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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不是羞辱 听雪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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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
承渊重新走回室内,带进一丝门外清冷的空气,很快又被地龙和炭火烘烤出的暖意吞没。房间里的光线比方才又暗了一些,暮色透过琉璃窗,染上一种沉静的灰蓝。寂静如同有形的雾,弥漫在两人之间,带着药味、檀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疼痛和忍耐的紧绷余韵。
柳辞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侧身向里,只留给承渊一个裹在锦被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峭的背影。墨发铺散在枕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但那过于僵直的脊背线条,泄露了她此刻的清醒。
承渊站在门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送走周医师时那份沉郁的思绪尚未完全平复,周医师的话、柳辞强忍痛楚的模样、还有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与无奈,都搅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目光便落在那道背影上,有些出神。她在想什么?还在疼吗?是否……依旧满心戒备与怨恨?
“看够了吗?”
闷闷的、带着沙哑和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承渊倏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盯着她看。一股莫名的热气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醒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柳辞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透过锦被传来,带着清晰的嘲讽:“托殿下的福,疼得睡不着。”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怎么,殿下是特意回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觉得刚才的教训不够,想再添点什么?”
这话语里的尖刺,让承渊心头那点因为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恼意。这女人,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吗?他眉头一皱,一句带着火气的回击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若真想死,方才何必强忍?’
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脑海中闪过她蜷缩颤抖、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闪过周医师凝重的话语——“经不起任何额外的刺激”、“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有……他自己方才在廊下,对周医师承认的“考虑不周”。
那股冲到顶点的恼火,像被一盆冰冷的雪水骤然浇下,滋滋地熄灭了,只留下些微的烦躁和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跟她计较这些口舌之利做什么?她现在是个重伤未愈、胎息不稳、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病人。他跟她置气,除了让情况更糟,没有任何意义。
承渊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黑。他没有接柳辞的话茬,也没有离开,只是走到桌边,提起青竹早些时候送来、一直用暖套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端着水杯,走到床边。
“喝点水。”他将水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周医师去调药了,稍后会送来。你……好好休息。”
柳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料到承渊会是这个反应。按照他们这几日相处的“惯例”,她出言挑衅,他不是该冷言回击,就是拂袖而去。这样近乎……无视她尖刺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和烦躁。这又是什么新的手段?怀柔政策?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加凝滞尴尬。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承渊也没有再说话。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再靠近床边,只是退开几步,重新站到了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梅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在这里,仿佛只是觉得,此刻离开,有些不妥。或许,是担心她再出什么状况?或许,只是觉得这满室孤冷的寂静,需要多一个人来分担?
时间一点点流逝,暮色完全沉落,屋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承渊的身影在窗边几乎融入了阴影里。
就在承渊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该离开,让她独自安静休息时——
一直沉默的柳辞,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空洞,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尖利,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凝固的空气。
“高辛承渊。”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不是带着讥诮的“殿下”,而是连名带姓,郑重,又疏离。
承渊转过身,看向床榻。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冰湖,在承渊心中激起千层浪。他愣住,一时竟无法反应。
柳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自己撑着身体,慢慢转了过来,面向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依旧苍白,但那双凝墨琉璃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里面没有丝毫泪意或软弱,只有一片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厌倦。
“把我当成一件战利品,一件稀罕物件一样关在这里,算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自嘲和深切的屈辱,“每天看着你们神族,看着你……怜悯也好,算计也罢,施舍一点汤药和食物,然后再来观察着我的反应,是很有趣吗?”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牵动了伤处,眉头蹙了一下,但语气却更冷更硬:“我宁愿你当时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像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野兽,困在这精致的笼子里,每天提醒着自己有多无能,多狼狈。”
“羞辱我,”她盯着阴影中的承渊,一字一顿,“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难受。高辛殿下,你明白吗?”
承渊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了骄傲、痛苦与深深倦怠的神情,听着她平静语调下汹涌的绝望和求死之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留下她,最初或许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复杂的心绪,后来则是出于对她伤势和腹中孩子的考虑,以及……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不想让她就此消失的念头。他考虑过她的敌意,她的戒备,甚至她的痛苦,却独独没有深入去想,这种“留下”,对她这样一个曾经统率一方、骄傲自由的妖王而言,本身意味着什么。
不是囚笼吗?他以为给了她相对舒适的环境,相对的自由,这便不是囚禁。可对她来说,失去力量,失去自由,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被迫依赖“敌人”的“仁慈”而活,每一天,都是对她尊严的凌迟。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关于“保护”、“并非囚笼”、“为你和孩子好”的话,在她这番剖白面前,忽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承渊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我……没有想要羞辱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柳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苍凉的笑意,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不重要了。你的意图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承渊看着她那抹笑,心口那闷痛感愈发清晰。他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步入床边稍亮些的光线里,让自己的脸能被看清。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这里,不是囚笼。”他看着她,慢慢说道,“至少,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将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若将你交给祖父,或是放任涂山家处置,你此刻,绝无生机。”
他想起高辛帝对妖族日益偏激的态度,想起涂山沿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杀意。若非他当时开口留下她,她的下场,恐怕比死更不堪。
“保住你的性命,是此刻对你而言,我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承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郁,“至于你所说的羞辱……”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若你觉得这是羞辱,我……无话可说。但我从未以此为目的。”
柳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唯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她重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保住性命?”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毫无尊严地活着?这样的性命,保来何用?” 她没有再看向承渊,仿佛已经对他、对这番对话失去了兴趣,重新变回了那个封闭而冰冷的侧影。
承渊被她话语中那股彻底的灰心与厌弃刺得心中一痛。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活着总有希望,想让她为了孩子也要坚持下去……可这些话,在此刻她所承受的一切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和居高临下。
他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克制的叩门声。
“咚咚。”
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室内凝滞的气氛。
承渊和柳辞都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柳辞立刻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姿态。承渊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房门,只见澄玳正站在门外回廊下,脸色在廊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他身后是沉沉的夜色,山庄寂静,唯有风声掠过屋檐。
“澄玳?”承渊有些意外,这个时辰,澄玳通常不会轻易来听雪轩打扰。
澄玳的目光快速扫过承渊身后昏暗的室内,又落回承渊脸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承渊,皇城急讯。”
承渊心头一凛,立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室内的一切暂时隔绝。他示意澄玳走到回廊更远些的地方,才沉声问:“何事?”
澄玳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陛下身边的内侍刚刚亲自赶到山庄传令,命你即刻返回皇城,不得延误。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承渊的脸色,在听到“陛下”和“即刻返回”时,便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此刻覆满霜雪的山峦。漆黑的眼眸中,锐利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要事相商?
他的这位好祖父,又想“商”什么?
第八章,完。