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冬衣 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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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鞠开赛在即，王梓桐顾不上再疯玩傻乐，一有时间就与同窗们一起热火朝天地练习。他在蹴鞠场上，弘澈自然不会去别处，每次都跟着，在一旁远远看着他们玩。
少了这二人在身边聒噪，清霁还真觉得馆舍里有些寂静，即便有耀离陪着，终是不及四个人来的热闹。倒是耀离很高兴，没人再跟他抢清霁，他连话都比往常多了。
无事时，他们一个修炼，一个治印，午后阳光暖融融地从窗框照进来，在几案洒下一片金光。他们沐在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着，吹进来的冷风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
这天，天气有些阴沉，风比前些日子都更刺骨一些。他们依然没有烧炭盆，吃饱饭就回到馆舍，关了窗扇相对而坐，衣裳里贴着火气符，也不会觉出冷来。
清霁近日在刻一枚“笛在月明楼”的章，他喜欢这首词，特意挑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羊脂白玉来刻，这块料子花了不少钱，比平时用的还要硬很多，故而他刻得小心翼翼的，好几天了才刚刻出一个字。
刚坐下戴上手套，书童就叩响了门，言说郑叔来给他送东西，还要见他一见。听闻来的不是南夫人，还要见清霁，耀离一起去的心思又淡下了，他对郑叔这个沉默踏实的老仆没什么感情，也不想打搅他们主仆叙话。正好大冷天的，清霁怕他冻到，他不想去便没有强要他陪同，还煞有其事地嘱咐他乖乖等在馆舍里，自己很快就拿了东西回来。
清霁刚走，储物袋里的灵犀镜就来了动静，柳絮呼唤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他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手忙脚乱地翻出了灵犀镜。
见到耀离，柳絮没像平时那样寒暄两句，而是直接问道：“小财神，你方不方便去魔界一趟？我急用几样东西，带回来的越多越好。放心，这趟我出两倍的价钱，还另有好东西给你。”
她的笑容精灵古怪，带着几分神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见多识广的柳老板都称之为“好”，专门留给他。
耀离去自然是能去的，他现在已经可以随意来往于人魔两界了，但他没急着答应。他深知柳絮是商人，无利不起早，突然这么大手笔，未必是容易弄的东西，总得先知道要的是什么。
有求于他，柳絮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样物什，隔着镜子离得远，看不清具体都是什么，耀离正欲掐诀到照彻大千去，却听得镜子里的柳絮让他别动。
他抬起的手没有放下，当真一动不动，惟一双透着暗红的眼睛不时眨巴，似是在询问。
柳絮托着笺纸的手掌微微一抬，那张笺纸就诡异地浮了空，自下端开始燃起火焰。随着火苗的舔舐，耀离面前几案上凭空出现了一截笺纸，上端火焰描出的不规则边沿一点一点地燃向完整，仔细一比对，竟是镜里被烧去的部分来到了他这里。没几息的功夫，方才还在柳絮手里的笺纸就完整躺在了几案上。
他拿起笺纸左看右看，完整光洁的笺纸没有丝毫烟熏火燎的痕迹，也不知怎么就凭空移到了他这里。不过转念一想，人都能隔空移动，一张笺纸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是个小法术，有灵犀镜就能施展，等回来了教你。”看到他眼底好奇，柳絮多解释了一句。
耀离点头，认真阅起了她要的东西。里面有几样是他之前遇到过的，剩下的有的听说过，有的闻所未闻，得等清霁回来了借他的《全鉴》一观。
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方道：“我今天就可以去，但有一些我不知道在哪，不一定今天能回来。”
柳絮手一挥，十分大方：“实在找不着就先回来，只要是这趟带回来的我全给两倍价钱。我也不瞒你，这次是我洛京的朋友要来救命，只有三天时间，所以才急着找你。”
耀离点头，满脸正色：“三天内我一定能回来的。”
清霁抱着一个包袱回来时，耀离刚结束和柳絮的对话。看见桌上多了张笺纸，他也没工夫打听是什么，急着解开包袱拉耀离一起试。
郑叔送来的是新做的毛衣裳，半大孩子正是蹿个头的年纪，去岁的衣裳今年就穿不得了，好在改改还可以当手捂子用。前些天临安城刚入冬，还未到真正冷的时候，南行云便没急着催取，今日一睁眼见天阴着，她怕晚间下起雨冻到两个孩子，赶紧差郑叔到裁缝铺子取了给送了来。
清霁拎起包袱里叠好的两件灰鼠皮短袄，抖开稍小的那件披在耀离肩头，自己拣了另一件穿上。他学子袍里贴着的火气符还没取下，又一路从门口跑回馆舍，再穿上厚厚的毛皮不免有些燥热，对着镜子照照就赶紧脱下了。
耀离站在镜前，手指勾起，悄悄触摸着袖口毛茸茸的皮子，指尖柔软的触感和身上传来的热意隐隐有些不真实，不是丹田内灵气带给他的温暖，而是外面罩的，这件华美舒适的短袄带给他的。穿着这件短袄，他仿佛听到南夫人温婉的声音在对他说，往后有人爱护他、他不必再靠自己苦熬整个冬日了。
独自生活了四年，年年冬季都是他最恐惧的时刻，寒冷是那样尖锐，刀剑一样往骨头缝里刺，他穿着书童杂役施舍给他的不合身的学子袍，咬紧牙关，把那些已经短小的旧衣裳一件件往身上裹，从头到脚都裹严实……可还是好冷，寒冷穿透了一切，骨血都冻成了冰棱，想呵一口气暖暖手，却连呵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呼吸都冻得凝结……他感觉哪怕裹上再多的衣服都是徒劳，明明以前的冬天不是这样冷的，怎么现在都躲到藏书楼里去了，寒冷还是穷追不舍？连风也要欺负他没人庇佑吗？
每年冬日，他都缩在角落里或阳光下，反复想这些问题苦撑。
像此刻身上这般厚实滑软的毛衣裳他也曾在别的学子和先生们身上见过，他们穿着这样的衣裳，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都行动自如。他想象不出来这样的衣裳该有多暖和，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得到这样的温暖。
灰鼠皮软软的，穿在身上很是轻便，不是想象中那种又硬又重的感觉，好似一片云把他裹在了里面，舒服得他都要睡着了，一件便胜过无数旧衣裳。
清霁一直围着走神的耀离打转，欣赏了一会，突然扑上来将他抱住，左摸右摸：“毛茸茸的更像狐狸啦，不愧是我的狐狸弟弟，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耀离望望镜子里局促的自己，犹疑着向他确认：“真的好看吗？”
“好看呀！就是有点花啦。我娘有件白色的斗篷更衬你，回头让她给你也做件白的。”
灰鼠皮灰白相间，一块一块的，看着有些杂，远不及纯色的狐裘来得雍容贵气，价钱当然也更实惠，正适合一年一个样的孩子。
“这个就很好了……很暖和，也很好看……而且和你的一样……帮我谢谢伯母。”耀离羞涩地笑了一下，脱下短袄，仔仔细细地原样叠起，珍重地放入衣箱。
清霁把刚才脱下的也胡乱叠起，趁衣箱还没关上，匆匆一起收了进去：“现在是还早，我娘太操心啦，其实现在只拿手捂子就够。”
说着，他递了一个手捂子给耀离，自己揣了另一个，怡然自得地坐回了案边。
耀离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揣进去试了试，那片柔软的云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他的手，透不进半点风去，原本微凉的指尖很快就热了起来。
等过一阵真正冷起来，穿上短袄再揣上同样材质的手捂子，那该有多舒适？原来冬天也能这样美好……
原本他对冬天期待始于清霁，一年四季，三百六十日，每一季每一天他的清霁都有新的主意，或是风雅之事，或是趣味之事，淡化了他对冬天的恐惧。然而真正享受起冬天还是从此时此刻开始的，罩在心头的阴霾宛如被春水融化的坚冰，咕嘟嘟涌现出过去那些被封冻的美好回忆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可能是三岁那年，爷爷带我爬天目山，我爬到一半就累了，爷爷只好背着我，我在爷爷背上睡觉，等醒了已经在山间寺庙里了，爷爷正在和方丈聊天，看见我醒了，方丈还从炉子里摸了一个芋头给我，那个芋头好香好香。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不是芋头，是李黟山那天烤的那种红薯，寺里叫山芋。”他说着过去的旧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稚童。
屋外下着薄雪，陈老先生和白眉老方丈在灯下谈禅，他听不懂，就在旁边自己剥热乎乎的山芋吃，剥完自己的给爷爷和老方丈剥。那山芋是老方丈从寺里现挖出的，一直在炭炉里煨着，较市集卖的要香甜，他一口气吃了两个，撑得临睡觉了还在打嗝，两个老人乐得额头皱纹都舒开了。
外头雨雪飘了一夜，翌日上午天空放晴，陈老先生和老方丈拄着藜杖，带着他又进了山。时天朗气清，烟收云散，山峦巑岏峍屼，四望无际，至江隐隐始尽。老方丈指着横隔山中的那一道白练，对他笑曰那就是陈老先生捡到他的钱塘江，再远的一片茫茫烟水，就是东海了。
那日的空气又冷又冽，干净得吸进鼻子里都刺得慌。但他却不觉得冷，面对着山中大千气象，好奇地指着遥遥东海，追问他们海的那一头是什么。
清霁听得心中顿生神往，恨不能回到那时候，星夜赶至临安，一鼓作气登上天目山，尝尝新煨的山芋，看看雨后杳远的山海，然后对天发出一声清啸……
“然后呢？海的那一头是什么呀？”他也忍不住追问。
耀离的眼瞳一下深邃了许多，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他们说，让我长大了自己去看。虽然我还没有看过，但是听柳老板说，海的那边还是山，海里有岛，岛上会有各种好玩的东西。”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重新趋于平淡，眼里也没了刚刚的光点。
清霁没有觉察到，犹自沉浸在万顷山海里：“那等长大了咱们就去看，看看柳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咱们也弄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回来，一株卖一百两银子！”
“说起柳老板，她刚才说急着要一些东西，我今天要去趟魔界，能不能先借你的那本书看看？有些东西我还不认识。”他转了话题，不愿再提幼时的旧事。
那时太小，能记住的不多，如果残存的零散记忆没有出错，那次就是陈老先生最后一次带他出去玩。老人无甚疾病，心性豁达，只是年事已高，大半辈子都在著书立说、传道授业，已经耗尽了心力，次年就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了。
陈老先生从未隐瞒过耀离是他捡来的孩子，也从未因他是捡来的孩子就吝啬爱意，生命最后的几年，一老一小相互陪伴，俱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清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提起陈老先生又牵动了耀离的伤心事。借着找书，他也把话头拐去了耀离那边，问他几时去、几时回。
耀离正犹豫着是午后就去还是夜里再去，一共三天的时间，早些去固然更好，但缺了下午的课，又要面对先生和学官的盘问。
“你一去三天的话，那得告假啦。回来还赶得上蹴鞠赛吗？王梓桐他们队排在旬假前一日。”清霁抱着书在他身边坐下，照着笺纸上的第一项，哗啦啦把书翻到了草部。
倒是忘了这三天都得告假的事。耀离摸摸鼻子，道：“那你想我什么时候去？是陪你一起上完今天的课，还是……”
“我呀？”清霁从书间抬起头，对着他粲然一笑，“我当然是想和你一起去喽。你看柳姐姐要这么多样，有我帮你还能收集得快一点。”
他随口一说，心里也知道耀离不会同意，魔界乱七八糟的，万一冲撞了哪位纯血贵胄，他一个混血魔只能自保，护不住清霁一个大活人。
但这次耀离想了想，一反常态地同意了。当然，不是白同意的。
“你想一起的话，那咱们就和之前一样，你贴身穿上我的衣服假装混血，我假装纯血。”
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一是他多少有灵力自保了，再不济还可以遁回人界；二就是有光鲜的衣裳了，光靠返祖有的纯血特征不够，还得穿得漂亮才能把大家唬过去。
其实答应清霁带他一同前往，耀离是藏了私心的，他想时时刻刻都与他的清霁黏在一起，独自一走就是三天，他一定会思念到发疯。
既说定了一起，那便无所谓什么时候出发了，早去早回来。一魔一人迅速往学官处请了三天假，然后便白光一晃去了魔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冬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