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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围炉夜话 收 ...

  •   收到母亲回信,清霁心里却仍是挂念天雷,赶旬假特意和耀离回了一趟家。两个孩子抱着越发圆润的天雷睡了一宿,火热的毛球和他们挤在一个被窝里,待第二天醒来,俱是出了一身的汗。
      晚间回到书院,他们正好与王梓桐两人碰上,弘澈鬼鬼祟祟地揣着手,王梓桐背了一个竹篓,看方向是从涌金门回来的,不知是出城去了哪里。
      清霁以为他们是藏了什么好吃的,伸手就要翻背篓,王梓桐赶紧架住他的手臂,死活不让他碰一下:“今天没吃的。”
      “呸!小气王!”清霁的目光挪到了弘澈鼓鼓囊囊的袖子上。弘澈遮遮掩掩地侧过去半边身子,也推说没有吃的。
      这下清霁不干了,他和耀离方才可是特意绕路去了市集,又买糕点又买果子,等着回了书院大家一起吃,结果这两人这么小气。
      那一摞扎在一起的纸包一直被他勾在手指上晃来晃去,听见他们没带吃的回来,他立刻把指尖勾的蜜饯抱到了怀里,拉着耀离的袖子远远躲开:“走,不理这俩,咱们找李黟山去,他那吃的最多啦。”
      李黟山打卷的棕色头发像胡人,胃口也像胡人,爱吃重味的乳、肉之类的零嘴,常到胡人开的食肆去买风味迥异的胡饼、油球。每次清霁同耀离一起去他那里,他都会笑眯眯地摆出一桌子新鲜吃食,拖长声音喊着“兔兔”,让兔兔多吃点。
      他们这一要走,王梓桐又叫住了他们:“其实有吃的,不过不是你吃的,你吃吗?”
      “我凭什么不能吃呀?!”清霁大怒。
      已经进了书院大门,天又黑着,王梓桐索性不藏了,卸下背篓掀开盖在里面摸索,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什么东西振动的声音。
      耀离也起了好奇心,和清霁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在他们眼巴巴的注视下,王梓桐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打开来是一堆干瘪的谷粒。
      趁他们愣住,弘澈也凑起了热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大些的罐子贴脸挤到他们眼前,揭开盖里面装着满满的肉虫子与干树叶。
      陡然看见密密麻麻还在蠕动的肉虫,清霁一嗓子嚎了出来。耀离没他那样失态,但也被恶心得白了脸色,退后两步不再去看。
      恶作剧得逞,那两人一齐爆发出一串大笑,前仰后合的,把清霁气得脸都红了,大步流星地过去抢下弘澈的虫罐子,打开往里瞅了一眼:“不就是虫子嘛,切!”
      “你怕虫子!”王梓桐挤眉弄眼地笑,口气十分欠揍。
      那一嗓子嚎出来,再怎么澄清都没用了。清霁难得吃了瘪,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耀离赶忙岔开了话题:“你们怎么买谷子和虫子?”
      不知为何,大家虽不再怕耀离,但也鲜少像打趣清霁那样打趣他,王梓桐和弘澈亦不例外。一般他开了口,周围的人都会迅速恢复正形。
      “你可别让别人知道啊。”王梓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开一半的盖子让他往里看,“书院不让养这些,我们偷着带进来的。”
      背篓里是一个鸟笼,里面豢着两只小小的黄雀。弘澈一直收在袖子里的左手也探出了袖口,一个灰色刺球被他托在掌上,感觉到吹在身上的冷风,刺球掉过头,露出一双黑豆眼。
      “这都是哪买的呀?”清霁小小声问道。
      一魔一人看清了,他们便收起了各自新买的小宠。弘澈今天心情很好,答起清霁的问题时,一双略显忧郁的垂眼盛满了光:“昭庆寺的香市里买的,那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小兔子、乌龟、金鱼……有一只白毛老鼠特别好看,但是太贵了,还很娇气,我怕养不好,就买的刺猬。”
      打阿火死了,连着好几天都没见弘澈脸上有笑模样,今日这么开心,还是挨骂以来头一回。
      好兄弟心情好,清霁也跟着高兴,清霁高兴了,耀离就高兴了,一时四个孩子皆笑盈盈的。又闲聊了几句,那两人急着回馆舍安置小宠,先行离去了,清霁和耀离没回自己的住处,按原计划去了李黟山那。
      李黟山也是独自一间,外加同样馋嘴,清霁便与他时常往来,买回的零嘴本就有他一份。到李黟山那里时,他正叼着一枚寒具在玩鲁班锁,油腻腻的手蹭得鲁班锁上也满是油污,在灯下腻着一层光。
      清霁拉着耀离,鬼头鬼脑地凑到窗根,藏在檐下黑影里。他朝耀离勾了勾手指,耀离知道他是又想捣蛋,顺从地掏出一根树枝,点燃交予了他。
      这树枝是他从魔界掰来的,树名五色烛,枝干点燃后火焰是冰冷的,吹一口气就能变一种颜色,共有五色,魔界的小孩常掰来当焰火玩。他猜着清霁会喜欢,为他带回来一大把。
      清霁对五色烛已经熟悉,点燃后见是红焰,他连吹了两口气,将焰色调整至青绿色,随后举至下颏处,顶着一张青荧荧的脸朝屋内学鬼叫。
      李黟山吓了个激灵,嘴里叼的寒具都掉了。他一受到惊吓就会缩成一个球,宛如一只蓬松而胆小的波斯猫,瞪着小圆眼睛四处张望,感觉到危机解除才会放松下来。
      他坐的地方离窗有些远,一时没有发现清霁。清霁声调转高,同时耀离指尖挟起一缕风,打入屋内吹灭了烛火。这一暗下来,窗外青绿的光芒就格外显眼,李黟山一眼便注意到了,战战兢兢地问外面是人是鬼。
      “我是鬼呀~~”清霁怪叫着把烛焰吹成白色,照亮了窗外方寸天地。
      “坏清霁!我就知道是你!”李黟山隔着窗,手示威性地虚空抓了几下。
      他性子温和,被戏弄了也不气,不像王梓桐似的那么粗鲁,又是比戟手又是骂骂咧咧。清霁来书院这么久,还未见过他与谁红脸。
      “我和离弟来找你玩啦。”清霁嬉皮笑脸地把手中五色烛树枝送进窗里,“从照彻大千买的,吹一下就能变色,好玩吧?”
      李黟山接了树枝在手,闻言试探着去吹,焰色果然从白色变至了红色。趁他新鲜的工夫,耀离和清霁也从正门进了房间,点燃了刚刚被打灭的灯烛。
      耀离把提在手里的纸包放到了桌上:“清霁买了芦花楼的点心,还有五湖斋的蜜饯。”
      一见有吃的,李黟山眼睛都亮了,把手里燃烧的树枝往灯台上一插,开柜子去拿自己新囤入的零嘴,一边翻一边絮叨:“天冷了牛羊都不产奶了,我今天想喝碗核桃酪,价钱比上次去翻了一倍,贵死了!乳饼也没买成,气死我了!就买了几样脯,肉脯牛蒡脯什么的,还有寒具、黄精饼。对了,我买蒸饼了,切片涂上蜂蜜放火上烤,可好吃了!还有栗子和红薯,放炭火里焐熟就能吃了,一会给你们焐几个……”
      说着,他把东西摆了满几案,沾着泥土的红薯和栗子在案上骨碌乱滚。清霁头回见到生的带着泥的红薯,不顾泥污拣到手里翻看,耀离倒是不新鲜,他见过这玩意,山僧管它叫“山芋”。
      把柜中零嘴全摆了出来,李黟山又在炭盆里埋了三个红薯并一把栗子,然后招呼耀离道:“兔兔,吃!你喜欢什么让清霁给你拿回去。”
      耀离平日里片刻不离清霁,因此在所有同窗中与王梓桐两人相处的时间最多,但他心里第二喜欢的其实是李黟山。非要说个缘由的话,似乎也不是因为他待他热情,他感觉李黟山跟清霁有点像,真真正正的不在意他魔的身份,王梓桐他们么……总感觉对他还是有些距离感,相处起来也有几分刻意。
      此时屋内除了他,只有李黟山和他的清霁,他放松下来,也不跟李黟山客气,拆开黄精饼的纸包吃了起来,两腮撑得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了:“好吃。红薯要多久能熟?”
      “我也不知道,我就每隔一会戳一下,软了就能吃了。”李黟山说着,用火钳伸到炭盆里戳了一下,“还硬着呢,等会熟了第一个给你。”
      放下火钳,他想起了五色烛枝跟那个鲁班锁,一并取了过来,让他们帮忙研究如何打开,他自己则在一边玩五色烛。
      见他喜欢,耀离又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几根:“柳老板那里的我都买下了,还剩几个,都给你。”
      李黟山接过去,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哇!兔兔真好!”
      几案下方,李黟山看不到的地方,耀离撑开储物袋在清霁眼前晃了一下,示意他五色烛枝还有的是,放心玩。
      这个弟弟偏心也偏心得如此可爱,教人怎么能不喜欢?清霁忍不住贴了一下耀离的额头,道:“等回去了咱们也焐红薯吃,不给王梓桐他们。”
      他提起王梓桐,李黟山从五色烛上移开眼,疑惑道:“你们吵架了?今天他们确实没一起来诶。”
      “这两个王八蛋!他们……”清霁气不打一处来,刚骂了个开头,又想起要替他们保密,只得别别扭扭地避重就轻道,“他们出去一天,就买了两罐虫子回来吓唬我和离弟,哼!小气王!”
      “清霁!我听见了!”门外一声大喝,门扇訇然而开,王梓桐气势汹汹地迈了进来。不过仅他一人,没有弘澈的身影。
      多了个人,气氛更热闹了,清霁怪腔怪调地气他:“听见怎么啦?就是说给你听的,小气王!小气王!”
      “我打不死你!”王梓桐飞扑过来揍他。
      他追在后面作势要打,清霁在前面嘻嘻哈哈地各种躲避,耀离目光紧锁这两人,连手里零嘴都顾不上吃了,生怕他的清霁被打到,独李黟山悠然,眼睛笑得眯缝起,乐呵呵地瞧着他们打闹。
      屋内烧着炭火,闹了没多一会他们就热了,王梓桐到底是没抓着清霁,气哼哼地松松领口,拣个靠窗边的蒲团坐下了。
      等清霁也老实了,他才放出一个惊天消息:“书院要比赛蹴鞠,每个堂出一队人,混编成五队比赛,你们参不参加?”
      听到开头,另外一魔二人还在想童子堂和屡试不第堂幼的幼老的老,该怎么跟少年堂比,直到听完才明了,如此混合再重新分队的比法倒是有趣,能遇到什么样的队友和对手全看运气了。
      上次诗会是他们五个一队,这回王梓桐便想拉着他们继续一起蹴鞠。弘澈有心参与,却是体弱玩不动这等激烈的游戏,剩下他们三个身强体壮,王梓桐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全部摇头不去,各有各的理由。
      “我去了也是累赘,比赛这么重要还是算了吧,玩玩行。”李黟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摆手。
      “我不会蹴鞠怎么去呀?”清霁挠头。
      “我也不会。”耀离面无表情。
      耀离不会,一想也正常,可清霁不会,这就说不过去了。王梓桐被他戏弄久了,习惯了对他每一句话都存疑,而且也确实难想象,没有蹴鞠是玩什么长大的?总不能每天都在读书吧?找借口也不找个好些的!
      对他的鄙夷,清霁回以一个白眼:“我可是在苏州长大的,苏州那么多河,谁还玩蹴鞠呀?我们都游水,还有水秋千,还能钓鱼,天冷了就划船,比蹴鞠好玩多啦!”
      他一说起自己在苏州时的玩乐,瞬间吸引了耀离和李黟山的注意,李黟山好奇水秋千是什么,耀离问他都能钓起什么鱼,没人再理王梓桐说的蹴鞠赛的事,把他气了个半死。
      好在清霁有点良心,没无视这个兄弟,简单说了几句就把话题拐回了蹴鞠赛上:“蹴鞠什么时候开赛呀?到时候我和离弟去看你们比。”
      “五天后比,比到旬假。现在人选没定下来,我也不知道我会被排到哪一队。”王梓桐不死心,继续游说李黟山,“李兄,你真不和我一起啊?弘澈玩不了蹴鞠,他俩更指望不上,就我自己,和不认识的人编到一队我有点紧张。”
      李黟山脾气软,对方一哀求他就摇摆不定起来,不去吧,王梓桐一个人实在孤独;去吧,他这身材又玩不好,跑几步都得喘……
      清霁没让王梓桐骗过去,不客气地戳破道:“一队十二个人呢,怎么就只有你自己呀?不是有好几个同窗经常一起蹴鞠吗?他们肯定去。”
      “不来别废话。”王梓桐顺手拍了一下旁边李黟山的肩,“还不是因为跟你们关系好,关系不好我还懒得问你呢!”
      清霁赖在耀离身上,懒洋洋地一掀眼皮:“有心无力呀~就五天,来不及现学啦,等你上场的时候给你助威去还不成?”
      他们压根不会踢,也不可能硬拉上场。王梓桐十分不满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枚寒具,恶狠狠地咔吧咔吧嚼。
      他一吃,倒提醒了李黟山,红薯和栗子的香味已经飘了好久了,都开始掺上糊味了,他们光顾着议论蹴鞠赛,全然忘了火里还焐着吃的。李黟山赶紧用火钳拨开燃烧至通红的炭,往外夹几个大大小小的焦黑煤球。
      另外一魔二人头一回见这样烤红薯,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剥,结果挨个被烫得缩回了手。耀离倒是能用灵力裹着剥,碍于人多无法施展,只好一起耐心等着放凉了。
      眼馋地盯了半晌,李黟山用手帕垫着,挨着捏了捏,最后选了一个最大的给耀离。
      个头大的熟得慢,过火了糊得也没那么厉害,剥去焦黑的外皮,里面黄澄澄流着油的薯肉香甜诱人,耀离剥开轻轻吹了几下,随后送至清霁唇边,看着他咬下第一口。
      “嘶……好吃……还是有点烫,你吃的时候小心一点。”清霁吸着气,口齿不清。
      李黟山又递给耀离一个:“兔兔,这个你吃,剩下一个我们两个分。”
      王梓桐来得晚,红薯原没有他的份,同李黟山分吃一个他也没意见。不过耀离还是推拒了,晃晃手里的红薯,一笑露出一颗獠牙:“这个大,够我们吃了。”
      清霁点头,他与耀离早习惯了分甘同味,大到馆舍,小到一口吃食,连家人的爱都是可以分享的。他从不觉得耀离的存在让他失去了他本应享有的,相反,有了这个狐狸弟弟的陪伴,生活的每一天才有滋有味起来,他们一起享受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知道对方为何欢笑、为何忧伤。
      他们吃着、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废话,屋外夜风寒凉,却半点吹不进大开的窗牗,惊不到一室和暖。屋内烤红薯的香气中掺杂着焦糊味,灯芯上兀然爆出一朵灯花,发出清脆的响声,灯火通明的一室间越发温暖如春,催人懒散,惹人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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