎到清霁,馆舍却一直敲不开门,他见窗户关着,还以为是两个孩子被炭火熏晕了,急急忙忙喊人来撞。待一众书童杂役风风火火地把门撞开,他们才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
监院又是急又是气,怀着一丝侥幸,他想着他们可能是贪玩,一见着雪就忘了上课的事,指不定就在书院哪个角落,找到就好了。不过虽是这样想,他行动起来还是没掉以轻心,发动了所有书童和杂役去找人,不大的书院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仍是找不到人,他又亲自去查阅门口的进出记录及告假记录,可哪个记录上都没他们的名字,值夜的书童和负责登记休假的学官也没见过他们,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似的!
若是单一个耀离,丢也就丢了,问题是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巡盐御史家的公子!确认他们是真的失踪了,山长第一时间将消息封锁在了书院里,随后把书童杂役编成几队,分头到城内外学子们常去的几个地方暗中寻找,另派有一名学官借口上门,到清家打探消息。
按这么个找法,人只要不是刻意藏起来了,总能找到的,然而耀离带着清霁早去了百里之外的天目山,纵使杂役拉着网把西湖底捞遍了都没用。
一魔一人浑然不知昨日发生的事,说笑着来到讲堂,收伞迈入门槛。
他们进来,别人倒是还好,王梓桐等几个素日与他们交情深的齐齐露出吃惊的表情,片刻后惊愕过去,又各有喜怒,喜的例如李黟山,笑得满脸激动;怒的例如弘澈,脸都黑成了锅底。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啊?”王梓桐重重捣了清霁一拳,昨日被好几个学官还有他老子来回盘问,他早憋了一肚子火了。
弘澈脸色阴沉,话里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气:“你们两个出去不能说一声吗?你们知不知道昨天我们一直在找你们?我还以为你们死了!”
围过来的几名同窗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开始有几句埋怨的,余下的全是关心他们的。大家虽心有怨言,但见到他们平安回来,还是松了口气,不欲再计较。
把大家急成这样,他们也不好分享昨天的经历了,清霁又是道歉又是讨饶,好不容易才把人哄散。待人全部散了,他又挤眉弄眼地示意王梓桐和弘澈下了课来找他,他有好东西相赠。
“哼,算你有良心。不过有件事刚才忘了告诉你了,”王梓桐幸灾乐祸地压低嗓音,“监院说了,让你们一回来立刻去见他。昨天你们失踪的事全书院都知道了。”
“啊?!”清霁和耀离皆是一惊。
“王兄?你逗我的吧王兄?你说话呀,是不是逗我的?”清霁努力从他脸上找着恶作剧该有的表情。
弘澈翻了个白眼,拉过王梓桐不让他搭理清霁:“骗你干嘛?那你别去。昨天要不是监院来问谁知道你们真丢了?他一天问了我不下五回!”
闹到监院那里已是十分不妙,王梓桐还要继续刺激他们:“我说你可能回家了,你猜监院怎么说的?监院说已经有人去过你家了,你们不在,南夫人都不知道你们跑出去的事。”
完了完了!
清霁不敢再听下去,抓着耀离的手,一阵风似的跑走了。他心里默默祈祷监院能放他们一马,不过想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他刚进书院就因为打架在监院那挂了名,后来逃课迟到样样不落,现在又直接失踪了一天一夜,莫说是脾气火爆的监院,就是泥人也该有脾气了。
他们跑了,弘澈才问道:“监院真的告诉南夫人了是吗?”
“当然没有,这种事哪敢让南夫人知道啊?就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不过今天南夫人肯定就知道了。”
按书院规定,旬内是不能私自出门的,但家贫的学子总要出去挣些灯油钱,于是大家全钻这个空子,每天来请示的人乌泱泱,学官烦不胜烦,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夜不归宿就行。
事情办是这样办,可一旦被查到夜不归宿,就要连旬内私自出门也一并罚了,处理方式向来是撵回家思过,还要写文章反省过错,该有的抄书自然也少不了,估计得有段时间见不着他们了。
那厢监院处,早有人一瞅见他们就报了来。因此见到他们,监院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气得胡子都翘着,未等他们行礼就厉声质问道:“你们去哪里了?!”
清霁老实回道:“去了西湖,后来雨太大,我们又没带伞,就在外住了一宿。”
监院冷笑一声,继续套他的话,问他们去的西湖哪里、几时去的、怎么出的书院。清霁怕多说多错,只说去了孤山,他和耀离翻围墙进出,没惊动大门口的值夜人。
不料监院听了他的话,反而更加愤怒,手重重一拍桌案,力气大到房梁都跟着颤了几颤:“一派胡言!十多个人在西湖边上找了你们大半日,连水底都捞过了,怎么不见你们啊?!究竟去哪了?!”
一魔一人到此刻才知书院曾派人到处找过他们,可又不知那些人都去什么地方找过,要是再蒙错了,惩罚绝对轻不了。
在监院快要喷火的目光审视下,清霁脑子急速飞转,赌道:“我们是去了孤山没骗您,后来又去满家弄啦……刚才不敢说是怕您不信,我们在满家弄赶上了雨,就只好住下了。”
现在早过了桂花盛开的季节,没有游人会特意再去满家弄,况且此处离临安城还有段距离,监院应该不会派人去找。
果然,监院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发怒。清霁心中暗自庆幸赌对了,正预备着说是为了那棵专在冬日开的紫宵去的,就听得监院喝住了他,转向耀离一连串问道:“你来说,为什么要冬天去满家弄?!为什么在满家弄耽误那么久?!具体都干什么了?!”
显然他是起了疑心,知道他们有可能故意诳他。清霁急得要命,但又不能给耀离任何暗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能递,他余光瞟着一直沉默的耀离,袖子里的手紧张得沁满了汗。
好在耀离与他心有灵犀,沉着答了是先前听说有棵紫桂花专在冬日开,但去了方知须等到冬至。漫山遍野的桂树,他们找那棵紫桂花浪费了许多时间,所以才教雨给拦在了山里。
他们的说辞漏洞极多,按他们报的时辰卯时出门,到孤山逗留两个时辰再去满家弄,不等抵达雨就已经下起来了,一直下到今日都没停。既然昨日回不来,今日又是怎么回来的?既然是翻墙回来的,怎么头发都没淋湿,也没一个人看见?
或许是真没注意到,或许是看在清洲的面子上,监院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直接打发书童拿着他的手信到清家去请人领二位爷回去。在家思过的半个月里,除了每人要写一篇三千字的悔过书,还要把《论语》整本书抄上十遍,半个月后一并交齐才许接着读书。
清霁一听就苦了脸,试图讨价还价:“监院,把抄书和悔过书换成到孔子像前跪半个月行不行呀?我真的知道错啦,再不敢啦……”
“不行!”越不想抄书才越要抄,不然怎么长记性?
耀离从后侧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清霁回头与他对视,知晓他是有办法应对,遂不再争辩,乖乖领了罚,回馆舍收拾东西。
众人都还在讲堂上课,把梅花亲手交予他们是来不及了。清霁留下最好的几枝带回家,将剩下的暂时养在了脸盆里,因送了老方丈一枝,余下的不够几位好友分的,他灵机一动,留了“先到先得”四个大字,吩咐书童挨个转告他们来取。
别的家里都有,也没什么好往回带的。清霁卷了自己的刻刀和石头,收拾了柜中零嘴,就背着包袱拉着耀离到门口去等了。
南行云没让他们久等,一收着信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竹篁绿的对襟长袄,袄下一条淡黄撒花褶裙,在肩头白狐斗篷的掩映下,宛如一丛雪中的修竹。一掀开车帘,等在外面的一魔一人齐齐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山寺里的青竹。
“两个好小子,闯祸了是不是?昨天学官上门我就知道不对劲。”许久未见,她立刻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揽到怀里,笑着调侃道。
耀离红着脸,不知怎么面对她。清霁熟知娘的脾气,撒着娇辩白:“被雪拦在外面了嘛,本来只想缺一堂课的。好不容易才看见一回雪,要是您也会忍不住出去赏景吧?”
南行云一指头戳上他的额头:“好啊,还敢缺课,之前还说就课上打打盹,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净带着弟弟胡闹。”
“是我的主意……我错了,不应该带着清霁缺课。”耀离红着脸认错。
“本来我就想去,被你先提出来了而已,这算什么错呀?我爹说啦,哪有小孩不淘气的?”清霁总是振振有词。
“对,哪有小孩不淘气的?但淘气就得乖乖接受惩罚。”南行云板起脸,放开怀抱,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这次回来可不是休假,别想着躲懒,这半个月要和在书院一样,每日辰时进书房抄书思过,戌时才准出,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但不能出书房,饭会让人给你们送进去。”
清霁一下弹起来了,鬼哭狼嚎:“娘!我的亲娘!不能这样呀!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在书院里都没这样的呀!您还是罚我跪吧,或者打我几板子也成呀!”
“在书院里抄书就许你们出屋了?犯得起错受不起罚,这是什么道理?不想受罚,以后要么别做,要么别被看见。”南行云等了一会,等到儿子消停了才接着往下道,“还有,你的那些玩意和零嘴一样都不许带进去,家里人我已经吩咐过了,谁都不会给你送这些,你就是老实一阵子吧。”
耀离乖乖听着,惊动了伯母,他已经很是愧疚,也没有资格讨价还价。倒是清霁磨着母亲,想中间好歹给他们放个旬假。南行云起初不肯,被他缠得紧了才松口,若是他们能提前抄完书,就能提前放出来,不过不能缺斤少两,她要亲自检查过才作数。
南行云平日一直是慈母形象,但认起真来谁说什么都没用,先前得知清霁在课上打盹时她就已提醒过,现在越来越过分,委实是不像话。再往前一想,前些年家中给清霁请先生的时候,他的顽劣已经可见一斑,好在有她盯着,一直还算收敛,这下进了书院可好,野马脱了缰,再有一群同龄人跟着起哄,是该好好管教了。
进了家门,她不由分说地把他们赶入了书房里,还收走了清霁打包的刻刀石章以及零嘴。他们进去了,门扇在背后訇然关上,“咔哒”从外落了锁。想去外面玩是绝无可能了,最多看看窗外的一隅天地。
清霁铺开纸研了墨,待提起笔,他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肚子也饿了,身上也痒痒了,连窗外的雨点都格外好看,怎么也无法把心思放在抄书上。
耀离撕出四个纸人,两两一对,逐个在上面写了符文。纸人从桌上站起来,每对扶住一支笔,用他们各自的笔迹照着《论语》抄了起来,抄到一页尽了,还知道跳上书抬起书页,费力地翻过去。
清霁眼睛睁大,顿时活了过来,在耀离脸上亲了一口:“离弟,你真好!这下咱们省劲啦!”
“但是它们只能抄书,思过书还是要咱们自己写。”耀离不放心地频频望向窗外,生怕外面来人发现他的把戏。
有了纸人代替抄书,需要他们亲自完成的只剩那三千字的悔过书,清霁豪气干云:“不就是三千字么,写就写!”
为了不露馅,耀离没有让纸人抄太快,按他们应有的速度操纵着,他们若是歇了,纸人也跟着停下,有人经过或者来检查时,便让纸人藏进成沓的纸里。虽还是要在书房关很长一段时间,但至少不必累断了手腕。
头几天怕他们投机取巧,南行云还不定时突击检查过几次,好在耀离机敏,未被发现端倪。后来确认他们是真的老老实实在反省,南行云来得便少了,纸人就这样一直帮他们抄完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