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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蹴鞠 柳 ...

  •   柳絮要的东西没一样是魔界独有的,只是在灵气稀薄的下三界难觅踪影,因此才找上了耀离。同他联络之前,她已经天南海北地辛苦找寻好几日了。
      既不是魔界独有的物产,《全鉴》上自然没有记载,耀离和清霁大半时间都花在了询问上,问罢不用出鸾镇,到街角一家盆景店就找齐了七七八八。
      见店内奇花异草皆人界罕见,清霁干脆联通了柳絮,举着镜子在店内逛了一圈,让她尽情挑选。
      柳絮正在太行山找䮝角①,北地的冬日冷得呵气成冰,江南难得一见的白雪在这里纷纷扬扬盖了满山,白茫茫的大地上,鸟兽深藏不出,连留在外面的踪迹都被雪掩盖了。
      正烦躁之际,魔界传来了好消息,从镜中略略一看,好东西远超柳絮所估量,她有心多问询几句,却又不知两个孩子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否安全,只得先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选了在黑市最值钱的几样。
      店主是个伶俐的女子,光洁的额上不见有角生出,惟一双眼眸湛蓝如海。她麻利地把他们要的几样连盆一起包上,手指依次轻点花盆,每点一下便有一个冒着蓝光的数字出现,一一相融,飞速轮转着进位,最后合计成总价停住。
      金银都在清霁那里,用不上耀离那一小把魔界钱币,于是他接过清霁手里的灵犀镜,让他拿着钱袋去划价结账。
      “我在太行山呢,北方已经下雪了,看。”柳絮呵出一口白气,翻转镜面,给他看上下一白的群山,“对了,你们带的钱够不够?中午忙着准备进山,忘了给你们钱了。”
      耀离点头:“还够,清霁在划价,不会花太多钱的。”
      柳絮对他多有照顾,他不想让她太破费。
      许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柳絮爽朗一笑:“没事,可劲折腾就是,反正有人出钱。”
      她一说,耀离也想起了是她远在洛阳的友人急要,顿时心下稍安。
      时间已接近黄昏,柳絮还忙着寻觅䮝的踪迹,没说几句就消失了。耀离收起灵犀镜转向清霁,那袅袅婷婷的店老板正用一根细丝绕住林林总总十余盆花草,绕好后打一个花结,丝线瞬间变成了网兜,将花草尽数兜起。他帮着清霁将花草纳入储物袋,清霁又打听起清单上剩余几样的下落。
      他们也不清楚这些东西在魔界价值几何,心下不免忐忑,毕竟这要是和人界随处可见的野草一般,那就太可疑了。
      好在店老板没什么疑心,有卖的就指点他们到店里去,没卖的就指点他们到最好的产地去。余下的东西草木鳞虫皆有,或在南或在北,或在高山或在幽谷,好在他们可以租妖兽飞往。
      出了盆景店,耀离小声道:“我感觉魔界好像还好,没想的那么等级森严。”
      清霁这是第二回来魔界,除了上次在东园里见到的那一幕外,并未见有其它杀伐之景。不过惟一一幕的冲击属实过大,暂时他还不敢掉以轻心。
      挂念着即将到来的蹴鞠赛,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找齐了柳絮所要之物,还额外带回了一些柳絮亲自挑选的东西,共去了一日半。这一趟莫说是金银,连耀离带在身上的魔界钱币都花净了,他们本计划着好好休息一夜再归,结果搜遍全身口袋都没凑出再住一晚的钱,只好带着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回了照彻大千。
      柳絮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能回来,她刚取到䮝角,又去了更北的盖马大山。听闻他们回来,她顾不得心疼寻到的一点踪迹,立刻捏诀赶回了照彻大千。
      照彻大千锁着门,里面黑了咕咚的,耀离想到柳絮可能外出未归,临时改来到了门外等候。柳絮没让他们多等,一盏茶的时间就出现了,让他们退到自己身后,然后她才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边迈入门槛,一边发出几声亲昵的“嘬嘬”声。
      门开的一瞬,室内灯盏无火自亮,耀离和清霁只看到一截粗大的蛇尾消失在梁上,速度快到他们还以为是错觉,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眼。
      “我这东西多,所以养了个夜里看门的,不用管。”柳絮大大咧咧地承认了大蛇的存在,反手闩好门,领他们到柜台后的库房去。
      把带回来的东西清了账,她拿出几枚硕大的石榴,并一柄长约一尺的黑刀出来。那石榴约有三斤重,外皮鲜红,被里面累累玛瑙珠撑得咧了口,无论是果蒂还是里面的红籽,俱新鲜得仿佛刚摘下,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果香。也不知这样的天气,到哪去寻来的如此硕大而新鲜的石榴。
      清霁抱着石榴赞叹不已,耀离的目光则落到了那把刀上。刀刃口不宽,尖锋锐利,刀形细长流畅,通体薄如蝉翼,起先他以为这刀是黑色的,待拿到手里才发现,其实此刀透如水晶,只是黑得太过深邃,所以不仔细看会认成寻常的黑铁兵刃。
      水晶器?琉璃器?玉器?想来应当是个摆件,这样的材质磨不出利刃来。耀离没当回事,左手向刀锋托去,欲拿近细观。
      “哎!”柳絮见阻拦不及,只好站起身去找伤药,嘴里像长辈一样埋怨着,“你这孩子怎么看见刀就摸刃口?什么毛病?把手指头切下来可别哭。”
      清霁丢下石榴,慌忙去看耀离的手。他仅仅是摸了一下,中间三根手指就被割开一道殷红色深渊,汩汩流出的鲜血一晃就遮盖了渊底森森骨白,愣愣盯了一会,疼痛才迟后涌上。
      虽伤口疼得钻心,他脸上却挂着笑,连獠牙牙尖都露出来了。他觉得柳絮责备他的口气好像家人,清霁担心的样子也好像家人,他们两个一人一妖,萍水相逢,但偏偏都给了他这个魔“家”的感觉。
      柳絮拿着伤药回来时,耀离正用桌上一个瓶子接着手上的血,连滴落在桌案地板的都让他用灵力收拾了进去。清霁起初不解,正要问时又恍然大悟,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嗔怪了一句“你呀”。
      柳絮是草木族的妖,调配出的药膏效果奇佳,一涂上就止血收了口。她用白布给耀离裹着伤口,顺带介绍起那把刀:“这是西海流洲的山石锻的刀,在你们人界名气很大,叫‘锟铻刀’。你现在也能使出法术了,该有样东西防身了。”
      “锟铻刀?!”一魔一人当然听说过,眼里齐齐放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刀在人界确实算奇货了,毕竟流洲凭凡人之力还真去不了。但在我们妖界不算什么,你拿着用就是。”柳絮面不改色,继续说起那两枚石榴,“石榴是我洛京那位朋友送的,白马寺的石榴,她是石榴妖,你们爱吃的话我再管她要,怎么说咱们也算她的恩人了。”
      世间谓“白马甜榴,一蒂值牛”,一直都是皇帝赏人的佳品,平民百姓压根没这个口福,他们只在书里多番看到过,没想到不非得封侯拜相也能吃上。
      耀离把刚刚收集的血推给柳絮:“柳老板,这里面是我的血,药不够的话,你就用这些画阵去魔界。”
      “嚯!这么多!”柳絮探头看了一眼,打趣道,“是不是我价给低了,小财神怎么不愿意跟我做生意了?”
      “没有……正好流血了,就……我们答应了同窗去看他蹴鞠,旬假前去不了魔界了……”耀离果然脸红了。
      柳絮哈哈一笑:“放心,绰绰有余。你以后有好东西尽管来找我出手,价钱随时可以议。”
      耀离脸更红了,在修炼这条路上,柳絮对他的帮助是最大的,虽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抬抬手,但他不能不承情。
      清霁最是了解耀离,知道他又难为情了,便主动把话头拐回了那把锟铻刀上,还缠着柳絮要看她的武器。
      柳絮今日心情好,连日奔波带来的劳累早被泼天巨财驱得一点不剩。他想看,她便唤出一条翠绿的柳藤来,是她自己的柳条炼制的本命法器,藤鞭刚柔并济,很配飒气的她。
      “咱们的灵力很灵活,可以随意灌注调动,所以不太挑兵器,你和这把刀磨合一阵就知道了。等你大了有自己的本命法宝,妙处还多得是。”
      耀离闻言,尝试灌注灵气于刀内,果真刀身可以随意改换大小,还能凭他操纵浮在空中或攻或守,着实令人惊叹。
      他们不知不觉,在照彻大千一直坐到了夜半,等反应过来才不好意思地告辞。柳絮生性直爽,也不觉有什么失礼之处,送走他们就重新锁了店门,收拾了东西赶赴洛阳。
      一魔一人回到馆舍,皆还精神着,反正还有两日假,他们遂也不急着睡,简单净过手脸就钻了被窝,裹在被子里剥石榴吃。耀离嚼着清霁喂来的石榴,又调整了几次锟铻刀的大小,最终将其定在手掌长短,借予了清霁治印用。
      两天后,蹴鞠赛轮到王梓桐那队上场,队里除了王梓桐,还有四个童子堂的同窗。屡试不第堂的学子鲜有愿意浪费时间在玩闹上的,学官好说歹说才勉强有四人同意参与,最后又从另外四堂里额外选了人,方凑够五队。他们这队虽童子堂的人数较多,但十分幸运的没有屡试不第堂的学子,赢面还是极大的。
      午后,蹴鞠场上人声鼎沸,场地中央竖着两根足有三丈高的竹竿,络网于其上,正中掏出径约一尺的“风流眼”。两队成员分列网门两侧,头发尽数绾紧作髻,身上套着书院准备的褂子,王梓桐这队是白色,对面那队是蓝色,两名球头头上还额外勒有一条头巾。所有人的衣袖裤管皆贴身绑好,比往日宽袍大袖的样子利落了许多,显出年轻人独有的英武朝气来。
      大家列好队,虎视眈眈地盯着学官手里皮革缝制的球,屏息静待鼓声响起。
      书院是清净地方,学子们常年手捧诗书循规蹈矩,连蹴鞠都是“文斗”——队员轮流颠球并相互传球,最后由球头将球踢向风流眼,过则为胜。过程中相互之间无激烈碰撞,只要技巧高超,做到球不落地即可。
      王梓桐那一队的球头是个浓眉大眼的高壮青年,身形不似书生,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一身腱子肉撑得褂子鼓鼓囊囊,往场上一站,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场下观众纷纷猜测他是哪一堂的,要不是蹴鞠赛,耀离和清霁还不知道书院里会有这般威猛的同窗呢。
      几个童子堂的孩子尚稚嫩,个头再高骨架也细弱着,因此排在最不重要的位置。弘澈打见到中间那个高高的网门就开始后悔了,看清各人的站位更是悔得恨不得以头抢地,早知是单门的文斗,他就和王梓桐一起报名了。
      清霁左手抱着手捂子,右手举起挥动两下,示意王梓桐他们的位置,学子袍青青的袖缘和白白的衣摆飘动在风里,宛如一只招摇的白鹤,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徐徐舒展开羽翼,顾盼生辉。
      王梓桐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便揣回了手捂子里,眯着眼慵懒回应弘澈道:“都是打散了重新编的队,你报名也没用,万一分到对面去呢。”
      他说着,又歪头检查了一眼耀离的手,确认那只伤手好好揣在手捂子里才放心。
      弘澈滞了一下,道:“不在一队的话可以换,他这队里好几个咱们的人呢。”
      正说话间,蹴鞠场角落传来一声有力的鼓响,场下学子瞬间噤了声,目光投向场上左队。左队学子纷纷瞪大了眼睛,打起一百倍的精神准备接球传球。
      单门蹴鞠的规则是左队先来,赛前抓阄已定下王梓桐那队在左。高壮的球头接了球,脚尖一勾,圆滚滚的球高高飞起,缩成天幕上一个黑点,场下观众的心也跟着一起提到了嗓子眼,而球头丝毫不慌,待球落回一定距离后便跃起以头接住,随后球如黏在他身上一般,听话地从头滚至肩,一路下行至胸腹,又经膝盖顶起……球头气定神闲地展示着技艺,有着与身材不相符的灵活,众人正看得如痴如醉之时,他却一脚将其踢给了下一人。
      第二人是个身形细长的少年,瘦得仿佛随便来阵风就能吹走,可他既然排在第二位,技艺必定不容小觑。果然,球一到了他这里,他整个人就活了过来,面色都红润了,细长的身形翻腾扭动,游龙一样柔韧,另是一种风格。
      球依次传下去,到王梓桐这里时,是一个童子堂的同窗传予他的,不知那位同窗是紧张还是怎么,膝盖一顶竟顶歪了,还好王梓桐反应迅速,用胸膛挡下了乱飞的球,同时提膝颠高,没有让球落地。
      他蹴鞠的技艺较球头和细长少年要差许多,不过到底是多年玩下来的,又经几日苦练,也颇为可观。清霁等人激动不已,忍了又忍才按下喝彩的冲动。
      看到这时,弘澈也释怀了:“他们都好厉害,快玩成白打了,幸亏我没报名,刚才那个球我肯定接不住。”
      耀离和清霁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四处飞舞的球,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想到单门的蹴鞠能玩出这么多花样,论惊险程度与激烈程度,完全不输于双门。
      清霁眼睛盯着颠球的同窗,嘴上忙着问道:“什么白打呀?”
      “白打就是没有门的那种,你不知道吗?”弘澈一语,让他们的惊讶更上一层楼,“白打不过门,只表演就行了,技巧高的赢。单门本来不用玩这么花哨的,他们都给玩成白打了。”
      他们在边上听弘澈讲解着蹴鞠的各种玩法,场上的球不停歇地上下翻飞,很快凌空划出一道弧线,又回到了球头膝上。只见他用膝将球掂至与风流眼等高的位置,同时腾身而起,在球上重重一踢。
      球穿风流眼正中而过,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力道十足地继续向对面袭去。
      场下压抑了好久的欢呼声终于在此刻爆发,队员们眉开眼笑地朝四周观众拱了拱手,球头高兴过了头,还当场拿了个大顶。
      右队的气氛短暂消沉了一下,队员们很快调整好心态,听到鼓声后从球头开始,如左队那样依次传下去……
      那风流眼极高,一场赛事下来,两队都有没射中或掉了球的时候。看到后来,耀离和清霁已经不会再一惊一乍的了,顶多小小惋惜一下。
      左队孩子多,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年纪,得了机会就要使劲卖弄,自然失误也多,一会这个一头撞飞了球,一会那个没接住让球落了地。最后计算输赢,左队以一球之差让赢家落到了右队头上。
      右队学子兴高采烈地抓了满手白灰,围住左队的人不让下场,把手里白灰糊了他们满脸。左队又是挣扎又是反击,白灰在一群人的闹腾下纷扬成了烟,白烟越闹越浓,最后人人都是一头一脸的灰,只能通过身上褂子区分敌我。
      书院枯燥的冬日轻松为几场蹴鞠赛所点燃,学子们压抑太久的本性也得到了释放,无论队员还是观众,皆全身热血沸腾,蹴鞠场上玩闹的人比以前多出一倍有余,冬日不下则已一下便连日的霏霏霪雨都没能打消他们的热情。那些不会蹴鞠的学子也没老实下来,个个从心底里巴望着能再有些什么好玩的事,别管是文的还是武的,能玩就行,不然天天对着白纸黑字,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①:音hún。出自《山海经·北次三经》:北次三山之首,曰太行之山。其首曰归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碧。有兽焉,其状如麢羊而四角,马尾而有距,其名曰䮝,善还,其名自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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